11 第十一章(1 / 1)
虽然是在旅游当中,午饭后,困倦照例光顾了一番。特别是大家都觉得应该在这短暂的假期里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路程可以慢慢赶,风景也可以消消停停地欣赏——于是,在这个绿色也不能褪去烈日刺目的光芒的午后,整个桃花涧在慵懒中陷入了安睡。
我睡不着。窗外蝉鸣阵阵,眼前似乎有无数的画面闪过,耳畔好像有人在说话,说了些什么,却转瞬就忘记了,只觉得躺在床上看着对面的沈忱睡得舒舒服服的而自己却不能安然入睡,这是一件多么令人不能忍受的事情啊。我越来越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了。
于是我决定了。
我悄没声息地走出去,站在门外。十几米以外的一幢小楼的阳台上,有一个男人正坐在藤椅里沉思默想,此外看不到一个人。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阳光耀眼。有阵阵蝉鸣,四周更显得静悄悄的了;哗哗的溪水自顾自地流向低处。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近乎半月形的白色岩石。昨天傍晚经过那里,是沈忱发现了在林子里面距离路边五六米远的地方有这样一块白得耀眼的岩石。绕过去,就在站在路上的人们完全看不见的岩石后面,被挡住的溪水在岩石与山壁间汪聚成一个小水潭,宛若多情的泪眼静静仰望着淡紫色的天空。实际上,在笼罩周身的烦热中,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里。
午后的阳光似乎使山林更加静谧,却使溪水躁动。水面有一层闪烁不定的白亮的光芒,水声忽高忽低。我靠着树荫下显得斑驳的岩石静静站着,这里依然是一团夹杂着闷热的气息……
时间凝固了……猛然间我意识到刚才过去的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就像从水潭中掬起来一捧水却又让它从指间流去那样丢掉了。我不知道丢掉的是哪一分一秒,它们已经融入岁月的长河当中,变成了不可琢磨的永恒。那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是空白的。似乎一瞬间就掌握了整个宇宙,可也是漫漫无尽地只是停留在了一个原点上。我向四周看,那样的一丛树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地站在那里,组合成美丽风景中美丽的一角,却被淹没在平庸的、千篇一律的、茫茫的山林中。那里有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在微风中摇曳,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只自命不凡的蝴蝶曾光顾过她的倩影。时光流转,我身边的这块岩石,也许是洪荒无极的时侯就有的,已存在了亿万年,却不能同青梗峰下的顽石一样,修炼出一丝灵性。但我怎能嘲笑它?我又有什么理由只去怜惜那些花草树木?无知无觉的生命或非生命只为自己永恒的存在,装点世界能算得了什么?和那些飞鸟走兽以及江河湖海里的鱼类相比较,后者存在得更自由。可是谁知道呢?这些穷其无尽的一生被困守在这里的植物、石块,安天乐命,无欲无求,就无法体会到存在的快乐呢?如果我生来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一棵树,晨曦中迎来第一缕宝贵的阳光,暮色中伸出枝叶庇护倦归的小鸟;如果作为一棵树,我是用枝叶的“唦唦”声作为温柔细语,用剥落的树皮和枯朽的落叶作为坚强;如果我只关心四季和昼夜,那么,这个世界,这个我眼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在自然中,此时此刻,除我而外,没有一个其他的同类占据着我目力所及的地方。而这个“我”是和山石树木小草蝴蝶一样的。这是自然的我。只是一个自然存在的生命体,容身于几十万年前就已形成的山谷之中。呼吸着混杂了五百年前乡野鄙夫和雅士达人呼吸过的空气,更感受着用八分二十秒的时间穿越宇宙才到达地球上的那已有无数的生命感受过的阳光。空气中漂浮的水分子,曾在天地间来来回回了无数次。而我身边这欢畅清澈的溪水,不也曾在某个人的注视之下吗?逝者如斯,生命不止。
在这样一个夏日的午后,在丛林流水之畔,在葱茏的山谷之中,在晴空之下,让我——这卑微渺小的生命来思索世界上最深奥的命题之一,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沉闷无聊,反而是畅快淋漓,那样的感受就如同一只鱼儿徜徉在清凉的溪水里,随水流轻轻起伏般自在惬意。
溪水是清凉的,只要能意识到这一点,四周就一下子清凉起来。因而这清凉的溪水就充满了诱惑。我脱了鞋袜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中,双脚似乎马上就脱离了身体的羁绊随水飘去了。我凝神谛听,除了树叶被风吹过的声音和密林深处的一两声鸟鸣、一阵显得急促的蝉鸣,再也没有其它的和声陪伴流水的歌声了。我还相信这样的一个隐秘的地方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昨天傍晚,如果不是在一片反对声中,沈忱执意要练练他的攀岩技巧,那么,至少我们这一群人中谁也不会发现这逃离人世的小小天地。我不再迟疑,我只要那么几分钟就够了。我放下手机,很快就脱掉了衣裙,顺手搭在干燥的石头上,然后解开了头发——我滑进了水中。
一层寒意顷刻间就从肌肤渗透进骨髓里,令人不能自禁地轻轻磕着牙,周身布满了细小的疙瘩。水深及胸,我俯身潜下去,让自己完全淹没进去。这是一片海洋,我是一条自在的鱼儿,还有什么能比生命的自由舒展更畅快的吗?水的浮力推动我慢慢飘起来,头发像一团柔弱的水草在水中荡漾。在水中,我看见阳光变得丝丝缕缕,正在编织捉摸不定的轻纱;石头、树木、山顶变得光怪陆离,仿佛梦境。我像鱼儿般吐着气泡,那一串水晶一样的水泡轻快地飞向水面。
啊,我该怎样说呢?此刻,是仙境而非人间。
我钻出了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在岩石上,很快就被烤干了。在我雪白细腻的肩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它们还在殷勤地挽留着我:“多呆一会吧!也许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于是我仰头伫立在水中,又低头看看漾在胸前的明亮的水波,两只手臂不由得就会像鱼鳍一样轻轻划动水波。只有“自然”那不会挑剔的目光宽容地注视着我,而我也坦然回视着它。在人类的目光中,我的躯体并不完美,但在自然的怀抱里,我是它的珍宝。有一些紧张和羞涩,但没有耻辱。是的,在自然的面前袒露自己,这不是耻辱。我看着自己那浸润了自然神采的四肢,忍不住想再一次潜到水底,却听见一声轻轻的响动——“啪!”
也许是一颗松果落到了地上;也许是小兽奔跑时踏断了一段枯枝;但也许,会是最让我难堪的事情——那就是有人走过来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来了,幻境被收回去了。所有一切——
我的慌张可想而知,文明人类的羞耻感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我又一次成为了咬过智慧果的夏娃。好在我很快就能穿好衣服。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胆战心惊地凝神听着,这一段时间,我没有再听到任何的声音。当我绕过岩石,站在有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我只看到一棵棵的绿树无声地站在四周。
但是,已经不可能再有这种融入自然的勇气了,再回去已是不可能的了;我回头再看看那一湾包容过我的身体、也包容了我最本真的灵魂的清水,无法想象刚才的那个自己。
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有些事情,能经历一次也就够了。
电话响了,小雪在问:“妈妈,你去哪了?我们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