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1 / 1)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在餐桌边商量了一下今天的行程。有人对于昨天被多疑多虑的老于破坏掉的冒险还抱有很大的热情,希望能够继续走这一条线路。可是更多的人想要到一个既新鲜又安全的地方消磨掉这已经开始变得闷热起来的早晨。老于把餐厅的服务员叫过来询问了一番,就决定了沿着昨天开车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向回步行走大约一公里,然后离开大路,从大路边的一条小路走进去,据说那里有一片由溪水聚成的美丽的湿地。
出发的时候,天空真是晴朗。虽然并不是那种透人心脾的湛蓝,可是已足以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渴望。盛夏时节,如果你偷懒了,不肯早点出门,那么山里的早晨也会传染上闷热。正当大家在这一条相对显得过于普通的大路上走的浑身冒汗的时候,有人发现了那条小路。于是我们就又有了树木无微不至的遮蔽。小路两边的树不够高大整齐,可是只要是走在有树的路上,谁还会无缘无故地说自己烦闷呢?特别是在这杂乱无章的树丛下,有一条小溪潺潺流淌,人一下子就觉得凉爽舒服了。
是这条小溪开辟出了这条小路。人们因为喜爱这清澈的溪水,于是就常常光顾于此,并不断地走过前人的足迹向山林深处探寻。这样一来,一条窄窄的、曲曲折折的小路就不停地向前伸展,一直伸展到一片水草丰美的湿地边才终止。
这里有许多的芦苇。芦苇长得非常茂盛,一丛丛的,顶着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摆,我们耳畔是悉悉索索的细语连绵起伏。我对这里并不陌生。我并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每年的春夏都会有许多机会去到和这里一样有密密的芦苇的一座河心小岛上。从我们厂的家属区一直向南,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的步行路程,我和当时的同学们就可以到达河边。这条河,是自古至今都著名的大河。它闻名于天地,却并不见一丝傲慢,它平缓地在我们的面前静静流淌着。宽阔的河面呈现出淡淡的灰蓝色,倒映着对岸红色的山腰和白色的山脊——河水似乎带走了山的思绪,让它随着自己去向远方。就在河心,有一座不大的芦苇岛(比起一个标准足球场来还要稍微小一点)。乘了装配有柴油发动机、不断冒着黑烟和发出震耳的“突突突突”声的小小渡船过去,只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够了。上了小岛,芦苇婆娑曼妙,河滩细腻纯净。可以干些什么呢?在芦苇丛中捉迷藏,用枯树枝在河滩上画几个大大的字或者伸手挖几个能相通的地洞;也可以选择一片河滩,坚持持续地在一个地方不停跳跃,直到那一片小的不能再小的河滩变得软塌塌的,似乎地底下有一只手要抓我们下去,这时才会带着些恐惧,满意地退到一边去;要么就躺在河滩上仰望天空吧,胡思乱想一番,让耀眼的太阳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于是便开始昏昏欲睡起来了。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就地埋锅造饭对少年的诱惑。只有等到这个烟熏火燎的仪式已经举行过了,我们才会去各干各的事。
唉,现在如果可以远离众人,一个人在这样的芦苇丛中穿行,会不会让我重新获得一丝年少时的梦想?
芦苇丛中冒出几块巨大的石头,一色都是白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些石头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深深吸引着我们这一群人当中的两个小男孩的目光。他们一定在想,如果能够高高地站在石头上像征服者观望自己的领地一样地观望这一片小小的湿地,那会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所以来到这里没有多久,这俩孩子就跑到了石头边上,想要顺着光滑的石壁爬上去。他们刚有这样的企图,老于就已经在大声地嚷嚷了:“这是谁家的孩子?快把小孩看好!”
老于的话是有一定的权威性的,孩子的家长免不了要向自家的孩子唠叨两句。然而,当老于四处提醒“注意安全!”的话音还在芦苇荡上空盘旋的时候,这两位刚刚警告过孩子的家长,就已经在带着孩子一起向石头上爬了。幸好老于去关照其他的人了,这样不计后果的冒险行径才没有落在他的法眼里。可是他看见了那个不听话的沈忱灵活地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攀上爬下的,就对我喊了一声:“辛老师,让你们沈忱注意安全;看好小雪,这里是湿地,会有一些地方土不实,要小心。”
我答应着老于的话。既然答应了人家,我就尽自己的义务去告知沈忱。然而我不能摆脱这只是为了在形式上表示对老于的尊重的含义,我的这种郑重其事当中不可避免带着些应付差事。我看见沈忱已经站在石头顶上了,那个地方很好,因为这块石头是这里最高的一块。沈忱站在那里,正极目远眺。不知道他在这一片湿地里发现了什么,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一个方向,听见我向他喊话,只是头也不回对我不耐烦地摆摆手,然后就从我们看不见的另一边翻下去。我叫他四五声,他像是要故意磨练我的耐性一样,一句回答都不给。我有些生气。尤其是想到在这个陌生的野外,也许真会暗藏着许多老于说过的危险。沈忱愿意涉身历险,是他自己的事。可是有时候,让人愤恨的就是与我们关系如此密切的人,却完全不顾我们的感受,自顾自地做些危险的事情。这愤恨里,是为他担忧的成分多一些呢?还是因为被冷落和漠视而产生的恼怒多一些呢?两者是否可以平分秋色?当然不会,我得说,第二种情绪占的比重要大一些。在许多时候,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是在为自己多考虑。
我的好耐性已经被磨完了,随之而去的,还有惬意的心情。我在因为沈忱生闷气,却又因为身边有其他人的存在而不得不掩饰自己的生气。我想从这个当我依旧是满腹怨气的时候会最有可能再次看见沈忱的地方走开,我想带小雪围着湿地的边缘走走,也许会发现一个让我满意的地方。在那里,可以让我和小雪静静地坐一会儿。
可是要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样有趣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呆着,陷入冥想,这不仅是不可能,而且还会是残忍的。所以不久之后,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我带着小雪去寻找她的小伙伴。
伙伴的含义在幼儿阶段看来很简单。在那个不太注意区别的时期,只要有人肯和自己玩耍,孩子总是会高兴的。可是小雪已经十岁了,要比那两个小男孩大三四岁,免不了就会挑剔些。她会以年龄的优势把那两个比自己小的孩子看得比自己低一个层次;再者,那可是两个男孩子啊,男孩子最讨厌了!他们会大喊大叫,会上窜下跳,会弄得浑身上下都脏乎乎的,然后就伸出脏兮兮的手来揪温顺胆小的女孩子的头发;特别是他们会把小雪姐姐的话当成耳边风——“昨天赵贝克抓住了一只蝴蝶,我说他那样抓蝴蝶,蝴蝶会死的;可是他不听我的,非要那样狠狠地捏着蝴蝶,蝴蝶翅膀上的粉掉了好多。他还故意使劲捏蝴蝶的肚子!还要把粘在他手上的蝴蝶翅膀上的粉往我身上抹,真讨厌!蝴蝶也让他折磨死了,真可怜。”
小雪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昨天我和赵贝克的妈妈已经就“蝴蝶事件”当过她和赵贝克的调解人了,“残忍”的赵贝克被妈妈在小雪姐姐面前狠狠教训了一顿。可是到今天,在这么美好的今天,小雪还在对昨天发生过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样的脾气太像我。我不禁暗暗叹气。
既然小雪还在犹豫着是否去找小伙伴,我只能权且充当她的向导和伙伴。可是我这个向导和伙伴当的糟透了,虽然我还是很努力地想引导小雪看看湿地的景致,可是我的心里只想找一个静悄悄的地方坐下来。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沈忱。
沈忱可以潇洒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却不能。
这种懊丧的心情是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表现出来的,好在小雪不太在意,因为她也有些漫不经心的。毕竟,在她这个年龄,是需要伙伴的。最终,小雪放下了作为大姐姐的身份,也放下了昨天的恩恩怨怨,就在我指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倏忽消逝的天空叫道“小雪快看!” 徒然地想要告诉小雪一个长着翅膀的生灵刚刚由于我们冒失的打扰而受了惊吓的时候,小雪的眼睛张望着另一个传来男孩子笑声的方向。
我领了她过去。远远的,赵贝克就大叫道:“小雪姐姐,快来!”这欢快的叫声融化了最后一片气恼的冰块,小雪虽然没有因此就笑逐颜开,脚下的步伐却也加快了些。
一开始,小雪还有些女孩子的矜持,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蕴藏在与他人一起游戏中的乐趣,她也开始大喊大叫起来,身上的衣服也有了被弄脏的痕迹,她却并不在意。作为家长,我们的责任是看护。孩子们虚张声势做出的惊险动作和尖声怪叫只会让我们微微一笑。伴随着这一笑的,还有一声叮嘱,因为老于又来巡查安全问题了。
“一定要让孩子注意安全!不要爬那么高……看多危险!”
老于一惊一乍高声叫嚷着,是因为顽皮的赵贝克正力图要爬上湿地边的一棵柳树,他的爸爸妈妈却只顾着和我们聊天,根本没有把这危险的举动放在眼里,老于就身不由己地当起我们大家的家长来了。
大家照例是要把老于的话当一回事的,老于很满意了,也就继续和我们聊起来。正在说着闲话的时候,老于突然转向我,郑重地问道:“辛老师,你们沈忱呢?”
沈忱?就连老于都时时刻刻惦记着他,他却把我们抛在一旁,不知去向。好像是为了故意气气我,我刚说完“不知道”,就听见沈忱在叫小雪,然后我们就看见他的身影从芦苇丛里跑出来,一直跑到我们眼前。他满头是汗,裤腿完全湿透了,上面还粘着些细细的草叶。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沈忱得意洋洋地把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一个鸟窝给我们看,鸟窝里有三枚小小的、布满斑点的蛋。
“咦,像鹌鹑蛋一样呢……是鸟蛋!”孩子们兴奋起来,追问沈忱是从哪里找到的。
沈忱说:“我站在那块石头上,看见有水鸟飞起,我就想这里一定有鸟窝,所以我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才刚找到。”
老于沉声问道:“你没有碰到水蛇之类的吧……”
沈忱笑嘻嘻地回答说:“没有见到水蛇;不过蚂蟥是够讨厌的。你们谁的身上有烟?”他抬起腿来,我看见他的左面脚踝向上两指靠近腓骨的地方有一片红肿,渗出来一点血迹。我看到这血迹,心头就有一些烦恶。我听说要是蚂蟥钻到了皮肤底下,要用盐洒上去才行,不知道用烟头管不管用。
等用烟头炙过,一只恶贯满盈的蚂蟥极不情愿地从既是餐桌又是眠床的地方掉出来,被赵贝克眼疾脚快地一脚就让它死无葬身之地了。小雪不高兴起来,对赵贝克说:“我还没有看清楚,你为什么就要踩死它?”
赵贝克理直气壮地说:“它是坏东西,就该一脚踩死它。”
“可是我都还没看一下呢。”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条虫子。”赵贝克心里已经有一点懊悔自己下脚太快,没有看清这条虫子的模样,但是嘴上绝不认输。
小雪也坚持着自己的意见:“这是我爸爸的虫子;它咬的是我爸爸,我就是要看看……”
两个小孩拌起嘴来,会用极其简单明了的话从头到尾都坚持自己的主张。他们根本不讲求什么技巧,总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说的急躁便免不了显得混乱缠绕,但实际上却又是一清二楚的;只是这一清二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可是这样有力的语言摆脱不了稚气,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谁也不会去认真注意对方说了些什么)。大人们站在旁边隔岸观火,听着那些带着稚气的声音嘁嘁喳喳争辩不已,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沈忱说:“小雪,你要是想看蚂蟥,那边有好多。我们把鸟窝放到原地去,一路上你会看到很多的蚂蟥。”
小雪既害怕又渴望。老于说:“有蚂蟥就不要带孩子过去了,太危险了……你还能记得这鸟窝原来在什么地方吗?”
“我做了记号,不会放错地方的——小雪、贝克,我们抓几条小虫子放在鸟窝里给小鸟吃好不好?”
赵贝克大叫道:“好!我去叫豆豆。”
小雪的小脑袋里在想象小鸟吃虫子的景象,可是她一时之间还是不能忘记自己对于从沈忱腿上掉下来的蚂蟥的优先处置权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夺去后的气愤,身不由己地向我靠过来。我和赵贝克的妈妈高欣然都说水里有蚂蟥,最好不要让孩子们去。
沈忱笑呵呵地说:“我逗他们玩呢,那里很安全。我带他们去抓虫子,然后我就把鸟窝放回去。”
我故意板起脸来说:“你这样做,非把鸟爸爸鸟妈妈急疯不可。快点把鸟窝放回去吧。”
沈忱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着对小雪说:“小雪,看你妈妈现在的模样丑不丑?”
大家笑呵呵地看着我。我只觉得脸上燥热,心里对于沈忱的挖苦很生气,可是却不能同他当众较真,于是趁着赵贝克和豆豆跑过来拉住沈忱让他带着他们去捉虫子的功夫,我走开了,走进一片密密的芦苇当中。
有时候,人是很奇怪的,同样的一句话,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景下,我们对它的感受有太多的不同。更多的时候,曾经是无数次被我们漠然视之的一句话,就在一个没有任何前兆的时间点,顷刻变成了熊熊大火。无数的愤懑铺天盖地而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恼恨就像火药爆炸后产生的冲击波,击倒了曾经被视为自然、平静的生活。
生活!
批评我的相貌身材,是沈忱的专利。他说我丑的时候,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一笑了之,因为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是今天,我有些心浮气躁,我不愿接受他当众开我的玩笑。在他的眼里,我就是这么的微不足道,可以被任意地取笑吗?
我隐身在芦苇丛中,周围是熟悉的人们说笑的声音,但是茂密的芦苇把我和他们隔绝开了。我凝神倾听芦苇在风中的密语,就像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谜语。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和别的人隔绝开?他们是我的朋友,其中还有我的家人。唉,谈到他们的时候,我的口气何其冷淡!他们的面貌在我的眼前是那么的模糊不清。在这样的时刻,我距离他们如此的遥远。我对他们漠不关心,我只愿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沉浸在自我的天地中,我是这样的多愁善感,泪水无声地落下来。刚才我想到了什么?在我的幻想中有什么?“幻想和年华都一去不返”,我会是为了普希金的诗句而感慨流泪吗?不,关于岁月,我无法挽留,也就不必伤怀,我总是把它们放在缀有芬芳的花朵的相框里,用带着些向往的念头看着它们。一个人最伤心的时候,是回想起有机会可以改变的时候,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变化吗?或者,就在刚才,我没有察觉到的第一颗眼泪是为了沈忱?可它绝不是为了沈忱的好。刚才的那一句话就像是砂纸打磨掉了表层的温情和平静,露出了埋在我们之间的隔膜。这隔膜,此时此刻正用冷酷的目光冷静地看着我。它目光里的意思我是明了的:作为女性,应该服从于命运;婚后女性的命运就是服从于丈夫。服从于丈夫的女性是幸福的,因为只要有了包容,所有的棱棱角角就都会适时的消失。夫妻之间,总得要有一个人学会包容;而命运在大多数的时候,多会磨练女性拥有这一项宝贵的本领。包容就意味着美满,一个家庭中,做妻子的重要性即在于此。可是,命运怎么就没有把女性为了学会这一伟大而实用的本领所牺牲掉的自我展现在做丈夫的面前呢?以至于他们从来都没有为此真心地感谢自己的妻子,却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家庭生活的轻松惬意都理应该由他们来享受?
我不是女权主义者,可是当我不自觉地意识到沈忱享受着我的劳动和付出却依旧无动于衷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女人,你为什么要结婚?如果只是像那位女扮男装的中世纪欧洲公主一样,不能抑制热爱家务的天性的话,为何不去向自己的血缘至亲奉献这种热情?或者,自私一些,只为自己辛劳?
为什么我不能够走出交由沈忱来主宰的天地(家庭),走进属于自己的一片世界(心灵)?我是否还可以选择?选择真正属于我的生活?
我的感觉,就像一头秉性温柔的小动物,懵懵懂懂落入一个温馨的陷阱,很久以后,它才感到了绝望。
它去向谁倾诉这绝望?
我看看四周,芦苇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