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相(1 / 1)
“加西亚,我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事情,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伯爵最近突然对我有了兴趣,伯爵的手上有一枚……”
呼吸变得艰难了,我闭上眼睛积蓄了勇气,才能将那两个字写下来。
“……魂晶。”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
睡不着,不,正确来说是不敢睡。
那天,珍妮用担忧的表情问,小姐,您有梦游的习惯吗?
这句话像是一剂催化剂,让谜语的蛋壳一寸寸破裂,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随时呼之欲出。
从那天起,我就不敢合上双眼,唯恐睡着了就会陷入比之前做过的噩梦更可怕一万倍的梦境中。
昨天晚上,我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硬撑了一晚上的眼皮。今天一整天,我的黑眼圈被许多人围观,连阿尔伯特少爷都纡尊降贵地慰问了几句。
现在,渴睡击败了对梦魇的恐惧,眼皮耷拉在一起。在坠入深眠的那一刻,我惊醒了过来,翻身坐起来,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让神志回到身体。
松软的鹅毛枕头诱惑着我躺回去,我叹一口气,看来是无法继续躺在床上了,不然下一次肯定会睡死。
我下了床,想了想,决定去藏书室拿几本书打发时间。我对巫术以外的书籍并没有特别的爱好,但隐约记得拉斐特家的藏书室里有几本泊夫蓝的地理图鉴,在渴睡的时候看些家乡的画册想必可以制止睡魔。
端着蜡烛,我裹了一件睡袍走出了卧室。
走到藏书室的门口,门缝下透出一点亮光。是谁那么晚还和我有一样的兴趣来找书看?
我悄悄将门推开一点缝隙。
壁炉里的火焰毕剥燃烧,火光照亮了半个藏书室,四壁一溜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精装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或者鎏银字母在火光的摩挲下闪烁着微光,像是天明之前马上就要湮灭的星光。
我正准备推门进去,突然看到书架上有一片巨大的影子动了动。
影子的发源地来自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从我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一只支在扶手上的胳膊和半个后脑勺。
信息只有那么一点,却足以让我判断对方的身份。
我犹豫地站在门口,自从昨天听到那句承诺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模样面对他,是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攀谈还是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在迟疑的时间里,夜风吹灭了手中的蜡烛,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光点。
我本能地追随着它,意外地发现光点来自单人沙发那里。
一枚打磨成泪滴形状的血红色宝石在阿尔伯特少爷的手中熠熠发光,他的指尖摩挲着它,时轻时重,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他在想着什么呢?是否是在思念玛格丽特小姐呢?
心脏像是被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我疼痛地皱了皱眉,轻轻把门带上。
就在壁炉的火焰完全被关闭在门后的最后一刹那,我的目光留恋地掠过单人沙发,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牵扯似的,注意力完全不是出于自我意志地黏着在那枚红宝石上。
仔细地端详之后,我的呼吸声戛然断去。
手中的蜡烛掉落在了地毯上,火苗扑腾了几下熄灭了,轻微的声响被厚软的地毯吸收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那是……
我半跪在地上,拼命捂住了嘴巴才勉强把尖叫消音。
一滴冰冷的汗水从额头滚落,砸在门缝旁一小方被照亮的地毯上,深红色的羊毛织物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我盯着那个黑点,仿佛那是个聚集了恐怖的漩涡,并且变得越来越庞大,随时会把我吸进去,尸骨无存。
图书室内传来了些微动静,我吃力地捡起蜡烛,躲进了旁边的阴影中。
阿尔伯特少爷的影子在门口晃了晃,随即走进了甬道的黑暗中。
我的双手抱住胳膊,抵御寒冷似的圈住了自己,直到快听不到那低弱的脚步声的时候,我才下定决心站起了身,悄悄跟在他身后。
蜡烛小小的光芒摇晃着领路,跟在后面的我牵住睡袍衣摆不让它发出摩擦的窸窣声。
那个高大的身影一路穿过连接宅邸主楼和侧翼的玻璃长廊,推开装饰有玫瑰窗的白色木门,蜡烛的光亮湮灭了。
我的手放在木门的把手上,静立了许久,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进去,跟着他,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有一个声音在这么叫嚣着。
我犹豫着,终于还是放开了门把手。
玻璃长廊外就是当初我所看到的被暖棚包围的花园,无数的玛格丽特花耷拉着花苞,安静地酣睡在明亮的月光中。
多么安谧美丽的景色,却比什么都刺痛我的眼睛。
跟进去,你不想知道真相吗?那个声音继续游说。
我咬住了嘴唇,在心中反驳。闭嘴,让人万念俱灰的真相我才不想知道。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沉溺在他偶尔流露的或真或假的温柔里。
害怕伤心,所以宁愿活在谎言中吗?你还是一点都没变,真是个懦弱的家伙呵。那个声音放肆地嘲笑着我。
闭嘴,闭嘴!
我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直冲进卧室,将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我靠在门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对自己说,给我多一些时间……来准备接受那些会让我万念俱灰的真相。
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用手背狠狠地抹去,但无论怎么擦拭,泪水都没办法擦干。
我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张信笺,开始写信。
“加西亚,我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事情,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伯爵最近突然对我有了兴趣,伯爵的手上有一枚……”
呼吸变得艰难了,我闭上眼睛积蓄了勇气,才能将那两个字写下来。
“……魂晶。”
眼泪打在信纸上,将最后那两个字晕开。
那些事情,那些我不愿意再想起的事情争先恐后地涌进了大脑。
我低低地抽泣,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握着鹅毛笔的手背上。
朦胧的泪眼中,我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羞涩天真,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暗恋着那个英俊却冷酷的贵族少年。
我藏起他嘴唇碰触过的花朵,我远远地看着他,为他的笑容而高兴,为他的皱眉而担忧。我忘记了自己,眼睛里只有那云端上的少年。
但我再清楚不过,云端上的人是不屑于往下看的,他永远也不会留意到三万英尺以下有一人那样默默地仰视着他。
那些因为思念而无眠的夜晚,为了打发时间,我学着做人偶,每一个都是他的模样。
刚开始,我的手艺差极了,做出来的人偶惨不忍睹,但渐渐地,我越做越顺手,人偶也和他有了一些形似。
终于有一天,我做出了最满意的作品。
那个手掌大小的人偶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阿尔伯特少爷,他面对着我,露出真人永远不可能给予我的笑容。
我把他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凝视着他的笑容入睡。
仅仅是这样虚假的慰藉就足以让我满足了,没有渴求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度让我觉得自己很理智。
但,十四岁的我全然不知道所有和爱有关系的感情都是和理智无关的,爱情使人贪婪,即使是自以为将暗恋拦截在合理范围内的我也是一样。
所有的祸端起源于一句玩笑话,事后想来,也许那才是藏在我心底深处从来不肯承认的欲望吧——想将他真切拥有的欲望。
“嗳,你要是真的就好了。”某一个夜晚,我点着人偶的脸颊,笑着说。
小小的人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然后某一天,他的胸膛前漾起微弱的红光。我以为人偶出了问题,特地拆开来检查,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人偶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然后,终于有一个晚上,我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将手掌按在人偶的心口上,那下面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那双用黑珍珠绣上去的瞳仁转动了一下,温柔地看着我。
我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将他丢进了衣橱,然后锁了起来。
我从箱子里找出巫典,想找出应对的方法,从第一章翻到最后一章,应对的方法没有找到,倒是从《禁咒导论》这一章里找到了缘由。
原来这就是禁咒女巫能力中的一种——赐予生命。被赐予生命的生物,胸口会长出一块宝石,那就是魂晶。
我头一次了解到,禁咒女巫拥有的能力是何其的可怕,赐予生命,这是神灵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想必,在女巫的辉煌的年代,禁咒女巫们是足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吧。所以,那些约束她们能力的法案才会*,即使在她们的后代已经衰弱的现代,这些古老的法案还是发挥着约束的能力,甚至不允许有禁咒女巫血统的后裔踏出泊夫蓝一步。因为,那些了解禁咒女巫的人们知道,即使是血统最稀薄的后裔也可以发挥出足以媲美暴风雨的力量。
无论是老师还是奶奶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也许他们希望我远离这可怕的能力,永远不要了解它,也永远不要使用它。
但是,当时失去了监护人的我头一次领略到这种能力后,并不是心怀敬畏而是像孩子得到新玩具一样的满怀欣喜。
幸好,关于禁咒女巫的能力,巫典上写得太含糊其辞,而我没有人指导又完全不懂怎么使用它。
笃笃笃,轻微的叩击声。
“对不起,能开开门吗?这里很闷。”细声细气的声音,来自于衣橱。
明白了缘由后,我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赐予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安心地将人偶放了出来。
那个可爱的小人偶在烛光下伸懒腰,活动手脚。他坐在桌子的边缘,摇晃着一双小腿,倾听着我说话,从来不会露出生厌的表情。
渐渐地,我习惯了他的存在,真正将他当成了生命体。
这个我一手创造的小生命学习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他胸口的魂晶从米粒大小成长到指甲壳大小,他的身体也随之成长起来。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我的膝盖;第三个月,他长到了我的胸口;第四个月,他完完全全长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我暗恋着的那个少年。
当他望着我的时候,我恍惚以为那是阿尔伯特少爷在看着我,当他朝我笑的时候,那是阿尔伯特少爷在对着我笑。
那是和阿尔伯特少爷完全相反的人,温柔得像月亮一样,他从来不会伤害我。
呵,要是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情的话,我大概会永远地沉溺在那份以前不敢企及的温柔中吧。
那是一个梦境啊,只要是梦就定然有梦醒的一天。
梦醒了。
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刚才一边哭一边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我擦了擦脸颊上冰冷的眼泪,身体冻得有些冰凉,夜风不断从大开的窗户中涌入,薄薄的窗纱在风中疯狂地张扬。
等等,我记得之前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梳妆台那边站着一个人影,窗纱飞起落下,月光透过玻璃窗透进来,我看清立在那里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女。
她的脸面都掩盖在帽纱下,戴着手套的小手好奇地把玩着我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小心。”我来不及质问她是怎么跑进我的房间的,一开口就是提醒她当心,因为梳妆台上的那些可不是美容用具,而是我配制的魔药。我看到她现下手上拿着的那瓶是我新配制失败的留影粉,功效未明,要是失手摔坏了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糟糕的后果。
少女转过身,摇了摇手中的小瓶子。“咦,你醒了?怎么了,很在意这个吗?”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告诉了她答案,她的声音立刻变得热切起来。“本来觉得很无聊的,看来还是有好玩的东西呢。”
“不要碰那个,那是高级魔药,会把一个地方的记忆显示出来的,弄得不好会死人,快点放下。”我急出了一身汗,这个诡异的少女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危险的东西么,我最喜欢了。”少女欢喜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握住小瓶子,灵巧地从窗边翻身而下。
这里可是二楼啊!
我扑到窗边,看到那个娇小的蕾丝影子轻巧地落地,看样子一点事都没有,她仰起脑袋,朝我扬了扬手中的瓶子,然后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月亮地。
一定要把魔药拿回来,我冲出了房门。
她在哪里?我在玻璃暖棚下的玛格丽特花中穿梭,四下环顾,没有找到蕾丝少女的影子。
明明看到她进来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而且,这个地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对了,水车汲水的声音怎么听不到了?
我旋过身,看到人造小河上的那架水车在水银般流泻的月光下静静停滞着,水车的顶端立着一个娇小的人影,她用一只脚尖顶住水车,阻止了它的转动。
“讨厌的女人。”
熟悉而怨毒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拨开玛格丽特花的簇拥,走到小河旁,仰起头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刻薄地说,少女稚嫩的声线刻意拔高,话尾扬起一个尖厉的尾音。“你和那些卑贱的女人一样,都想和我抢他,真是讨厌的家伙,一个又一个,跟蟑螂一样没完没了。”
她话里的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被人当面这样责骂,即使是很少动怒的我也忍不住腾起了怒火,我张口想要反驳,但我一向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又有些气昏头,争辩的话语一齐堵在喉咙中,一时之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少女更是洋洋得意,在水车上跳脚。
“他是我的,我的!你们都别想碰。”
热血涌到头顶,反而冷静了下来。我用力吸了一口气,静下心来,突然冷冷地笑了。“我不相信。”
“什么!”
“彼此相爱的人绝对是气定神闲的,因为对自己足够自信,也因为完全信任对方对自己的爱。可是你现在的样子,倒像是要靠打压别人来证明他对你的爱,你其实是从心底里在怀疑和恐惧着吧。”
水车吱呀嘶鸣,那只遏制住它的脚不知为何松开了,水花泼溅到了蕾丝少女的裙子上,湿漉漉的裙角包裹住她纤细的小腿。
她恍然不觉。
“不是的……”久久的沉默之后,她的双手隔着帽纱捂住脸孔,声音中弥漫着惊恐,“不是这样,我是唯一的啊,不是她……”
幼细的小猫般的声音,像是突然找不到母亲了,整个天空都塌陷的惶恐。
我突然觉得疲倦,这样近似于争风吃醋的对话让我觉得很可笑,不要说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争风吃醋的必要,即使有,这种在两个女人之间展开的战争,在杀戮对方心灵的同时也会伤害到自己,即使获得胜利也完全不值得喜悦。
更何况,水车上的她还是个孩子,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来,”我柔声说道,“把魔药还给我,回去吧。”
她突然攥紧了魔药的瓶子,身体镇定下来不再发抖。
“你!”寂静的花园中,传来了切齿的声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用死来赎罪吧,和那些女人一样死在这里吧。”
小手拔开瓶塞,使劲一挥,墨绿色的粉末纷纷扬扬飘了过来。
“住手!”我惊叫。
粉末撒在玛格丽特花丛中,有一刹那,花园中安静到可怕,连风都好像凝固住了。
接着,脚下的土地传来轻微的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那瓶留影粉是失败的作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会发挥怎样的功效,但我想那绝对不会是好的那方面的功效。
快一些离开这里,我对自己说。
玛格丽特花在我的脚下栽倒,花瓣碾落成泥,我仓皇地在花丛中奔跑,突然间,脚踝被什么东西扯住,我一时之间刹不住力道,狠狠摔在地上。
一只一半腐烂的手抓在我的脚踝上,浓密肮脏的头发披散在泥土上,凄厉的声音从地底发出。“为什么要逃,来陪我们吧。”
我连尖叫都忘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全凭本能拼命蹬腿。
脆弱的手骨应声而断,甩出去老远。
头发下的那张脸慢慢从泥土底下浮上来,肌肉脱落,两个眼眶中只有一个眼珠完好,另一个只剩下窟窿。
我瞪着那颗头颅上勉强可以辨认出的金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忘记了逃跑。
“为什么会这样。”我坐在那里,右眼中淌下眼泪。“这就是他要的吗?得不到他所爱的人,于是毁灭所有爱他的人。”
破土的声音接二连三,四具半腐烂的尸体缓缓爬近我,伸长手臂,幽幽召唤我。
“来吧,一起来做伴吧。”
明明知道这是不成熟的留影粉造成的幻影,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实际发生过的,在这片玛格丽特花之下曾经埋葬了四个金发的女孩,她们都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都被那个英俊富有的男子所迷惑,最后都以悲惨作为结局,成了玛格丽特花的养料。
我想到一个多月前,那个人悠然地坐在这片花海中品啜着红茶,双脚踩着女孩们的尸骸。
呵,真是冷酷的人啊。
“你也是爱着他的吧,所以,一起来吧,一起来做伴。”低低的呢喃,腐烂的手掌抚摸着我脸颊上的泪痕。
“为了那个人,值得吗?”我不知道在问谁,“那个人只是将你们当成玛格丽特小姐的替身而已啊。为什么连死了都不觉悟呢?实在是太可悲了。”
几只腥臭的手攀爬上我的脖子,一齐扼住。
窒息的那一刻,脑海中飞过一片浮光掠影,十四岁时羞红的脸,少年纯白的双手,以及玛格丽特小姐美丽善良的眼睛。
那样温柔悸动着的时光已经不复存在,残留下来的只有纯情烧尽之后的腥臭,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拼命地企图抓住过去,守望着逝去的海市蜃楼不放。
还要躲藏在回忆的丝茧中多久呢?不能再因为害怕破茧时的疼痛和现实的棱角而一辈子被丝线束缚住翅膀了啊。
咔嚓,胸膛中传来碎裂的声响,那是破茧的第一道疼痛悸动。
“够了,”我睁开眼睛,对自己说,“已经足够了。”
我一点点掰开缠绕在脖子上的那些手,被泥土腐蚀的手指格外脆弱,一根根折裂。
“对不起,我不能变成下一个你们。”我站起身,拂去睡袍上的污泥,声音轻而有力。
腐骨们哀嚎着,却无能为力。
风过,瞬间坍塌,化为墨绿色的粉末飞进了花丛之中。
到底只是不完全的留影粉而已,只要神志清晰就能轻易破除幻象。
少女在水车上暴跳如雷,我冷漠地瞥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房间,我走到浴室中放热水。
坐在浴缸边,疲倦从骨头里透出来,连解开衣服的气力都没有,水流汩汩地从浴缸里溢出,我和衣坐了进去。
冰凉的身体一点点解冻。
我转过头,从敞开的浴室门看出去,书桌靠墙摆放在卧室里,桌上还摊着方才没有写完的那封信。
我知道那封信该以哪句话收尾了。
“加西亚,请带我回家。”我将脸埋在热水中,喃喃地说。
温软潮湿的东西舔*我的脸颊,一下又一下,我嘟哝了一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金色的瞳孔。
“唔,这是……”刚动弹一下就听到水流的哗哗声,我这才意识到昨晚竟是在浴缸中睡了过去,黄铜水龙头仍然在放热水,浴室里已经成了一片泽国。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金色的眼睛和我面对面,近在咫尺。
“猫?”
我摸了摸那个可爱的脑袋,它受用地眯起了眼睛。
从来没有见过的黑猫,身形修长矫健,和伯爵府里肥胖慵懒的宠物猫截然不同,大概是昨夜从打开的窗户外跑进来的野猫吧。
我关上了水龙头,从浴缸里爬了出来,在热水里泡了一个晚上,虽然不至于着凉,但皮肤有些起皱,一整夜蜷缩的睡姿让关节有些僵硬。
在女仆进来打扫之前,我换上了干净的裙子,然后把那封信写完。将吸墨粉撒在信纸上,看着渐渐干透的字迹,心中一片平静。
黑猫撒娇地蹭着我的小腿,我弯腰抱起它。“来吧,给你找点牛奶喝。”
将信交给塔维之后,我问珍妮要了一个给宠物猫喂食用的碟子,倒了半满的牛奶。
黑猫舔*牛奶,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哝声。
“来,陪我去藏书室。”我抱起喝得肚子圆圆的黑猫,走到半道上正好撞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阿尔伯特少爷。
一身出门装束的他正对管家霍特先生吩咐着什么,视线不经意地扫到我。
右手扶住楼梯把手,他从高处俯视着我,微微颔首。
也许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太有压迫性,我脊背有些发寒,匆匆行了一个屈膝礼就想离开。
“黛西。”略微不悦的声音。
落跑失败,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你的脸色很不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走来,一边低头戴上礼帽的男人淡淡地问道。
我的瞳孔倏然收缩,仿佛面前走来的是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夺目的艳丽,周身散发着噬人的恐怖死气。
“不,没什么。”我侧开身体躲开他的目光的逼视。
尴尬的沉默,接着,平静却蕴含着一丝寒气的话语一字字敲进我耳朵里。“抬起眼睛,说话的时候不看着对方是一种非常没有教养的行为。”
我抬起头,食人花近在咫尺,我想冷静,却发现做不到。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怀抱中的黑猫不舒适地叫了一声,抗议无效之后,它怒极,一爪子抓在我的手背上。吃痛的我松开了手臂,黑猫灵巧地跳下了地,趾高气扬地掉头就走,毫不留恋。
“野猫?”阿尔伯特少爷皱眉,“哪里来的?”
女仆匆忙赶来,为我的伤口消毒。
“昨天晚上从窗外跳进来的。”我低低地回答。
“丢掉,野猫这种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养不熟的,别白费心思了。”
男仆进来通知阿尔伯特少爷马车准备好了,他点点头,走了几步,突然折返。
“不过,实在喜欢的话,养着也无妨。好好驯养的话说不定哪一天会褪尽野性,乖乖待在这里。”口气莫名地柔和了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右边的唇角突然扯出一丝倾斜的笑。戴着手套的手突兀地抚上我的头发,像是在摩挲着野猫的皮毛,感觉不到温柔,只有敷衍式的爱怜。
驯养……这大概是他所擅长的吧。
看着他跨进马车的身影,我紧紧攥住了裙子。
藏书室。
我爬在梯子上翻找藏书,好不容易才在最顶上一格上找到了泊夫蓝的地理图鉴,厚重的精装本,我踮着脚尖使劲一抽,几本书一齐砸了下来。
从梯子上爬下去,我蹲在地上捡起那些不小心掉下来的书,然后把它们统统抱到沙发上,翻看有没有书页被砸坏。
其中一本《泊夫蓝旅游图鉴》里有一页掉了出来,我正想把它夹回去,意外地发现印刷精良的铜版纸上被人用蓝色的墨水打了个圈。
那一页正好是泊夫蓝的地图,打圈的地方标注着一个地点——泊夫蓝禁咒女巫管理委员会。
我捧着书慢慢坐到沙发上。
这个地方,我再熟悉不过,管理泊夫蓝所有的禁咒女巫和她们的后裔的专门委员会,奶奶就是那里的名誉会员,经常带我出入委员会。
我知道,那里有一本登记簿,可以查到近三百年来所有禁咒女巫的名字,自然,也有我的名字。
原来,他是带着寻找禁咒女巫的念头去了泊夫蓝,大概就是在那里得知了我的身份。
可是,既然手头有了一枚魂晶,说明他在泊夫蓝已经找到了一名禁咒女巫,为什么还需要我呢?
我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页,经历过昨晚的事情之后,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情感到更多一些的惊讶了。
看书的兴致荡然无存,我抱着书歪在沙发上出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墙角的落地钟已经走到了晚上八点。
我摇铃唤来了女仆,得知阿尔伯特少爷从俱乐部回来了以后,立刻又换了身礼服去参加卡隆男爵家的晚宴了。
我将《泊夫蓝旅游图鉴》厚实的牛皮包银书角抵在下巴上,沉吟了一会儿,毅然下定了决心。
逃过仆人们的视线,我悄悄从藏书室里溜了出来,来到了昨晚犹豫许久的那扇白色木门前。
这一次,我毫不迟疑地打开了门,闪身进去。
这座侧翼中的房间大多是闲置的,用来堆放不再使用的古旧家具之类的东西,我来来回回找了半天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瞥见楼梯下面有一根铁链突兀地拖在地面上。
我拉了拉铁链,发现它连接在楼梯下面一块大理石地板上,那块大理石地板四周留有细微的缝隙,右上角还有一个类似钥匙孔的孔洞。
地窖。
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土伦监狱风行的开锁技巧帮助我很容易就打开了地窖的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段陡峭的石阶和呼啸而来的阴风。
我小心护着蜡烛走了下去,刚放开地窖门就听到咔哒一声,门自动锁住了。我摸了摸钥匙孔,确定从里面也能打开以后才继续走了下去。
蜡烛在左手围成的半圆中摇曳,我一步步谨慎地踏下阶梯,这个地窖没有我想象的深,双足很快就踩上了平地。
抬起光源,四根巨大的石柱伫立在地窖的四角,正中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具石棺。
讶异之后,我镇定了一下情绪,走到石棺旁,将蜡烛放在棺盖上。
棺盖上铭刻着一行字,我轻轻拂去灰尘,小声地念出声。
“此处长眠着我永远的爱——”
下面的声音断在喉咙中,我重新端起蜡烛,将火苗凑到了棺盖上,手指不敢置信地抚摸着那最后的几个字母。
——玛格丽特?德?奥斯汀
这具石棺里就是玛格丽特小姐?为什么她没有埋葬在奥斯汀家的家族墓地里?
是了,我记得按照迷雾岛的宗教习俗,自杀是被严厉禁止的,自杀身亡的人没有资格入土为安,为家族墓地所不容。
“真的是玛格丽特小姐……”我喃喃着,握着蜡烛的手都在颤抖,光与影子在地窖的墙壁上轻微震荡。
头顶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
我吹灭了蜡烛,躲到了西北角的那根石柱后面。
地窖门吱呀一声,接着是皮靴叩击石阶的声音。
烛光摇晃,映出一个人影,近了,再近一些,阿尔伯特少爷的脸清晰地跃入眼帘。看来,大概是我之前寻找地窖的入口花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他都从男爵家赴宴归来了。
他的右手端着蜡烛,左手臂上搭着一些衣物。
将手上的杂物放在石棺一边,他低垂眼睑凝视着棺盖上的那行字,伫立在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影子孤单得叫人心生恻隐。
“玛格丽特……”低弱虔诚的声音,像是某种神圣的祷告,“醒来吧,我永远的爱。”
地窖内响起了棺盖被推开的巨大声响。
我捂住口鼻努力不发出声音,小心地从石柱后面伸出头看去。
敞开的石棺中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软垫,上面躺着一具灰白色的骷髅。
阿尔伯特少爷弯下腰,目光温柔,像是看着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
他解开衬衫的纽扣,从脖子里扯出一根银色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昨晚我见过的那颗泪滴形状的红宝石。
将项链戴到骷髅的脖子上,他的双手爱怜地抚摸过那没有了皮肤肌肉的可怖脸颊,双眼透着最甜美脆弱的笑靥般的柔情蜜意。
刺目的红光从项链上的魂晶内部射出,被红光笼罩的骷髅微微动弹,全身发出树枝折断一样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只手骨搭在石棺边上,然后,灰白色的骷髅翻身坐了起来。
骷髅的头颅缓慢转动,将没有了眼珠只剩下两个黑洞的眼眶面对着阿尔伯特少爷,牙关咔嚓咔嚓开合。
“晚上好,阿尔伯特。”
石柱后的我身体剧震,这个声音分明属于那个蕾丝少女。
回答骷髅的是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光秃秃的头骨上。“晚上好,我的玛格丽特。”
他拿起刚才带来的衣物,单膝跪下,为骷髅套上裙子。对我而言,这比骷髅开口说话的刺激更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位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伺候别人。
套上裙子,扣上搭扣,系上宽幅腰带,阿尔伯特少爷表情专注细致,仿佛手下所做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重大最有意义的事情。
脖子上的蝴蝶结系上之后,骷髅轻巧地跳上棺盖坐好,左脚踩在阿尔伯特少爷的膝盖上,傲慢地抬起右脚。
阿尔伯特少爷微笑着为她套上雪白带蕾丝边的袜子和缀着蓝宝石的羊皮平底鞋。
穿戴完毕后,骷髅牵着裙角跳上棺盖,笑着旋转。
“啊,我又活过来了,这种感觉真是好。阿尔伯特……”骷髅跺了跺脚,“我已经厌烦只有夜晚才能复活的生活了,你答应过我,让我能在下午的阳光行走的,什么时候可以做到?”
“本来可以快一些,如果不是被你的那些恶作剧扰乱了计划的话。”
“你指的是那个女人?”骷髅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我讨厌她,把她赶出去。她在窥伺着你,你看不出来吗?把她赶走,去找别的禁咒女巫。”
“禁咒女巫非常罕见,特别是脱离泊夫蓝管制的。至于你说的什么窥伺,”他低低地笑了,附在骷髅的耳边轻声说,“这恰好是值得利用的一点,不是吗?”
骷髅的指骨扣住阿尔伯特少爷的后脑勺,将他拉近。“可是,我嫉妒,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绝不能和其他人分享,就算是假装的也不可以。”
“我明白。”阿尔伯特少爷亲吻着骷髅的颧骨,“请暂时忍耐,我唯一的爱。”
骷髅这才欢快地笑了起来。“我相信你。好了,我要出去了。”
“又要出去?”
“伯爵府里太闷了,阿尔伯特,你不知道半夜里的雾都有多好玩,那些被迷雾掩盖的罪恶让我兴奋得发抖。”
“好吧,玛格丽特,我不会阻拦你,但是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安全?”骷髅笑得每根骨头都在咔嚓咔嚓打颤,“你让我注意安全?这句话你应该告诉那些碰到我的倒霉家伙。”
她跳下地,牵着阿尔伯特少爷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地窖。
一切恢复死寂之后,我从石柱后走了出来,站在石棺前,默默伫立。
“永远的爱……玛格丽特……”
我念诵着棺盖上的字,狠狠咬住了嘴唇,“那不是玛格丽特小姐啊,他难道看不出来吗?玛格丽特小姐是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孩,怎么会是那样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石棺中骷髅躺过的深红色天鹅绒软垫。
“那是……恶灵啊。”
“《可口的爱丽丝》的彩排定在今天晚上七点,伯爵作为资助人一定会前去观演,到时你找个借口一起跟去,如果伯爵对你真的有所企图的话就绝对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彩排结束后,按照惯例伯爵会前往后台慰问演员们,到时候,我会趁机提出让你回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正当的要求。
“如果他拒绝,也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请耐心地等待。”
实验室的门反锁着,窗帘将所有光线挡在外面,我坐在长桌前低声读信,最后视线久久地凝定在落款上。
加西亚。
还是和以前一样短小简练的信,除去最后一句话,整封信就像是措辞严整的公文一样,没有半点感情的流露。
我叹一口气,觉得微微的困惑。其实这样才是正常的不是吗,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将信烧毁之后,我拉开窗帘,斜倚着窗棂出神。
今天晚上七点么,那么应该找个什么借口才不至于让阿尔伯特少爷起疑呢?
我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花费很多精力思考,因为在午餐的饭桌上,阿尔伯特少爷提出了和我一起去看彩排的邀请。
今天午餐的主食是烤到恰当好处的新鲜鹿肉,浇上美味的罗贝尔调味汁和碾碎的罗勒嫩叶,香气诱人,我手中的刀叉却停顿了一下。
“彩排?带我去?”我不确认地反问。
幸好阿尔伯特少爷正低头切鹿肉,不然我脸上震惊夹杂兴奋的表情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你不愿意?”
“不,只是有些意外。”我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努力压抑着欢欣的情绪。
“看完彩排之后,还有另外一个惊喜。”他淡淡地说。
嗳?我抬头看向长条餐桌另一头的他,满腹疑窦,但对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晚上七点整,拉斐特伯爵府的马车准时停在玫瑰大剧院门口。
我跨下马车的时候,不觉想起一个多月前,我就是在这里与十一年不见的阿尔伯特少爷相逢,当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那个蕾丝少女。
一想到蕾丝少女,胸口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阿尔伯特少爷将胳膊伸给我。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我钩住他的臂弯,含糊其辞地搪塞。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大概是对我所谓的往事并不感兴趣。
安德烈先生早就在包厢里恭候多时,他和阿尔伯特少爷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回到了后台。
整个剧院空空荡荡的,除了演员、后台工作人员以及观众席上的几个剧评家以外,真正意义上的观众就只有我和阿尔伯特少爷两个人。
我翻了翻手上的剧目简介和演员名单,这是一出带着安德烈先生强烈个人风格的戏剧,也即是说恶俗至极。
故事从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孤女的凄惨孤儿院生活开始,讲述了她被一名好心的伯爵收养后,依靠她的善良和温柔成功地虏获了伯爵的心,两人排除万难结成了夫妇,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活脱脱的童话,真是不晓得雾都的那些淑女贵妇们为什么会被这种不切实际的故事感动到热泪盈眶。
“在笑什么?”同样翻阅着简介的阿尔伯特少爷突然出声。
我讶异地抚了抚唇角,阿尔伯特少爷一定是把我嘴角的抽搐当成了微笑。
想了想,我决定不去纠正他的错觉。
“这个故事太脱离实际了,放在现实中,伯爵就算真的爱上了孤女,也绝对不会娶她,最多把她收为情妇。上流社会贵族们的婚姻并不是那么轻率的事情,门第是第一位,第二则是小姐的陪嫁,多少没有陪嫁的小姐们熬成了老姑婆,这样的事情即使是身份卑微的我也经常听闻。所谓的婚姻,在贵族的世界中更接近于一笔相互得利的交易。”
一道犀利的目光劈过来,我突然醒悟过来,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子刚刚经历过一段“相互得利的交易”,结局还非常遗憾。
就在我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的时候,阿尔伯特少爷却微微地笑了。他低下头,视线降落在手上的剧目简介上,安静时的侧颜美好到让人联想起阳光下的紫阳花之类温煦的画面。
“黛西,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有娶玛格丽特而是选择和她的姐姐结婚吗?”淡然的口吻,却让我心中狂风大作。
这件事情的始末,我从伯爵府仆人们的闲言碎语中依稀有所耳闻,但是没有想到他会主动说出口。
“理由很简单。奥斯汀男爵破产了,他的小女儿玛格丽特连一个铜币的嫁妆都没有。而她的姐姐,奥斯汀男爵和他前妻所生的女儿,很早就得到了早逝的母亲留下的丰厚遗产,成为了婚姻市场上最受瞩目的女继承人。”他微微仰起脸,举目望向舞台,唇角含笑,像是在缅怀一段美好的往事,“非常荣幸的是,这位美丽又富有的女继承人恰好很中意我。在贫穷的恋人和陪嫁丰厚的女继承人之间,我该选择哪一个呢?”
为什么要刻意地用这样不在意的口吻述说那段残酷的过去呢?连坐在这里的我,都可以清楚地听到从他的胸膛中传来旧伤迸裂、鲜血滴落的凄怆哀鸣。
“就像你说的那样,贵族们的婚姻从来不是轻率的事情,对于拉斐特家继承人来说,他的婚姻更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家族的荣耀比他的幸福更重要。”
“后悔吗?”我颤抖着问。
“后悔?”他沉思了一下,给了我一个否定的回答,“不,即使重来一遍,我还是必须这样选择。拉斐特家继承人的身上并不是只有祖先的荣光而已,还有肩头沉重的责任。但是,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祷告,请求那个人的原谅。”
没有忏悔之心的祷告能有几分诚意呢?被这样的人爱着的玛格丽特小姐真是太可怜了。
我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快开场了。”阿尔伯特少爷平静地说。
根据演员名单上的介绍,“塞西莉亚小姐”扮演的是女主角爱丽丝,第一幕就出场。
当帘幕拉开后,我期待着女主角的出场,但当穿着孤儿院制服的爱丽丝现身之后,我却发现那并不是加西亚。
“那不是塞西莉亚小姐。”阿尔伯特少爷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他沉吟了一下,“没有人通知过我女主角的扮演者临时更换演员了。
他是资助人,更换女主角这样重大的事情是必定要知会他的。
“也许塞西莉亚小姐临时有事,只能用上替补。”我故作轻松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我隐隐想起加西亚的那封信,那字里行间是否暗示过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但事态显然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第二幕,男主人公伯爵上场了,我的双手用力抓住高背椅的扶手才不至于失态。
那个身穿黑色燕尾服,一手持文明棍,一手拿着礼帽的迷人伯爵明明就是加西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以男子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
“男主角也临时有事只能用上替补演员了吗?”阿尔伯特少爷的声音里多了些玩味,他的肩膀放松,仿佛全身心投入地观赏这出戏剧,但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剧情在继续,伯爵领养了爱丽丝,并将她带回了伯爵府,爱丽丝很快就融入了伯爵府的生活。
到这里为止,我以为除开之前那两个“惊喜”,这部戏会按照剧本波澜不惊地演完。
但是,我很快发现这种想法只是一种奢望。
爱丽丝在伯爵府里无忧无虑的日子很快到了尽头,她发现伯爵有些小小的怪癖,比如不许她走出伯爵府一步,又比如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意打扮她,有时候会忘情地叫她蕾拉。
爱丽丝对这一切又是好奇又是恐惧,有一天她无意间追逐一只野猫进了一间空闲许久的房间,意外地发现那间房间里残留着火灾过后的痕迹,甚至被烧毁的床上还残留着死人的骸骨。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情节,我的脸色变得惨白,偷偷瞥一眼阿尔伯特少爷,他倒是非常专注,胳膊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搭桥支在下巴上,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目光转回舞台,故事还在继续。
爱丽丝受了惊吓,卧病不起,有一天半夜她醒来倒水喝,突然看到伯爵披着黑色的斗篷匆匆走过窗外。
好奇的她跟着伯爵来到了花园,发现伯爵正在指挥仆人挖坑。天快亮的时候,坑终于挖得差不多了,伯爵轻声说了一句:“爱丽丝的坟墓准备好了。”
爱丽丝吓坏了,当天她借口上街买东西逃出了伯爵府,然后找了一个小镇生活下来。很快,她和一个开花店的漂亮年轻人相爱并且订婚,就在他们准备结婚的前一晚,爱丽丝家里闯进了一个客人,那就是许久未见的伯爵。
在这最后的晚上,伯爵将真相告诉了爱丽丝。
原来,伯爵以前有一个名叫蕾拉的恋人,这个美貌的女孩在成年之前就病逝了,伯爵一直难以忘记她。于是,他开始寻找那些和蕾拉长相相似的女孩,他借各种名义搜集那些女孩,宠爱她们,打扮她们,叫她们蕾拉。
但是赝品始终是赝品,当那些女孩长大一些之后就开始越来越不像蕾拉了,对她们感到失望的伯爵杀死了她们并将尸体埋在花园中。
他不断寻找那些和蕾拉肖似的女孩,又不断在成年之际将她们杀死,这变成了伯爵的一个隐秘爱好。轮到爱丽丝的时候却出了岔子,爱丽丝得知了真相后逃了出去,害怕秘密外泄的伯爵一直在追查她的下落,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她。
这出戏的最后一幕是伯爵抱住爱丽丝的腰肢,面对着少女惊恐的脸孔温柔地说:“回去吧,爱丽丝,躺在你的同伴们的身边。”
他低头亲吻女孩,同时将匕首送进她的胸膛。
加西亚的演技精湛极了,他所扮演的伯爵英俊又邪恶,简直可以迷死雾都所有的女性,但是此刻的我却完全没有心思为他的演技鼓掌叫好。
这出戏和剧本截然不同,傻瓜都看得出来,这出剧目完完全全是在影射阿尔伯特少爷。
安德烈先生怎么会允许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关于阿尔伯特少爷的那些隐约的传闻,怎么还会让这出影射金主的戏剧搬上舞台?
我忐忑不安地看向阿尔伯特少爷,震惊地发现他正在鼓掌。
“非常用心的一出戏,不是吗,黛西?”他侧过头,对着我微笑,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那个笑容一半湮没在阴影中。
我蓦地打了个哆嗦,含糊地应了一声。
“走吧,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将胳膊伸给我。
我钩着他的臂弯走了几步才发现这并不是去后台的方向。
“阿尔伯特少爷,您不去后台慰问一下演员吗?”眼看加西亚的营救计划就要破产,我忍不住出声提醒他。
阿尔伯特少爷的脚步顿了顿,接着,他平静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他们会原谅我的,黛西。”
他突然加快了步伐,我被拖得有些踉跄。“阿尔伯特少爷,请慢一点……”
他置若罔闻,胳膊加大了劲,我连抽出手腕都做不到。
我几乎是被拖出玫瑰大剧院的,一到了马车旁就被推进了车厢。
车门砰一声关上,封闭的空间里顿时弥漫起某种压抑窒息的气氛。
“阿尔伯特少爷……”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几乎在同时,脖子上一紧,后脑勺被大力推到座位后的木板上,砰一声敲得我头晕目眩。
扼住脖子的那双手渐渐收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逼近。
“黛西,这是你一手导演的吧。”
他倏然逼近,炽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黛西,这是你一手导演的吧。”
男人的手比我意想中的更加有力,我的脖子几乎要折断了。
“你把信交给那个送牛奶的男孩,你以为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我骤然瞪大了眼睛。他竟然是一直知道的,那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映进瞳孔中的是一个冷冷的笑。“我以为偶尔纵容你一下也无妨,没想到……黛西,任性也要有限度,我的忍耐不是没有底限的。”
呼吸越来越困难,我渐渐看不清眼前那人的表情。就在我以为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那双手突然间放开了,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咽喉,我弯着腰大力咳嗽。
一方带着香味的手帕抚上我的额头,为我擦拭冷汗。我打了个哆嗦,侧过脸躲了过去。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粗鲁地对待一位淑女。”他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绅士口吻说着,轻描淡写的道歉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暗潮汹涌的威胁。“这只是一个惩罚,黛西,提醒你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将脑袋抵在车厢角落里,喉咙生疼,完全无法出声解释,心中一片苍凉,索性闭上眼睛装鸵鸟。
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全身,那是无法反抗只能任由他摆布的无力感。
身边那人停止散发愠怒的气息,安然端坐在座椅的另一头,他的手指叩击着膝盖,像是沉思着什么。
“我们需要谈一谈,黛西。”他说。
谈一谈?真是稀罕,这种平等的说辞竟然会从阿尔伯特少爷嘴里说出来。我忍不住扭过脸看向他,他专注地望着前方,似乎有些出神。
“你应该知道半年前我去了趟泊夫蓝。”
我点点头。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去的泊夫蓝,陪同我的还有玛格丽特,不,正确地说是玛格丽特的骸骨。”提到这个名字,他的眼中绽放出柔和的光芒,“这些年来我一直忍受着没有她的日子,我本来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慢慢习惯这种折磨,但是没有想到这种思念反而一天天清晰起来。”
他将手扣在胸口上。“那段时间我可以感觉到灵魂在每个夜晚哀嚎,为了摆脱这种痛苦,我发疯似的到处旅行寻找知名的医生或者巫师。终于有一个巫师告诉我,要摆脱这种心灵上的疼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我的恋人复活,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禁咒女巫。于是,我带上了玛格丽特的骸骨漂洋过海远赴泊夫蓝。”
“我花了一些工夫进入了泊夫蓝禁咒女巫委员会,查阅到了所有在世的禁咒女巫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有一个名字让我感觉非常熟悉,这个名字的备注后写着一行小字——现居于迷雾岛。我恍然大悟,黛西?格雷,那个因为一级谋杀罪而被捕的女仆。”
他停了停,颠簸的车厢中只有我们两个人频率不一的呼吸声。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死在了监狱里,所以将你作为目标显然是不保险的。我在泊夫蓝寻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另外一名禁咒女巫,一开始她并不同意帮助我。我雇佣了一名私家侦探调查她,发现这位禁咒女巫曾经和一名水手结过婚,但婚后不久,她的丈夫无法忍受身为禁咒女巫家属而被禁足在泊夫蓝的日子,终于有一天丢下她一个人独自出海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丈夫离开后,她陷入了贫困和痛苦之中。”
“然后呢?”听到他用那样事不关己的淡然口吻描述一名禁咒女巫的悲惨命运,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叙述。
“我答应带她离开泊夫蓝去寻找她的丈夫,并给予经济上的帮助,交换条件是她要帮我复活玛格丽特。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黛西,你没有看到玛格丽特复活的那一刻,实在是……太美丽了。”话尾微微带着颤音,他完全沉浸到了回忆之中。
不,我看到了,但是我看到的却是和他截然相反的景象,他为爱人的复活而头晕目眩,我却因为恶灵的降临而战栗不已。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关键的问题。“那么说,你们在泊夫蓝就制造了魂晶。那么黑暗骑士呢?他不会放你们离开。”
“不愧是禁咒女巫,说到了重点。是的,我带着玛格丽特和禁咒女巫离开泊夫蓝,前两天一切平安,第三天晚上,黑暗骑士跨海追来,在轮船上空和禁咒女巫展开了激战。最后,黑暗骑士被打碎成了粉末飘进了大海,而禁咒女巫也受了重伤,在抵达迷雾岛之前就去世了。”
从寥寥几句简单的叙述中,我可以想象得到那场战斗的惨烈,那位禁咒女巫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去和黑暗骑士战斗的呢?失去丈夫的痛苦,自由被剥夺的愤懑,或许还有对新生活的憧憬吧。
泪珠在眼角聚集,潸然滑落。
哽噎平息后,我问:“那位禁咒女巫叫什么名字?”
“玛莎?亚当斯(Marsha Adams)。”
原来魔药瓶底铭刻的MA就是这位玛莎?亚当斯。
无视我的泪流满面,阿尔伯特少爷平静的叙述并不受一丝干扰。
“玛莎死后,魂晶的状态就不太稳定,我不得不再次寻找禁咒女巫,当然,身在迷雾岛的你是第一人选。可是,我派去土伦监狱调查情况的人告诉我,本来被判处终身监禁的你不久前获释出狱了,行踪不明。我无可奈何,就在这个时候,你却主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想方设法让我留在伯爵府,企图“驯养”我,让我乖乖为他的目的服务。
“当时将我推下台阶的也是您吗?”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在说什么?”
我换了一种问法:“您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完善魂晶。这段时间以来,魂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缩小。”
果然是这样啊,我忍不住扯起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不用担心黑暗骑士,你所要做的只是在玛莎的基础上稳定魂晶,并非创造生命,不会引来黑暗骑士。”
什么都设想好了呢,唯独没有考虑过我的意愿。
“不可能。”我轻声却坚定地说,“十一年前,我发过誓,再也不使用禁咒女巫的能力。”
他的脸上浮现出讥诮的表情。“啊,真是怀念。当初玛莎也是这样回复我的。”
他的右手紧紧攥住文明棍的象牙杖首,势在必得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人说过,所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只要付出足够的筹码,誓言之类的东西根本一文不值。”
我冷笑。“那么您愿意付出什么筹码呢?”
两双眼睛隔着车厢对视,视线在马车的颠簸中不断碰撞。
“您所拥有的那些东西,我统统不想要,那么您想用什么来让我背弃誓言呢?”我咄咄逼人。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单纯用金钱无法诱惑你。”琥珀色的眼睛里并没有浮现挫败,他突然俯身,左手撑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身体低低压到我的身边。
车厢空间狭小,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轻柔的话语如同惊雷一样劈入我的耳中。
“那么,用拉斐特伯爵夫人的位置来交换怎么样?”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恭谨地说:“伯爵先生,教堂到了。”
教堂?这么说他是认真的。我回想起午餐时候他说看完彩排还有另一个惊喜,指的就是这个吧,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更近似于一个惊悚。
没等我理清头绪,阿尔伯特少爷就拽着我的手腕下了马车。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用力挣扎。
“别让神父久等。”手腕上强加的力道反而加大了。
两串不协调的脚步声回荡在教堂高大的穹顶下,墙壁上年代久远的天使们好奇地看着我们,巨大的玫瑰窗将绚烂的色彩投射在地上,无数支粗大的白烛将光明投射到每一个角落,让阴影无处遁形。
神父站在十字架下等待着,他的目光慈祥,像是看着一对甜蜜的情侣。
我的心一寸寸悲凉,注视着那个拽着我的手腕的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刚毅坚定,这样的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甚至是自己的幸福。
“您说过,贵族的婚姻不是那么轻率的,现在您想要娶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仆,您准备和整个雾都的上流圈子作对吗?”
“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他短促地说。
我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秘密结婚吗?”我忍不住想要大笑,原来是这样,他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一段秘密的婚姻,不为人知,永远躲藏在地下见不得阳光的婚姻。
“除了不能公开身份以外,你会得到拉斐特伯爵夫人所有的权利,金钱,名誉,地位,以及上流社会的生活,你的孩子将会继承拉斐特家,这样的代价足够了吧,你不能再贪心了,黛西。”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口气中充满了厌恶。
他的两位好友,卡隆男爵和托尼里侯爵作为这段秘密婚姻的见证人同时出现在教堂里,看得出,他们对好友这种疯狂的举动非常困惑。
“阿尔伯特,你考虑清楚了吗?”十字架之前,卡隆男爵问道。
“是的。”阿尔伯特少爷坚定地回答。
卡隆男爵和托尼里侯爵对视了一下,停止了规劝。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甚至连那个宣称要和我结婚的男人也丝毫没有考虑过我是否会拒绝,在他们看来,一个女仆即将荣升为伯爵夫人,除了感恩戴德以外不应该有其他的反应。
阿尔伯特少爷攥紧了我的手站在神父面前,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却让我泪如雨下。
这一定是神父主持过的最悲惨的婚礼吧,他停止了诵念祝词,看着我。“小姐,是否有人强迫你?”
“不,她只是太激动了。”阿尔伯特少爷回答。
神父略带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在卡隆男爵和托尼里侯爵的催促下还是继续主持婚礼。
“阿尔伯特?德?拉斐特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这位小姐为妻,按照圣典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夫妻,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迅速到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回答。骗子,在神灵面前撒谎是会遭到惩罚的啊。
“黛西?格雷小姐,你是否愿意嫁这位先生为妻,按照圣典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夫妻,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我嗫嚅着双唇。
“我……不愿意。”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黛西,我说过了,不要太贪心。”阿尔伯特少爷沉下了脸色,他以为我是在和他讨价还价。
我在泪水中微笑。“阿尔伯特少爷,您好像遗忘了一点,侍奉黑暗君王的女巫是不能在教堂里结婚的。”
他的脸色稍霁。“那么去市政厅登记结婚也不是不可以。”
“对不起。”我挣脱开他的手,“不是形式的问题,是我不想嫁给您。”
我转身离开,将愤怒的他留在原地。
“要追吗?”托尼里侯爵问。
“不,她会想清楚的。”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是啊,这样优厚的代价,任何神志正常的人都不会拒绝,所以他自信地认为我很快就会悔悟,然后回头祈求他的原谅。
这是多么践踏人心的自信啊。
对不起,阿尔伯特少爷,这次是注定要让您失望了。
我大步走出教堂,春天的熏风安慰地抚过我的脸颊,泪痕很快干涸。
徘徊在夜晚的雾霭河边,我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会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而流泪呢?不值得啊,完全不值得。
雾霭河的两旁灯火辉煌,游船与货轮交织穿梭,宴会的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飘浮在水面上。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里的快乐因子,在这样的气氛里,个人的悲伤变得那么渺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霍然间,胸中的块垒消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悲哀深处升华的平静。
紧闭的眼睑突然被一团暗红染上了颜色,我睁开眼睛看到雾霭河的对岸燃起了大火,火焰烧上了天际,连夜幕都像被烧焦了一角似的蜷缩起来。
游船上的宾客们涌到了船舷边,刚开始是畏惧,接着嬉笑声卷土归来,一张张猎奇的脸面对着火光的方向猜测品评。
远处的火场中一定有悲惨的事情发生吧,但是因为隔着绝对安全的距离,所以再悲惨的事情也成为了可以拿来玩笑的事情。那到底是别人的伤心事啊,再如何同情也无法感同身受。
想到这里,我淡淡地笑了笑。转过头,看到身边围上了几个担忧的行人。
“小姐,您没事吧。”
我这才意识到,单身女子夜晚徘徊在雾霭河畔,又是一脸悲戚,很容易被人以为是要投河自尽。
“谢谢,我很好。”谢过那些好心的过路人,我低着头离开了着火的雾霭河。
偌大一座雾都,我能去的地方并不多,在街道上游荡了许久,双足不知不觉将我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加西亚的公寓。
我爬上二楼,加西亚的公寓大门紧闭,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大概他还没有回来。我本来是有钥匙的,但是今天匆忙出来并没有带在身上。
这道门锁其实锁不住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完全不想使用土伦监狱的手段。
我在门边坐了下来,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加西亚去哪里了呢?海关大钟都敲响了半夜十二点,他还是没有归来。
等待的时候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又觉得很短。这一秒恨不得快点见到他,下一秒又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些,让期待能够维持得长久一些。
迷糊的困倦中,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着那团黑影脱去朦胧的阴影,现出加西亚的模样。
他走到我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原来你在这里。”
我以为他会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但是他却说“原来你在这里”。
脸颊上骤然一暖,他的右手轻柔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掌心中传来微微颤抖的律动,仿佛包含着某种不确定。
我从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飞掠而过的恐惧,随即,喜悦的光芒从眼底绽放,明亮到让人无法直视。
异样的暖流从心间流淌过。
我的双手覆盖住他的右手,轻声回答:“嗯,我回来了。”
我裹着一条薄毯,坐在壁炉前那张蓝白条纹驼峰式沙发上,加西亚递给我一只玻璃酒杯,金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这是什么?”
“东方群岛的龙舌兰酒,你需要镇定一下情绪。”
我啜了一口,辛辣的感觉像条火龙从舌尖烧到喉咙,咳嗽一下子从喉咙里窜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一抬头,正对上加西亚漾着笑意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脸颊立刻烧了起来。
“加西亚,那出戏是怎么回事?”我掩饰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安德烈先生知道吗?”
“那只是一个警告,你别担心。”他不愿意多说。
我点点头,他是个稳重妥帖的人,既然这样说就肯定没事。
小半杯龙舌兰酒下肚,身体舒缓过来,神志却有些虚浮,不知怎么的,有种想和坐在身边的那人分享秘密的心情。
“加西亚,刚才阿尔伯特少爷向我求婚了。”透过玻璃杯中金黄的酒液,我看到他的脸色怔愣了一下。
“哦,不,说是求婚有点自作多情了,正确说来他想用拉斐特伯爵夫人的位置来换得我的禁咒能力。”
“你的回答呢?”
“当然是……拒绝了。”一定是酒精的缘故,我竟然像个小姑娘一样咯咯笑了起来,“加西亚,要是你当时在场就好了,我当时真是太有气魄了。拉斐特伯爵夫人啊,雾都多少淑女求之不得的位置,就被我那样顺手丢掉……”
酒杯失手滑了出去,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神经有些麻痹了,我对着那堆碎碴呆呆看了一会儿,口中喃喃着。“对的,就这样被我丢掉了,我不想要,完全不想要。”
醉酒后的情感分外脆弱,泪腺突然崩溃了,我将脸孔埋在手掌中,嚎啕大哭。
“加西亚,那些我不想要啊,伯爵夫人的身份,禁咒女巫的能力之类的,我统统不想要。你不会明白的,那种能力实在太可怕了。”
脑袋突然被揽到了一个怀抱中,谁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上一次被人像个孩子一样抚慰着好像是在奶奶过世之前了,怀念和安心让崩溃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我低声抽泣着,双手揪着他胸前的衣服。
“加西亚,你知道吗?十一年前,我无意间使用过禁咒女巫的力量,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种力量的可怕之处,单纯地为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高兴。他真的是可爱极了,我把他藏在衣橱里,谁都不知道,直到那天晚上为止……”
我直起身,用通红的眼睛凝视着他。“黑暗骑士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他跨越了整个海峡来到迷雾岛,向我宣布我所犯下的罪孽,要求我毁灭魂晶,否则就摧毁我的灵魂。我吓坏了,当时我只有十四岁,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然后呢?”加西亚镇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一点杂质也没有。
我盯着深棕色樱桃木护壁上的一个污点,牙齿在惊心动魄的回忆中剧烈打颤。“然后,我屈服了,我亲手毁去了魂晶,我亲手扼杀了那个生命。”
魂晶毁灭以后,黑暗骑士遵守了承诺,没有伤害我,回泊夫蓝去了,而我坐在那条被我扼杀的生命旁边忏悔,直到被拉斐特家的女仆发现。失去魂晶的人偶看上去像一具死尸,连流淌的鲜血都和一般人无异,惊恐万分的女仆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拉斐特家拘捕了我,不久以后依云法院就以一级谋杀的罪名判处我终身监禁,服刑的地方就是土伦监狱。
“在土伦监狱的十一年,我每天晚上都祈祷黑暗君王能原谅我犯下的罪行,祈祷那个孩子原谅我当时的软弱。我为十四岁那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但是,我没有想到直到今天还有人想要我重新将那年的事情再做一遍,不,绝不,我发过誓,绝对不再使用禁咒女巫的力量。”
“冷静些,黛西,那只是一枚魂晶,并不是真正的人。”
疲倦和酒精的力量同时发挥作用,我快睁不开眼了,竭尽最后的力量说道:“我也曾经这样安慰过自己,但是,你看到过他微笑的样子吗,你听到过他唤我名字时的声音吗,要是你看到过听到过,就绝对不会怀疑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我一直不能宽恕自己,因为一时的贪欲而创造了他,又因为一时的软弱而扼杀了他。”
唇舌僵硬,身体渐渐瘫软,我抵挡不住烈酒的力量,伏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浅眠。
壁炉的火焰毕剥作响,暖意融融,但是比火焰更温暖的是一双凝望着我的翡翠色的眼睛。
我开始做起了诡异而美好的梦,在梦中,有那么一个人深情地守护着我,他弯下腰,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蝴蝶翅膀一样轻忽掠过的吻,却甜美到让我心颤。
醒过来的时候,胸口还残留着美梦的痕迹。
我揉着太阳穴爬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旧时的卧室里,身上妥帖地盖着被子。原来这就是被人照顾的感觉,握着被角,我愣愣地想。
打开窗户,阳光和晨风吹进房间,轻拂心旌。
不要辜负那个人的好意,开始认真工作吧,面对着熙熙攘攘的街景,我心里这么想。
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我先做好早饭摆放在书房里,然后再去楼下取来了报纸和信件。
和每个雾都市民一样,拿到报纸的第一时间,我首先挑出《雾霭河报》,扫了一眼头版。
一张火光冲天的照片占据了正中位置,标题是——《拉斐特伯爵府昨夜遭遇大火,百年名宅毁于一旦》。
信件从手中纷乱地落下,我顾不得捡拾,一目十行阅读报道的正文。
那场大火从昨夜十点钟左右烧起,起因不明,十二点半被扑灭,整座拉斐特伯爵府付之一炬,幸好并没有人员伤亡,拉斐特伯爵和仆役们在今天凌晨入住不远处的四季饭店,警察正在紧张地调查火灾原因。
这么说,我昨晚在雾霭河畔看到的火警就是吞噬伯爵府的那场火灾。
脑子里一团乱麻,我蹲下身捡拾信件,其中一封掉在大门旁的衣架下,直起腰的时候视线瞥过衣架上加西亚昨晚脱下的深棕色大衣,衣服的下摆上沾着一片脏东西。
轻轻地拈起来端详,原来那是一片黑色的灰烬。
“黛西?”加西亚站在起居室的窗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晨衣。看起来他刚刚洗过澡,晶莹的水珠从金发上一颗颗滚落下来。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划过,落在我手中的《雾霭河报》上,露出一个微微恍然的表情。
“拉斐特伯爵府昨晚起火了,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你昨天去过那里吗?”握紧了那片灰烬,我问道。
“是的。”
“为什么?”我没有克制质疑的口吻。从玫瑰大剧院回到公寓的路线并不经过拉斐特伯爵府。
他静静地看着我,背光的脸颊上倏然划过些什么,接着一个自嘲的笑绵长地自唇角漾起,眼睛里却是一片凝固的绿色,像是冬日里被霜色染过的忍冬的绿叶。
“我以为,当时你在那里。”他说。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但是名为怀疑的巨大的鸿沟横亘在面前,临渊相望的两个人静对无语。
“我……”我低下头,不去看他,“想去那里看看。”
他没有劝阻,大门在身后砰然关闭。
走下楼梯的时候,昨晚舞台上的最后一幕划过眼前,英俊的伯爵将匕首送入女孩的胸口,他用加西亚的声音说着残酷的台词,演员的演技实在太精湛,那一刻,我分不清那邪恶地笑着的人到底是剧中的人物还是加西亚。
作为当红的演员,演戏已经成为本能,贯穿舞台和生活。
那出被改编的戏真的出自安德烈先生的手笔吗?里面有些细节本该只有我和他才知道。
化装舞会上将我推下台阶的人到底是谁?阿尔伯特少爷不承认那是他做的,他是一个骄傲到不会去撒谎的人,那么那个人会不会……
还有他手臂上的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那些夜半的悄然外出又是为了什么?
当沉浸在全然的信任之中时,这些疑问全被埋藏在心底,我总是刻意地回避思考,一旦有了微小的突破口,那些潜伏的怀疑就全体蜂拥而出。
我倏然停住脚步,朝楼梯上望了一眼,随即像是恐惧着阴影里隐藏的秘密似的慌忙走出楼道。
拉斐特伯爵府的废墟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到处都是忙碌的警察。
我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感觉这里的气氛紧张得有些过头,不像是一般的火灾后的情景。
人群中,相识的人们相互攀谈,左一句右一句,将昨夜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纵火?”
“不止,我听说是入室抢劫,然后才纵火。”
“所有的痕迹都被大火烧尽了,警方现在也很头痛,事主又是一位伯爵,舆论压力非常大。”
“这个是昨天的新闻了,今天的最新进展听说了吗?”
“什么?”
“清理废墟的时候,从花园里挖出了四具尸骨,警察现在正在询问拉斐特伯爵。”
只有四具尸骨吗?地窖里那具呢?难道说被她逃掉了。
废墟旁还有一些穿着拉斐特伯爵府制服的仆人穿梭,有些是来配合警察工作的,有些是来处理善后事宜的,其中一个人眼尖,看到了我。
“黛西。”
我慌忙裹紧了披肩,闪躲开去。
无法解释为什么,也许是缘于心底的一丝犹疑或者了然。
沿着废墟旁边的小巷子匆忙行走,有一段围墙被大火烧塌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矮下身钻了进去。运气真是好,这段围墙旁并没有警察,也看不到仆人,我踩着烧焦的土地小心翼翼地行走,很快来到了主宅的侧翼旁。
到了这里,偶尔有几个警察经过也只是以为我是伯爵派来善后的女仆之一,匆匆觑了我几眼就放行了。
侧翼的情况比主宅要好,外表虽然烧焦了,但还勉强维持着灾前的模样伫立在原地。
我穿过一个塌陷的墙洞跳进侧翼,发现木质的楼梯已经塌了,将原来地窖的入口掩埋得死死的。
那具骷髅逃出来了吗?还是被废墟压在了底下?
我用力地搬开焦木和石块,地窖的一角隐隐出现在底下,阴风簌簌吹过我的头发,一个怨毒的声音借着风力传进耳内。
“太晚了,平衡被打破了,所有的一切都要失控了。”
我本来以为声音是从地窖内传来的,但是回身四顾,这幢千疮百孔的建筑物中,每一块砖头,每一个罅隙中都飘荡着这段话语,回音嗡嗡作响。
我惊出一身冷汗,呆立了半晌,突然狂奔了出去。刚刚踏出侧翼,那幢刚熬过了火灾的建筑物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