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叛(1 / 1)
阿尔伯特少爷的深情不难理解,得到过玛格丽特小姐爱情的人,不可能再会爱上别人。
他无法忘记她,却可以轻易地背叛她。
回程的马车上,充盈我全部脑海的并不是阿尔伯特少爷的请求,而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模样。
在土伦监狱的这些年中,一旦闲暇下来,我就会想起她。那个贵族少女是那种见过一面就无法忘记的人,即使不刻意回想,她也会在我的记忆中闪闪发亮,换了谁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印象中最深的倒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对自身美貌的不在意,不是每个人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优点又不为之所困的,尤其是在那个优点突出到无法忽视的时候。
经常有人称赞她是一位标准的贵族小姐,美貌而知礼。首次见面的人会迷惑于她的容貌,而熟识以后则会被她的宽容和温柔所折服。
我是记得的,和阿尔伯特少爷邂逅的那个晚上,他伸出手。“来。”
那只小手轻轻放到他的手心。
那位金发垂腰的少女微笑着跨出马车。
她的步伐优雅,仿佛一株在微风中摆腰的玛格丽特花。
倒在尘土中的我看着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她将我搀扶起来,丝毫不介意灰尘弄脏了昂贵的舞会裙子,手掌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到我身上,冰冷的身躯突然温暖了起来。
“不要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一个绚丽的笑容绽放在我眼前,伴随着温声安慰。
温热的气息从记忆中飞了出来,回荡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我抱着头,不胜苦恼地闭上了眼睛。
阿尔伯特少爷的深情不难理解,得到过玛格丽特小姐爱情的人,不可能再会爱上别人。
他无法忘记她,却可以轻易地背叛她。
回到公寓,我意外地看到塞西莉亚小姐的外衣挂在衣架上。平时这个时候她早该在玫瑰大剧院排练了,我记得由她担任女主角的新剧《可口的爱丽丝》已经敲定下个月上演了,现在正是排练的要紧时候吧。
塞西莉亚小姐不是那种会无故耍大牌缺席排练的女演员,难道她今天身体不适吗?
我一边做晚饭一边回想起今天早上她苍白的脸颊。随即,关于昨天的回忆袭上心头,手上的抹布早已清洗干净,但这一刻却觉得仍旧留有血液的腥味,我厌恶地将抹布丢进垃圾篓,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双手。
晚餐时分,塞西莉亚小姐切牛排的动作分明有些笨拙。我为她倒上红酒,她端起酒杯时手腕有些不稳,酒液洒在了餐巾上。
是右手受了伤吗?心中这样思忖着,却什么都没有问。与雇主保持良好关系的秘诀就是多做少问,即使看到了什么也只能放在心里,嘴巴严紧的女仆才不会失去工作。
地板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我蜷缩在床上,抬头瞅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半夜12点。
轻轻合上大门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被窝的温度骤然下降,手脚无论怎么样都暖和不起来,大脑不但没有陷入深眠反而有越来越清醒的趋势。
我掀开被子,随意拉了条毯子披在肩上下了床。走到窗边,我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去。
夜雾起了,街上早就没有行人,橙黄色的街灯像是一个又一个光晕凝定的孤岛。
我垂着眼睑,盯着公寓的出口。
有一个身影匆匆走了出来,瞬间被浓雾吞噬。
半夜里偷偷出门,又不像是为了男女私情,看来我的这位雇主身上隐藏着不少秘密。
一个合格的女仆不应该刺探雇主的隐私,但是如果这个秘密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呢?
我将脸颊贴在窗户上,冰冷的玻璃刺痛了肌肤,眼睛闭上,眼前浮起的是昨晚地板上一连串的血珠以及那双倾身的深红色高跟鞋。
她撞破我女巫身份的那个晚上,同样是深夜,同样有人遇害。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化妆室里,身上带有夜雾的气味。
那些真的是一个巧合吗?
疑窦是个雪球,一旦生成就越滚越大。
我踩着拖鞋,悄悄走出房门。
过道里寂寥无人,只有我脚步轻微的声响。我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她卧室的把手上。这些日子来,我遵循着她的命令从来不曾涉足这里,偶尔也会困惑一下,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门是锁着的。
唯一的钥匙由塞西莉亚小姐拿着,没有备用钥匙。
我叹了口气,从头上拔下一枚发卡,捏在手心里犹豫不决。
在土伦监狱的时候,我们经常玩一种游戏,比试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用铁丝撬开脚上的镣铐。那个时候仅仅是为了解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将之用在门锁上,解闷和撬门的性质是不同的,我很明白这一点。
呆呆地凝视门板数十秒,我突然对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厌恶起来,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对即将发生什么也有了觉悟,结果又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走进去。
其实,我是在害怕吧,害怕这扇门后面什么秘密都没有。
今天早上的报纸正好印证了昨晚上的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像是身临其境一样,所以我害怕了,害怕到连骨头都在颤抖。在这个时候,将怀疑引到塞西莉亚小姐身上去,自欺欺人地为自己开脱,这样我就可以趁机从困惑中解脱了。
我,其实是个胆小鬼啊。
呆立的时间太过长久,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正在渐渐消散,我咬了咬牙,在勇气全部消失之前将发卡捅进了钥匙孔里。
咔哒,只是转动了几下,门锁就轻易地打开了。
结果,门后面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和外间一样朴素到几乎寒酸。摆设不多,一眼就能扫遍。
一张床,两只床头柜,一只三门衣橱,这就是房间中的全部。
点起一支蜡烛,我仔细地检查过了床头柜和床上枕下,连床底下的地板都敲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最后是衣橱。
作为一个女演员来说,塞西莉亚小姐的衣服真的少到不像话,只有寥寥几件平常穿的衣物,需要在重要场合穿着的昂贵礼服都是去租衣店租借来的,随意修改一下就上身了,完全没有身为当红女演员的自觉心。
所以,看到衣橱里大半空间空置的样子,我并没有很惊讶。顺手拨弄了下衣物,发现那里挂着的竟然半数都是男装。
最近一段时间,雾都的淑女中很流行穿男装,穿上修身的大摆长衣,系上蕾丝领巾,紧身长裤搭配上及膝长靴,再将发髻隐藏在高顶礼帽下,变身为帅气的男装丽人,无论参加舞会还是骑马远足,都足以艳惊全场。
但是,像塞西莉亚小姐这样不在意穿着的女性也会追随潮流,这倒是我没有料想到的。
我端起蜡烛,正准备仔细搜查下衣橱,突然,耳朵捕捉到细小的动静。
那是大门关闭的声音。
她回来了,比我意料的要早得多。
我惊慌失措,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回过神来,这个时候出去只会正好迎面撞上。
环视了一下房间,能藏身的地方只有一个。
我吹灭了蜡烛,把身子猫进衣橱,轻轻带上了衣橱的门。
衣橱的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隙,我将眼睛贴在了缝隙上。
进来的确实是塞西莉亚小姐,不同于平时的镇定自若,此刻她的步伐有些踉跄。
她端着蜡烛,从床头柜中找出了一只医药箱。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坐在床上,拉开了裙子的拉链,轻轻地褪下了右边的衣袖。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到那只手臂上包裹着纱布,但是还是无法阻挡血液的沁出。
她用剪刀剪开纱布,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即使隔开那么遥远,我都可以看到上面狰狞一片,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
重新上药包裹好伤口,她站起身,卸下另一只袖子,然后像蛇一样褪下裙子。
接着,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紧身褡繁复的丝绸系带,光洁的裸背在烛光中一分分暴露。
很快,眼前的那个人除了下身的白色衬裤以外再没有一丝布料遮蔽,裸露的背脊雪白到晃眼,肩膀到腰间的曲线美好到让同为女性的我也不禁有些脸红心跳,正打算移开视线,却看到对方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的手指插进发髻中,利落地将发髻扯了下来,底下一头金色的短发映入我的眼中。
我愣住了,怪不得她从来不需要我为她梳头做发型,原来她的头发根本就是假的。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她走到床边的穿衣镜旁,仿佛在端详自己的身影,身体微微转了过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侧面。
那是一具美丽的身体,只是胸前完全没有女性的曲线。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猛然后退,衣橱空间逼仄,脑袋磕碰到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中分外清晰。
我缩到衣橱深处,捂住了脸面,心中祈求“她”并没有听到。
然而,这个可笑的希望很快破灭了。
略微带着一点疲倦音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了我的耳朵。“黛西,你还要看多久?”
“她”早就察觉了我的存在?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马脚。“她”离开前是锁住房门的,但是方才我仓皇地躲进衣橱时完全忘记了将房门按原样锁上,恐怕从一进门起“她”就知道房间被人侵入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她”当场抓到,在这个人面前,我总是毫无运气可言。
即使已经被揭破了,我还是没有勇气走出衣橱,反而蜷起身子,更深地躲进黑暗里。
那个人却不肯放过我,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在衣橱前,那个人停住了动静,我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胳膊中。
心脏疯狂跳动,衣橱外却迟迟没有动作,我有些疑惑又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面孔,就在这时衣橱的门猛然被拉开,烛光泻进了这一方空间。
脱去了伪装,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完全是一个男子的样子,我的视线从他平坦的胸膛上一扫而过确定了这一点,在尴尬地移开头的时候却出乎意料被某样东西吸引住了。
目光完全无法移动,炽热地凝定在他身上。
“那……那是……”
我站起身,脚下被裙子绊住了,狼狈地扑到他身上,他扶住我的肩膀,呼吸近在咫尺。若是平时,我肯定尴尬地躲开了,但此刻我什么也顾不上了,颤抖的手指抚上了他赤裸的右肩。
那里,烙印着一个黑色的六芒星。
“那是……那真的是……”我语无伦次。
“是的。”他这样回答。
没头没尾的问答,却让我的眼眶中迅速积蓄了泪水。
我的身体慢慢地滑落在地上,绷紧的神经在一瞬间放松了,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哭声中却分明有喜悦的意味。
他的手掌放在我的背脊上,像是一份温柔的慰藉,始终没有离开。
“你的名字?真名。”
“加西亚?温斯顿。”
“温斯顿先生……”
“你可以叫我加西亚。”
“好的,加西亚,你也是从泊夫蓝来的吗?”
“不,我是第二代移民,我父母是泊夫蓝人,但我出生在迷雾岛。”
“我可以问一下吗?那个六芒星是怎么来的?”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你可以想象到一个孤儿为了维持生计能做些什么。偷窃,然后入狱,就是这样,我得到了一个六芒星。”
“对不起……”
“没关系,遇到你,我很高兴。一个真正的泊夫蓝人,一个真正的女巫,我已经多久没有遇到同伴了。”
“是的,你知道的,对巫师的迫害从来没有停止过,我们必须小心地隐藏身份,很多时候我们擦肩而过却不知道对方是同伴,真是可惜。”
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围着蜡烛聊天,烛火只是小小的一朵,我却觉得温暖极了。
自从来到这个岛国以后,我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害怕哪一天身份被揭破,噩梦就会到来,像今天这样遇到一个同样身份的人,一起聊起属于我们的话题,这样的经历还是头一次。
就像他说的那样,同伴。是的,我们是同伴,所以什么都可以不顾忌,彻底敞开心扉。这样轻松的心情,让我觉得胸腔都被洗涤过一般,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干净通透。
我愉悦地大笑着,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尘封在记忆中许久。忽然回想起,十四岁之前,在泊夫蓝的时候,我也曾是这样畅快地大哭大笑,毫不做作。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敢袒露自己的情绪,变得优柔寡断,懦弱,胆小,变得连自己都讨厌这样的性格?
答案再分明不过。是的,从离开泊夫蓝之后,离乡背井隐藏身份的生活慢慢让我变成只会逃避的家伙。
“那么,那个是怎么回事呢?”我指了指床边他脱下来的女装。
“为了生存。”他沉默了,烛光下,他的眉眼有些黯淡。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本来还想问一下他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你不需要道歉,黛西。”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翡翠绿的眼睛璀璨得像是被阳光照耀的森林。“跟我聊聊泊夫蓝,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是总是会梦见它。”
对每个巫师来说,泊夫蓝就是他们的故乡,无论他们出生在哪里,泊夫蓝都是令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那是黑暗君王沉睡的地方,君王最后的领地,也是巫师们的圣地,虽然时至今日,这片圣地已经衰弱了,不复百年前的荣耀,但只要它存在一天,就永远是维系着巫师们的精神纽带。
我向加西亚描述泊夫蓝的美丽和繁华,那些纵横整个城市的弯曲水道,那些涂金抹银的贡多拉,精力充沛的船夫们高声放歌。下雨的时候女孩子们穿着高底的木屐走过石头桥,古老的房子墙壁上爬满了被河水冲击上来的贝壳,像是一幅幅抽象画。水手们和玻璃工坊的工人们得空就聚众斗殴,倒霉鬼们接二连三地被丢进河道中,警察吹着哨子扬着警棒冲进人群做着徒劳的努力。
还有狂欢节,怎么能不提到狂欢节呢,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喝醉了,穿着绚丽的服装,戴着华丽的面具狂欢。每个人都是朋友,不再有仇恨,也不再有悲伤,那是个被快乐和幸福充盈的节日。
我滔滔不绝,他听得认真,蜡烛一寸寸矮下去,我们却都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我付倒在地板上,困顿地合上了眼睛。
矇眬中有人为我盖上毯子。“谢谢你,黛西。”
我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一百年前,一位伯利恒的哲学家说过,渴求其他人的认同是人类的本能。
如今,我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来迷雾岛这么多年,为了隐藏女巫身份,我从来没有对谁敞开过心扉。即使在土伦监狱,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份,但是无论怎么样对我友好,还是有些微的忌惮埋藏在他们心底,这是人们对异类的本能防范。反过来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防范着这些在历史上曾经迫害过女巫的普通人呢。
我没有真正的朋友,我总是忌惮着这个世界,每一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有一个同伴出现了,他和我有一样的经历一样的身份,他知道我的秘密而不会出卖我,我可以信任他,可以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他。
这种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我自从踏足这片土地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初时,我欣喜若狂,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喜悦慢慢沉淀,转化为一种沉厚的宁静,用这种宁静的心态看出去的外界不再像以前那样可怕,我开始学会接受这个有杂音的复杂世界。
“黛西,你在想什么?”
加西亚现在正以塞西莉亚小姐的模样坐在玫瑰大剧院的私人化妆间里卸妆,他是天生的演员,当他穿上女装的时候,连知道他真面目的我都无法辨别真假。
镜子中倒映出来的那个人分明是一个带着一些刚毅棱角的美丽女人,这些刚毅的线条不但没有让人起疑,反而为“她”增添了迥异于其他女子的独特风情。
如今,他已经不会再避开我独自梳妆穿衣了,甚至还许可我帮助他。
我把卸妆油倒在化妆棉上,一点一点为他卸去浓重的舞台妆。“我在想……”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在想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长得有些过分的睫毛在我的手掌下扇了扇,他的声线低沉到煽情。“幸运的人?一个在土伦监狱度过了最美好十一年的人竟然会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可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生活还在继续不是吗?不是每个漂泊在外的女巫都能找到同伴的,从这一点上来讲,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我低声说,“我很感激黑暗君王能让我遇到你,加西亚。”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凝视着镜子中的我们。
而且……我的思绪飘远了,阿尔伯特少爷又要求我回到他身边,这已经比我奢求的多得更多了,简直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这难道不是幸运的最好证明吗?
要答应他吗?我犹豫不决。
换了以前的任何时候,我也许会在第一时间奔向他。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讨厌我。这样不加掩饰的残酷扼杀了我回归的自信,更何况,如今的我已经有了同伴,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和阿尔伯特少爷的残酷比较起来,我更眷恋同伴带给我的温暖。
“那次拜访怎么样了?”加西亚突然问。
“嗯?”我的动作停了停。
“上个星期,你向我请假的时候说过要去拜访以前的雇主,不是吗?一切还顺利吗?”
“是的,我的确是去拜访拉斐特伯爵了,伯爵他……”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将事情和盘托出。
“对不起。”他笑了笑,“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
那种有些落寞的表情让我觉得心有愧疚,我不该隐瞒着他的,事情本来就和他有一些关系。
“不,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放下化妆棉,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伯爵要求我回到伯爵府,重新为他服务。”
“哦。”他沉默了。
叩门声突然响起,仆役送来了红茶和糖。我接过托盘将它摆放到化妆台上,一转身,加西亚已经进入了更衣间。
“那么你的决定呢?”糖块在红茶杯内溶化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从更衣间内传来。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垂下了头低声说。
其实,我是没有自信。阿尔伯特少爷真的需要我吗?如果我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却发现我对于他毫无帮助呢?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我赶出门吧,这非常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我是那样地仰慕着他,同时对他的信任却低到零度以下,真是矛盾的情感。
比起这个,我更害怕的是那句请求我回去的话其实是一句玩笑,也许他现在已经改变了主意。
这些天以来,他有时候会和安德烈先生一起来拜访加西亚,但是对于我的存在,他再也没有过问一句,权当没有我这个人,甚至连视线都不曾往我身边瞥一下。
也许,那真的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吧。我真是愚蠢,竟然还当真了。
被沉重的挫败感击中,我将脸深深地埋在手心中。
更衣间的布帘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加西亚的脚步停在我身边,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那种重量感莫名地让我觉得安心。
回到公寓后,我从门房那里取来了离开期间信差送来的书信。
大部分都是加西亚的,但是其中有一封却写着我的名字。我撕开那熟识的火漆封印,从中掉落出来的是一张金色的请柬。
即使有了上一次下午茶的冲击,我还是怔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以后,我跑到加西亚的房门口敲门。“加西亚,加西亚……”
“怎么了,黛西?”
我将请柬递给他,语无伦次。“怎么办?加西亚,伯爵邀请我参加化装舞会。
被我用求助眼光看着的他只是冷静地扫了一下请柬。“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不是吗?去或者不去,你选择哪一个呢?”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舞会。”
“很好,问题解决了。你想去,对吗?”
“也许……但是,加西亚,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舞会,我没有舞会的裙子和鞋子,我不会跳舞,更加不懂得舞会的规矩,我一定会出丑的。”
“舞会的服装我可以借给你,舞会的时间是下个星期三晚上,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学习跳舞和舞会规矩。”
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是,我害怕。”
那个充斥着贵族的环境,我从来进入过,强行挤进去只会格格不入,一定会像个傻瓜一样丢尽脸面。
他看了一眼请柬,微微笑着,“上面说偕伴同往,那么,黛西小姐,你愿不愿意我做你的舞伴?”
在台下,他并不经常笑,即使偶尔微笑也像是有些犹豫似的,先从唇线的中间漾起一点淡微的笑意,然后再慢慢传染到唇角。带些时间差的笑容却意外地有种分外绵长的错觉,格外地含情脉脉。
“非常荣幸。”被对方用那样的笑容望着的我不敢多看,低下头回答。
只要这个人在就能从他身上汲取勇气吧,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加西亚是个合格的老师,我用一周时间学会了跳华尔兹以及简单的应对礼仪。
至于舞会的服装,比我想象的容易解决。因为是化装舞会,加西亚建议我干脆装扮成女巫,本色演出。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充分利用了剧院的资源,向道具师借用了一些平时闲置的戏装和化装用具。
到了舞会的那天晚上,我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我俨然成了另一个人,古典的黑色低胸鲸骨撑长裙,夸张的裙裾罩下的影子足有一张圆桌大小。一条宝蓝色绶带从左肩横亘到右腰,从穿街卖花女手里买来的新鲜蔷薇花鲜红欲滴,别在右边的胸口上。
脖子上挂了一串大颗大颗的假红宝石串成的项链,在烛光下看来像是真的一样,一顶长长的黑色假发盖住了原来的头发,再加上一面装饰着彩色鸟羽的银色半截面具,完完全全像是从三百年前的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如果下巴扬得高一点,眼神中添加一些冷漠和不屑的话就是活脱脱的毒药夫人了,那位三百年前泊夫蓝的总督夫人直到现在都是所有巫女的憧憬对象。
三记叩门声。
有人用蜜糖和毒药混合的诱惑声线问:“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加西亚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沉稳镇定,头一次听到他用这种玩笑口吻说话,我愕然失笑,然而应允后看到的本人让我连愕笑都凝固了。
门外那个人一头火红色的长卷发,额头上缠着红色头巾,巨大的银圈耳环荡在耳上,略微动一动就折射出绚烂的银光。黑色长袍松松地用腰带捆起来,袒露着半个胸膛,腰畔挂着一把鲨鱼皮鞘的弯刀,鞘身用水晶拼出骷髅的图案。
他今天的角色是毒药夫人的情人,那位著名的海盗船长。
几乎没有人见过这位海盗船长的真面目,无从臆断他的风采,但我想现在的加西亚即使站在真人身边也丝毫不会逊色。
“可以出发了吗?我亲爱的毒药夫人。”他的手中拿着一面鎏金半截面具,面具右眼上方斜斜飞着些云纹,有种不对称的美丽。说话间,他将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半张脸属于真实,半张脸属于华丽,梦幻到极点。
“走吧,海盗先生。”我将手递给他。
坐在马车里,我宽大的裙裾占领了几乎所有的空间,加西亚被挤到了车厢的角落里,他并没有被这种窘境困扰,凝望着车窗外的脸上有些淡淡的笑意。
“加西亚,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他的愉快感染了我,我一手支颐,侧脸看着他,“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开玩笑,感觉……很奇妙。”
他愣了一下。
“嗯,笑的次数也比平时多。是因为今晚舞会的原因吗?可是你平时从来不参加舞会,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喜欢跳舞。”
“是吗?”他的声音出奇地冷淡,我止住了话题,有些惊诧地望向他。可是他却偏过了头,没有迎接我的视线,线条完美的侧面全无刚才的笑意,反而有些寒意从眼睑底下升起。
一瞬间,身边的他变回了原先那个让我恐惧的“塞西莉亚小姐”,捉摸不定,神秘阴沉。
我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让他一下子变了脸色,连道歉都无从说起。
车厢内的气氛像是胶住了,没有人再开口,我咬住嘴唇低头看着双手,只有马蹄声依旧欢快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