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章（1 / 1）
愈见浓烈的喧哗声中，室内到达不可思议的热度，坠摆繁复的水晶吊灯，映照满室衣香鬓影，气氛正浓。
林家男和眼前夹生熟的的地产大亨打完招呼，一手仍握着只香槟，抬眸闲闲掠过纷繁众人。晚会业已进入状态，这些举止优雅交谈愉悦的人，且不论此前心思如何，此刻端着人前光鲜的身份也算玩得尽兴。
视线一转，不甚引人注目的位置某个身影让他起了兴致，嘴角一勾，这枚得力战将可来之不易，没少费他口水和心思。穿过人群，林家男行走的脚步忽然停滞片刻，不过一晃眼的功夫，角落的那个人和一个女人攀谈起来。
“酒量不错嘛？”女人一身淡金长裙，深V领的剪裁将身材突显得更为彻底，从头到脚散发的妖娆浓烈似荼蘼。
莫韩楚笑笑，不置可否，迟缓犹豫片刻，看着她道：“西烽现在的情况，确实是林家男说的这样？”
并不期待从她这里打听到多少实质性消息，毕竟她是为林家男奔波两年，而不是他。女人缓缓抬手，水晶杯送至红唇，入口醇香四溢。叹息着笑出声。
“林家男没必要隐瞒你什么，他需要你，对于这点你的体会绝不少。”
思索一番这句话的可信度，他斟一杯酒递与她，表情不复之前的凝重，甚至有心情打趣。
“替他卖命不算，连他女友的生日会都务必抽空赶过来，我们确定不是上贼船？”
女人抿一口酒，挑眉一笑，“可不是。”
两人背后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慵懒调侃，“贼船又如何，我们这些人，不就是阴沟里翻船惯了的。”
女人说话轻了些，却忍不住替人辩白，“莫韩楚不一样，他是有家的人。”
林家男怀疑地“哦”一声，面露讽笑，“投身西烽的人，心里还吊着家人不放，我开始期待你身份揭穿的那天。”
出乎意料，这番满是讽刺的话没能成功挑起莫韩楚的情绪，他像是认真想了想，朝林家男点点头，“心里有了挂念，确实该分清孰轻孰重，比如一场和我无关的生日会，好像更找不到理由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么说的，也确实这么做了，莫韩楚从来是迅速付诸实际的人，当下就提步安然离场，神态淡漠，旁若无人。对于这样的手下助将，林家男凝视片刻他的背影，隐下心中不悦。让人乖乖驯服的机会有很多种，对于莫韩楚，最要不得的就是直面冲撞。视线回到眼前的女人身上，而对于眼前这种貌似驯服的人，他不介意用尽一切手段逼得人匍匐在脚下，真正的心悦诚服。
莫韩楚没有马上到家。清寒的冬夜，回家的路因着夜半无人的森冷仿似延长数倍，道两旁栽种的的梧桐渗了寒，密匝的叶掌迎风敲击拍打，应着跫音，深沉冷夜才不至于太过空旷。而路再长，总是要到头的。大房子矗立在黑暗中，不稍抬头就能感受到光源处涌动的暖意，那个人竟等他到现在。外出的一天里他不曾交代行踪，她也没有来一个电话和短信息。可是她在家里等他。
心里漫溢的情绪鼓涨着，一开始颇为急促的脚步转而慢下来，他凝视不远处透出的光亮，渐渐收手成拳。接着，像是遇到让人极度无力的事，他轻摇头，嘴角带出讽刺又哀凉的笑。真行啊她，他真是佩服到诚惶诚恐，总是这样，最轻易不过的举措都能让他缴械投降。
心里的悸动并没有让他迈动半步，他站立在夜色中兀自不动，像是正在和什么进行一场力的角斗。耳边忽地一声轻呼，他睁开紧闭的双眼。
一看清脚边不断往身上蹭的小东西，莫韩楚放下思绪，视线被那团毛茸茸的白球占满。并不明亮的环境下，浑身雪白绒毛的小猫找到主人一般欢欣，一声声喵呜叫得欢快，恨不得将小脑袋蹭掉一层皮。可爱的模样让少年不禁心生柔软，蹲身下去将那团毛球托在掌心。
“小家伙，找不着家了？”精致明丽的眉眼对上小动物的眼睛，懵懂又无害，他忍不住用空出的手轻抚纯色绒毛，一人一猫，即使默默无语都像是某个电影镜头般美好。
脸上的笑容不变，莫韩楚仍在逗弄手心温驯可人的猫咪，朝前方未知的阴影出声。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话音落下，他将小猫放回地上，再次揉揉它的圆脑袋，随后站直身体，看向走出阴影的人。
“怪不得一晚上没见着你，原来在这里堵人了。”莫韩楚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看向那个人。有什么事情需要此人不论夜半时分也要赶过来？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希望将来看到不愿意看到的结局，”来人微低头，声音有些落寞，“韩楚，不管怎么样维持现状才是上选，有些路明知道不该走，为什么还要继续？”
他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来对他说这些？莫韩楚皱眉凝视他片刻，像是想到什么，霍然变色。
“有没有进去过？嗯？”视线朝着大房子的方向。
“什么？”
“别尽给我装傻！说，究竟有没有进去那里，你和她说了什么？”
莫韩楚露出凌厉到几近冷凝的表情，看在那个人眼里，只觉得苦涩万分。这样的莫韩楚，他真是彻头彻尾的陌生。
缓缓摇头，“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过去事，譬如昨日死，如果你执着以前的事，最终最后悔的也会是你。”原来真的只是，不忍心看到他后悔。
知道他不会轻易干涉，莫韩楚放松疑虑，脑中思考着他讲的话，沉默片刻，忽而看着他莫测一笑。
“你有没有玩过杀人头游戏？”
那人一愣，下意识摇头，“什么游戏？”
“一个网游，在那个世界里，一个人的任务只是杀人，不论什么出身，你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杀人，而已。”莫韩楚语气闲适，表情无比放松，甚至是笑着的，“打关越到后面，需要杀的人也就越多，这时候可要小心啊，很多人都会死在这几关，知道为什么吗？”
夜幕却低垂得仿佛蓄满的墨汁，这时候却有银月冲破云层，碎屑一般的月光洒落到那张美到令人叹息的脸上。
“因为所有人都可能欺骗你，朋友，双亲，恋人，不，都信不得。这场杀人头游戏就是要告诉你，你究竟是怎样处在一个假象遍布的世界。”他笑得无辜又无奈，看着那个人，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不复存在的东西。或许是这个瞬间，又或者更早，那人忽然看懂他眼里隐匿已久的东西。罢了，既然不能阻止，就站在他身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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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莫韩楚短暂适应一下室内敞亮的光线，马上就看到客厅沙发上蜷卧的人。听到动静，她立马从沙发里坐起身，揉揉眼袋沉重的双眼，看看他，又朝壁钟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一刻。
室内的家件经过搬运已经少去大半，当中只余着一张沙发，此刻沙发上的人面对一天外出又晚归的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走过去，一直走到她近旁，挨着她坐靠进沙发。伸手搂过她，让她的脸埋进胸口，不愿看到那张脸，它上面的欢欣几乎让他开始自责。
莫霏的脸紧贴那个早已不再稚嫩的胸膛，因为守夜太久而昏沉的脑袋，此刻却清明起来。身体被莫韩楚双手拥紧，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熟悉的皮肤，和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你傻呢？不去睡觉休息，在这里等到半夜。”
她轻轻摇头，又往他怀里钻进一点。他身上经了夜风，微凉，她温暖柔软的身体紧紧熨帖着他，为他驱走最后的寒冷。他的下巴搁在她乌黑的发顶上，闭起双眼享受此刻的宁静。
“去过南山墓了？”
“……嗯，你怎么知道？”莫霏的声音低了些。
“一身的深山木蕨气味，怎么会闻不出来。”他笑笑。
“嗯，我闲着没事，眼看又要离开大房子了，想去看看爸。”顿了顿，她没有细说下去，往另一个话题上转移，“今天真是奇怪的很，要说也没到上坟和清明日子，竟然有人去看过爸，留的花也奇怪，黑色曼陀罗……”
“连这个都需要纠结吗，你还真是没闲着……有人看他就是有人惦记他，连他去世了，都忘不了他。”
“是吗？”她有些恍惚，会有谁还这么惦记父亲？
“我说莫莫，”莫韩楚转头看着她，扬起笑容，“明天我们去祈福吧。”
“——啊？”
很多地方仍保留新年去寺庙祈福的习俗，辞旧迎新，这无关庙宇大小，华贵与否。心灵则诚。
沿着并不宽敞的山路一路蜿蜒，这一天天气并不好，甚至下了点雪，路途中景致被雪掩埋了一半，接近萧瑟，两个人却谁也不在意。山中深幽静谧的寺庙，庙檐周身飞着冰雪，远看着近似白色的小房子。这里香火不甚旺盛，来的人也一向少。取过一旁的香支点燃，握在手中，几步之遥的菩萨像前安置着两个蒲团，两人一左一右跪坐其上，合掌，煞有其事地朝叫不出名的菩萨躬背三拜。之后便是祈福许愿的时候了。
莫霏闭着双眼，鼻尖萦绕点点焚香，一边默念祈福词一边微弯嘴角，笑了。
想不到小楚也有这么迷信的一面啊。虽然接受了多年的唯物主义论和无神论，但是因为是和他一起，再微小的事情都意义饱满，所以就连祈福都变得庄重而浪漫。
或许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许愿完毕的莫韩楚抬手一个爆栗敲上她脑袋，故作严肃。
“没你这么不认真的，菩萨面前呢啊，好好讨个福。毕竟这个世上预料不到的灾难太多啊，一旦来了，会受不了的。”
“知道了知道了。”她重又合掌握香，闭眼认真祈福，经过路过此地的菩萨和神仙，请保佑你们眼前的两个人，愿他和她身体健康，愿他和她学业有成，愿他和她幸福安乐。
看着眼前沉静而温柔的面庞，双眼紧闭，十指合掌，果真开始许下又冗长又贪婪的愿望，莫韩楚觉得喉头紧了紧，忽然问出声。
“莫莫，你会后悔吗？”
刚祈福许愿完毕，一睁眼就对上莫韩楚这句听着极其煽情的问话，莫霏怔愣一下，而后将手里的香支插/入一旁的焚香坛中，回答之前歪头思考了良久的样子。
“嗯，反正后悔也来不及了，那就不后悔吧。”
似是没有把她的笑闹听进去，他只是对着空气，幽幽的话语，“不后悔？”
“嗯，不后悔。”
“真的，不会后悔？”
“毛病啊你？…………不后悔。”
世界静默的一刻，没有画外音，没有背景曲，少年脸上露出冰雪初霁的笑容，于是，冰山撼动。
游走在真实和虚幻的结界里，光线以聚合的方式围拢拼接，投入眼幕，春天的淡绿的汀竺，夏天的瑰红的云朵，秋天的艳金的枫叶，冬天的，纯白的庙宇。
更多的动荡和寂苦到来之前，她的世界曾这样缤纷鲜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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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大阎罗菩萨，最后一个愿望，愿我和身边这个人永远在一起。请务必记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