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终章：长离未离（四）（1 / 1）
我借助烟雨红尘之力向着笼子的封印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击，却依然是徒劳无功，心中充斥着不安的情绪，我从未试过如此焦虑难安，即便是被南轩竹背叛之时也不曾如今激动，许是潜移默化中受了君师姐的影响吧，毕竟，小萱是他们的独女啊。
“你先冷静一下，或许她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冲动。”他试图劝我冷静，可单纯的言语并不能使我安心，闹腾了一阵后，感到有些疲惫的我终于停了下来，心中却依旧焦躁难平。
“你的养心诀莫不是都还给柳师姐了？”他抬手甩出一个清心静气助我平息心绪，如今紧要之时还不忘如平日里那样一番调侃。
万花养心诀主重益气养生，修生养性，确有凝神平息之效，在他的帮助下，我总算是恢复了理智。
“她藏在哪里？”
“谷中一个没人敢靠近的地方，很安全。”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张法符撇了一眼，却是脸色微变，想必那张符与小萱有某种联系。顿了片刻后，他似乎也觉得事有不妥，一步移至笼门前，不知在门上的两张符上比划了些什么，我只觉身子一轻，与谷中草木的联系在那一瞬间恢复。
“她不在我让她等着的地方，你或许可以找找她现在在哪。”
“恩，”我应着，闭上眼借助谷间草木寻找苗小萱的下落，与我所料相同，她终是没能沉得住气，“她朝我们这来了！”
“若是来寻我们，那尚有转圜余地，可若她是去寻我师傅报仇……”他若有所思地道。
“等等……她回头了。”她原已行至半路，却突然回头沿原路折返，想必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欲亡羊补牢。
我二人方欲舒一口气，事态却又突然急转直下，我见到周围火光四起，隐隐有将她包围之势，当下急道：“她被人发现了！我们必须去救她！”
他一挥袖，决绝地道：“不行！以她的身手，深夜在恶人谷本就是自寻死路，她这是自作孽。”
“南轩竹！你身为万花弟子，怎能见死不救！”
“在那之前，我出身西域明教，而且我还是个恶人。若她将谷中守卫全都引向她处，对我们的逃脱甚是有益，你何不就让她尽了苍山苗氏最后的责任，苗氏一族血脉就此断绝，自然就不会再被守护你的职责所困，岂非亦如你所愿？”
“不！如果她出事，那我欠苍山苗氏的就永远偿还不清了……”
他似乎有些不悦：“你为何对苗小萱之事如此执着？你虽名为君子兰，毕竟不是她母亲。”
“为了……”一时间我也说不清我的这份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本应是单纯的不能见死不救，可我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为了还恩……以便将来得道……
我不禁错愕，需知我根本就无心修仙这些事，妖也好，人也好，仙也罢，我从不在乎。且从未想过要如何修炼，自我灵智初开以来，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并不曾与其他仙灵妖兽一般刻意勤修，如今这一身的修为，倒有些像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过往的许多东西大约已经在这亘古流长的时间中渐渐被我自己给遗忘了，却仍有一些深深印刻在我的潜意识中，例如若有怨，当恕，若有恩，必报。
“我知道那些大义不足以说服你，我这么做却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有朝一日，能修炼成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轻言道：“那我更不能现在就放你出去。”
他许是不愿再浪费无谓的时间与我争辩，转身便欲离去，只留下淡淡的一句“日出之前我再来找你”，离去之时还不忘恢复笼门上的封印，将我与外界的联系再度斩断，无法再探知苗小萱的下落。
“我说南轩竹……虽然我出不去，但是我如果想要自绝……你应该也阻止不了我。”
“我会带你回万花，然后我可以等。”
“是吗？”烟雨红尘在我手中隐隐闪现绿色的光芒，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那羊脂玉的花盆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的身体不过是灵气的聚集，即便毁了也没什么意义，哪怕我费尽心思耗尽自己所有的灵气，只要元身尚在，他总能找到办法将我救活，可若是我毁了自己的真身，那便是真正的神仙难救。先前南轩竹以清新静气为我调息之时我便已察觉，这笼子的封印虽可隔绝我的仙灵之气，却不阻隔纯粹的万花内功。我的内功虽不能克敌制胜，但要毁掉一棵毫不设防的草，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闻得玉碎之声，南轩竹即刻回身欲挡在我面前，若他一直不曾离开，我倒还真是寻不到下手的机会，不过此刻，却是被我占了先机。
“不知你的幻光步和我的玉石俱焚，哪个比较快。”花盆上的裂纹隐隐有扩大的趋势，此时若是我再以玉石俱焚催动其中潜藏的混元之力，后果可想而知。若非不得以，我也不愿这么做到这一步，就如那一式的名字——玉石俱焚。
他束手无策，只能叹息道：“你若执意去救她，到最后谁都救不了。”
“你如果不让我去救她，那我和她一定会一起死。”
“……你赢了。”看我心意已决，他不再阻止，一步回到我身边，一指毁去那些阻挡我出路的封印符，又寻了个布囊将栽着我真身的花盆包裹了负于身后，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决然于不舍，“我自会和你一起去，只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自己承受，容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知道我不会后悔的。”他很高，我要踮起脚尖方能触到他的脸颊，我凝视着他的脸庞，那张让许多师姐都深深着迷的俊逸脸庞，如今却是如此黯然，我将它努力刻在心里，就算最后不幸……至少我还能记得他……
苗小萱此刻身在南侧的一处深洞之中，洞中寸草未生，四周也少有草木，是以我并不能真正了解她如今究竟情况如何，可这洞中尽连青苔都未有一丝，着实不寻常，近处草木似乎也隐有畏惧之意。
南轩竹用一盆修建得与我相同的兰草取代了我的正身，以素冠荷鼎汁液浇灌之后灵气充盈，乍看之下倒是极其相似，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让他们相信我的正身仍在那院落之中，即使笼中人不在，也不会引起太大注意，至多是被当做灵气耗尽罢了。
我索性掩了身形躲回正身之中，藏于包袱之内，南轩竹是肖药儿的弟子，本就可自由在谷中各处行走，他又出身西域明教，明教绝技暗沉弥散与唐门绝学浮光掠影齐名，此地的效用虽不及风沙弥漫的大漠，却着实免去不少麻烦。
洞极深，初时还有些许微光，渐渐便归于一片沉寂。南轩竹点起一支火折子，洞中有一股异样的血腥气，却不像是人血，脚下有一道鲜明的血痕，我欲加担心苗小萱的境况，不禁加快了脚步，却突然被南轩竹出手拦住。
“小心脚下！”
我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只长相极其诡异凶兽，似熊非熊，似豹非豹，一条锁链将它紧紧拴在洞中的石壁之上，鼻尖仍有微弱的气息，身下的血沿着洞穴的斜坡向外流淌，已是命不久矣。此处距兽王苑极近，这洞穴，想必是它的巢穴。
为防它临死反扑，南轩竹一指结果了它的性命，确定它不会再动弹，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见了倒在洞穴尽头的苗小萱，立刻蹑云冲到她身边。
她的一身紫衣已被印成了紫红之色，发丝纠缠在一起，颓然倒在冰凉的石地上，面色微青，气息不畅，脉搏漂浮不定，身上多处错骨，受了极重的外伤，想必是为了躲避恶人谷的守卫已受了不少伤，躲入洞中又与这凶兽一番恶斗，伤上加伤，最终失血过多昏迷。
我与南轩竹都不曾料到事态会演变至此，身边皆无救命之药，我虽带着银针以作防身之用，无奈我的太素九针造诣实在无以应付如此重的伤，而我们又不能将她带出去就医。南轩竹匆匆替她把了脉，他是肖药儿的弟子，无论如何医术总比我好些，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放下她的手腕，径自坐到一旁开始调息。
我替她擦去脸上的血痕，转头看了眼正在打坐的南轩竹： “南轩竹，你真的没有办法可以救她？”
他摇头：“她错开的骨骼刺入了内腑，如今我们皆无办法可以救她，不如暂且休息恢复体力，思索逃离之计。”
“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想办法救她。”我握起她的手，一点点将灵气送入她以内，其实我确有办法可以救她，只是南轩竹在此，想必他定然会出手阻止。
洞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伴随着轻微的震动，想必是已有人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寻了过来。这洞穴只有一个出口，若是出路被封，我等定然九死一生。
“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小心……”我叮嘱道，看着他熄了火折，潜行而出。
虽不知他何时才会回来，不过只要我一开始，待他回返，即便想阻止，也只能看着干瞪眼了。
小萱只是伤重，不曾中毒，这无疑是件相当值得庆幸的事。她如今的伤大都是由于错骨所致，而接骨，却是我之所长，若是我将她断裂的骨骼全部接回原位，再以灵气滋养她受损的内腑，便能将她救醒。只是以她如今的伤势，如此一举简直就好像是脱胎换骨啊……
时间紧迫，无闲暇让我去考虑更多，单以我自身的修为或许尚不足以完成如此艰难的任务，好在身边还有那支烟雨红尘可供我补充灵气，无论如何，唯有全力一试。
黑暗的洞穴一瞬间被一团柔和的光芒充斥，淡淡的兰花香一扫洞中的腥臭气息，我终是将苗小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烟雨红尘里的灵气已被抽空，落在一旁，不复昔日辉煌。待一切终了，南轩竹才姗姗回返，似乎是已明白我要做什么，在外为我护法。
他看着苗小萱身上渐渐隐去的光芒，问道： “她没事了？”
“暂时……”我拾起掉落在旁的烟雨红尘，笔杆的纹样依旧精美繁复，只是欠缺了几分灵气。
南轩竹忽然捂住我的口：“嘘！别出声！有人进来了！”
言罢，他便隐了身形躲到一旁，准备伺机发动突袭。可惜这洞穴尽头一眼便可看遍，毫无可躲藏之处，我只能拖着小萱，尽量向角落的黑暗中靠过去。
进来的是两个恶人守卫，一胖一瘦，面目可憎，这山洞本就算不得大，被这两人一堵，一时间竟连出逃之路都被尽数封死。那胖子将手中火把信手插入一旁岩石的缝隙中，砸了几下手中木槌，奸笑道：“果然躲在这里，哟，还有同伙，居然没被那妖兽给吃了，算你们命大。”
救苗小萱耗费了我不少精力，烟雨红尘如今与一支寻常毫笔无样，我自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希望南轩竹能一击得手。
南轩竹正欲出手，却见洞中忽地爆起一阵烟雾，伴随着一股异常浓郁的馨香，甚是好闻，却见那两个的恶汉已随着那香气颓然倒下，烟雾散去之处，立着一身姿窈窕的墨衣女子，以帷帽覆面，看不清面容，手中墨笔流光熠熠，与我的烟雨红尘有相近的气息，却又凌驾其上，竟是碧落。一只莹黄蛱蝶在她身前飞舞，正是我与南轩竹先前看到的那只，此人想必是跟着这只蝴蝶寻到此地。
敌友未辨，南轩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潜行静待，却听得那女子柔声提醒道：“不要多闻，否则你会和他们一样。”
这声音很是熟悉，虽一时记不起是何人，我心中却已认定此人是友非敌：“你身上的香味有毒？”
她轻盈跃过倒在地上的两个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的守卫，飞身来到我和小萱身前，出手径直搭上了小萱的右手脉门：“只会让他们睡上一会儿而已，年幼时恶人谷收留过我和哥哥，我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她伸手摘下帷帽，观其音容不过二十许，却已是银丝满头，平添了几许沧桑。小萱此刻正躺在我身前，气息平稳，只是仍显虚弱。一声轻微的呜咽之声自她口中传来，那白发女子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几枚银针出手，快速而准确的扎在小萱身上的几处大穴，助她气血循环。如此娴熟的太素九针手法，我当真自愧不如。
苗小萱缓缓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将她抱在怀中的女子，轻声的唤了句“子瑶姐姐……”
那女子用袖子轻轻擦去小萱额上的汗珠，柔声道：“小萱，没事了……”
小萱轻轻“嗯”了一声之后便又睡了过去，我在心中默道：原来她就是小萱曾经提过的，那个曾经在无量山帮助过她的柳姓女子，说来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我也未必能再次回到苍山。
此刻我与她之间相离不足一臂，确认了小萱无碍，她低叹了一句“可怜的孩子……”，随即转头看着我，似乎有小小的讶异，低头看了一眼已睡去的小萱，又抬头看我，言道：“你……你的样子很像一个人……是谁呢？……我只记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与小萱相识之时，小萱大约是我现在的年纪，且她与君师姐相熟，莫不是觉得我像她们吧？我立刻寻了个缘由搪塞：“我师从花圣宇晴师傅，师姐许是在谷里见过我。”
“或许吧……”她将信将疑，扶起小萱背在自己身后，“地上那两个马上就会醒，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先随我来……”
她转头，身后却是空空如也，犹疑了一阵后，终是带着小萱先行离开。
她的医术造诣颇高，自能看出小萱的伤好得有些蹊跷，而我却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她身旁，这一切本就一点重重，若是她想起我貌似何人，或许会认为是君师姐魂归来兮救助自己的独女吧。
小萱交给她我自是放心，南轩竹仍躲在角落，似乎并无现身打算，既然如此，我索性也藏匿回草中。
不过南轩竹……似乎有些不太对……
他显出身形，却是蜷缩在暗处，一手撑地，气息极其紊乱。
“喂！南轩竹！你怎么了？！”莫非是先前出去的时候受了伤？我即刻来到他身前，刚要搭上他的脉门，却见他一口鲜血喷出，暗黑色的血液带着腐臭的气息，其中隐隐有东西蠕动着，像是蛊虫。他的身上渐渐出现点点淤痕，皮肤一点点向外渗着血，眉间深锁，似是极其痛苦。
“切……还是来不及……”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一仰头灌入吼中，身上溢血的速度略微减缓，却是只能争得一时半刻。
他一把将我抱入怀中，贴在我耳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师傅给我的本就不是解药，而是毒蛊……以毒制毒……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我原本可以解了这毒蛊……若是你能耐心再等我一个时辰……呵……”他勉力一笑，却是如此无奈，“我说过……若你执意要救她……最后你谁都救不了……”
有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我肩头，火辣滚烫。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欠他们的……如今已经了结了吧……既然你一定会选择救她……那我又何必……让你为难呢……”他一把将我推远，以手覆口不住的咳着，鲜血从他的指间漫出，滴落，溅起……
是的，他说的没错。即使他将所有的事全都告诉我，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萱涉险，我依然会不顾一切去救她。若是他与小萱同时倒在我面前……我没有能力同时救他们两个人……而且相比他中的毒蛊，我更有把握救小萱……兰草可催生可接骨……却不能解毒……
我……一定会选择救小萱……
他拾起我掉落在那处的烟雨红尘，丢到我脚下，俊逸的秀颜因痛苦而扭曲，浑身上下都被一层殷红之色笼罩，先前那瓶药，想来也未起多大作用。烟雨红尘上沾染了他的血，我将它牢牢握在手中，似有千斤重。
我颤抖着来到他身前，他闭上了双眼，嘴角那道勉强勾起的弧度仍留在那里，我知他此举的意图，既已无法救他，不如亲手将他了解，给他个痛快……
“南轩竹……如果你恨我……那就来世再找我报仇吧……”我将烟雨红尘缓缓移到他头顶死穴，“若来世……你还能记得我……”
唐小禹那张原已在我记忆里模糊的面容又再次出现在我脑海中，只因如今的这一切，与当初在那苍山的幽谷中发生的事太过相似。
如今的我，已不再是当初那棵碌碌无为的小草，而南轩竹在我心中代表的含义，远大于当初仅可算是萍水的唐小禹，所以，我做出了此生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我解下他背后的包袱，取出仍在里面的那盆兰花，扯下一叶，塞入他口中。这种如同剜肉一般的痛楚让我浑身一颤，但与此时南轩竹所承受的痛苦的相比，或许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一叶看似寻常，却包含着自我诞生在苍山至今所有的修为。
“南轩竹……如果我救不了你……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他的眼中有惊异的神色，我知他必是想要阻止我这无异于自杀的举动，可如今的我们，就如砧板上的刀俎与鱼肉，我要做什么，他根本无力阻止。
蛊术皆出自南疆，我本就是南疆灵草，对南疆毒虫有一定震慑之效，如今我可以做的，只有将自己残存的仙灵之气全部渡到他体内，但愿如此可以将他体内的蛊虫逼出体外，以灵气刺激他的生命力，此举并非医理正道，我也不知究竟能否成功，南轩竹残破的身躯能否承受住我所有的修为冲击，亦是未知之数。
“南轩竹……如果你还听得我的话……”这是一场豪赌，以我自己为代价，无论我能否将他救活，世间都将不会再有一棵名为君子兰的草存在，“如果你能活下来……你一定要记得有那么一棵草……名叫君子兰……”
我的灵气在一点点被抽空，我能听到他血液里的蛊虫躁动着冲破他的皮肤向外逃窜的声音，凄厉地令人胆寒，我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脑中却闪过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若是我死了，那我就去黄泉路上等他，若是等不到，那便是我成功了，若是他来了，那我们就一起走……可我根本就不是人，即使死了，恐怕也是径直消弭在天地间了吧……
南轩竹……你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