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终章：长离未离（三）（1 / 1）
一阵冰凉的触感滑过我的脸颊，如寒芒刺骨，将我从睡梦中唤醒，耳边有一丝轻叹，还有南轩竹低到几不可闻的话语“师妹……对不起……你再等一等，天亮前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那划过我脸颊的冰寒之物竟是他的手指，只是寻常之人，手上的温度怎可能如此冰寒？
在他将手抽离的那一刻，我趁他不备迅速出手握住了他欲收回的腕子，我医术虽不济，至少还分得出脉象好坏，可我尚未处于他腕间脉门，便被他一挽手抽了回去。
“原来你醒着。”他起身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一个我无法触及的距离。
“被你吵醒的。”我用手背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里仍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温度，冷得心颤。
他退到木架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白玉的小瓶，同日间被南歆竹一怒之下砸碎的那个相同样式，不过似乎稍大了那么一些，拔了瓶塞，便欲倾倒。
“这里面是素冠荷鼎，对不对？”我已忆起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何处，数日前在万花谷，我的灵智即将涣散之际，有一股亲切温和的灵力涌了进来，使我不至消散于无形。思前想后，万花谷里与我同属又有此等灵气的，当属彼时君师姐从苍山洱海带回的那株珍品素冠荷鼎，而那株素冠荷鼎后被置于三星望月之上，受着万花谷的灵气滋养，十数年下来，灵气更是充裕，若非为了我而遭此一劫，假以时日，或许万花谷又能多个花灵。
他微微颔首，手上动作不曾停下。一阵乳白色的光芒亮起，一瞬间竟隐隐盖过了院中的火光。
“能想到这个办法，看来你师傅也教了你不少。”我换了姿势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想到用这个办法救你的人不是我，是苗小萱。”他收回玉瓶，自嘲地一笑，“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又怎么能想到救你的方法……”
想到苗小萱，我不禁又有些担心起来。“你把她也抓了？”
“守护谷间灵草是她家族的职责，即便如今整个苍山苗氏就剩下她一个人，她依然在坚持。而且，她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听这话，与其说苗小萱是被抓来的，倒像是她坚持要跟着他来，大约也是为了要救我。先前他不知我已醒，似说过天亮前便会救我出去，把我带来的恶人谷的人是他，想要救我出去的依然是他，只是我仍不明，若不是他将我的行踪泄露，又怎会被自己的师傅以毒相挟。
我心中所存的疑问，远比苗小萱来得多，这所谓的“真相”，真是勾得我心痒。“这样的权利，我应该也有。”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自他将我从万花谷带出之后，我听他叹气似乎远多于他开口说话。“不把真相告诉你，想必你也不会安心听我的，说吧，想知道什么。”
“你师傅为什么要那么坚持找我？”世间夺天地造化的奇花异草何其多，他又何必为了我这么一棵算不得有什么大能的小草坚持了数十年。
他负手而立，火光照亮他的脸庞，毫无生气。“我并不曾真正参与其中，知道的也不多。师傅有个外孙女，出生之时体质便与常人有异。”
“呃……”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努力回想着自己能做到的事，“先天有异啊……保胎似乎不是我的职责所在……要我接生或许还凑合……”
“我知师傅有两个女儿，却从未见过这位诞下了师侄的师姐，这只是我的猜想，若你他当时能找到你，即便不能逆转胎儿的三阴逆脉之体，至少可以保母子平安无虞。”
“三阴逆脉……呵……”这可是连药圣都束手无策的绝症，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神仙难救，“你是想说你师傅的女儿死于生产？”
“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她还活着也未可知。”
三阴逆脉啊……有这种体质的似乎只有藏剑山庄的大小姐叶婧衣，若是如此，那这件事也已过去了许多年，久久寻我不得也该放弃了，莫不是他将这仇算到了我头上？想到此处，我摇摇头，再细想了一下，不禁拍了下自己的头。
南轩竹刚说过，他师傅有两个女儿……这是防患于未然啊……
想明白了这些，我开始了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你堂妹南歆竹送来恶人谷？”
“那封寄给我的信，无意间落到了我师傅手中，他看出了歆竹的不寻常，便命我将她带回恶人谷。”他说起这个堂妹的时候甚是冷漠，仿佛这女孩无论会在恶人谷遭遇怎样的对待都与她无关，之后却是一转头，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懊恼，我原以为他的这丝情感是因为觉得自己亏欠了南歆竹，却听他说道，“她会如何本与我无关，我只后悔不该为了试你……而将她带回万花……”
我心中忽有一丝明悟，原来那个泄露了我行踪的人并不是南轩竹，而是南歆竹。她虽不知我便是肖药儿苦寻的那棵草，却知我有异于常人之处，而有了这条线索，肖药儿要探得我藏身万花的消息，亦非难事，更何况，南轩竹此刻正身在万花谷……
“说起来……以你的才学武艺，又怎会去了万花谷？”这个问题始终如梦魇一般萦绕在我心，我却一直不敢问，可如今，我只想做个了结。
“去万花，只是为了完成我那个傻师傅的遗愿罢了。”南轩竹停了停，挥秀甩开一只不知何时飞来的莹黄色的蛱蝶，那蛱蝶在他眼前又徘徊了一阵，便停到了一旁的木架上，扑闪着翼翅，不再动弹。我觉得那蛱蝶甚为眼熟，但南轩竹正说到我最关心之处，是以我并未花更多心思去细究。
南轩竹继续言道，脸上有小小的尴尬：“我常想若是她出生在万花谷，而非恶人谷，以她那单纯的性子，又会如何，所以……有时候不知不觉就……”
我面上仍保持着平静，心中却已忍不住笑了出来。难怪人们常说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原来南轩竹的呆萌完全得益于他那个同样呆萌的师傅叶采菱。
“至于你……”他定了定神，我也收敛了心中笑意，“虽然我也有过怀疑，却始终不能确定，直到……你讲了那个故事……”
我原以为他说的是那个昆仑的南姓少年，也就是他自己的那个故事，却听他言道：“苍山洱海，唐小禹……还有……”他顿了顿，似是留给我从震惊中恢复的时间，随即，双唇轻启，一子一顿地说出了我的名字，“君、子、兰。”
我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唐小禹的名字，更不曾料到那一日他竟是假寐。我同唐小禹的相识相知相离，这一切恰好解释了为何恶人谷会突然失了我的下落，而我又为何会现身万花谷。归根到底，我如今会身陷囹圄，完全是我自己的疏忽，怪不得别人。
说起来，那一日苏倾容也在场，以她之能自是看得出南轩竹本就是假寐，居然就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作不知，着实可恶，难怪我自始至终对她都无甚好感。
既已知晓幕后主使之人，那其余的便也不难猜了，君师姐的死必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想起晨间那人见到我后那副见了鬼似的惊恐模样，大约是曾参与了当年的那一战吧，见到明明已惨死的君师姐死而复苏，也难怪他会吓成那个样子。只是，当年他们已将我夺到手，依稀记得有那么一段时日我甚是虚弱，神思混沌，想来奉命来采草的恶人们恐怕是做了和南轩竹那日在万花谷欲带走我时一样的蠢事，不同的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将我带回恶人谷，且我当时尚无化形之能。至于其间又经历了哪些波折，我皆是不知，待到我再度清醒时，已回到了苍山的幽谷中，而整个苗氏，也仅剩了苗小萱一人。
我心中突然有一丝感触，若是这世上不曾有过我那么一棵草，那过往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若我现在就此消失，是否可以阻止将来的悲剧？
“南轩竹，我说……”我知道就算我让他放弃，他也不会听我的，但总要试一试，“你还是别救我了，趁早把小萱带出恶人谷吧，别让她再来了。”
“你何出此言？”他似是不曾料到我会如此轻言放弃，一惊之下蹭到了一旁的木桌，原本静停在架上的莹黄蛱蝶被惊得飞起，在空中徘徊了一阵后停到了兰草舒展的叶尖上。
“君师姐与苗云杉其实早就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人，却从未告诉她，自然是不愿她也卷入其中，所以，我不希望她搅进这一局。”我也是在见到柳师姐照料小天晴之后，才明白所谓天下父母心，不过唯愿吾儿一生无忧。
他出手稳了稳木架，将架上翻倒的几个药瓶扶正，“等我救了你，我们自然会和她一起离开。”
我摇头，“我虽有灵，终究不过一株药草，注定是要用来救人的，无论要救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可这么久以来，我看着那些人死在我眼前，我不仅救不了他们，还偏要别人一次次地来救我……”我如今的修为境界是许多草木仙灵梦寐以求的，可我却从未如此渴望变回一棵没心没肺的凡草，想来真是讽刺……“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只是一棵无知无觉的小草，被人采了便采了，晒干碾碎入药也罢，至少也是救人。想得再长远些，如果我不在了，那么苍山苗氏的职责便尽了，小萱可以过上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活，而你把我带回来，也算是大功一件，恶人谷是个很现实的地方，赏罚分明……”
“我可以将苗小萱提前送走，但是我也必须要救你出去。”他的目光甚是坚定，不容半分质疑，“我已有了一个万全的计划，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何不随我回西域，找片无人的绿洲……”
“你还是让我死在这里算了，还没等你找到绿洲，我已经被晒成干稻草了！”他的这番设想听上去十分美好，我却不得不打断他，他知道我是苍山洱海的那株仙草，是他师傅一直在寻找的药草，可他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南轩竹，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根本就不是人啊！你期望的那些……我根本就不能给你。即便有一天我真的成人，你也早化作一抔黄土，何况我根本就不明白人之间的爱恨情仇究竟是什么，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已无法回头。”他重重一拳砸在身侧的木架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我刻意隐藏你的下落，既已被师傅所知，自是隔阂已生，即便你甘愿牺牲，我也未必会无事。再者，你当真觉得你若留在这里，苗小萱会愿意离开吗？届时就算不是为了自己父母的仇，为了救你，她也不知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缄默无言，听他此言，我方知最后无知的还是自己，何谓人心，何谓事故，我终是不明，到最后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还白白陪上了自己的命。
原本停在叶尖上的那只莹黄蛱蝶此时重新振翅飞起，我对它的熟悉之感越来越浓，就快呼之欲出，却又隐隐被什么东西挡住。
“南轩竹，”我指指那只尚在附近徘徊的蛱蝶，想着若是曾在万花谷中见过，或许他会记得，“这只蝶，可你有印象？”
我突然转移话题，他似乎有些不悦，却也没发作，随手捉了那只蛱蝶，让他停在自己掌心，凝视了片刻后言道：“这只蛱蝶长得倒是很特别，我在谷中不曾见过如此色调的蝴蝶，说来倒是和南疆的那些有些相似。”言罢，他便放了那只蛱蝶自由离去，它也不再徘徊，径直飞出院墙，消失在黑色中。
南疆……经他提点，我终是记起了在何处见过这种不寻常的蛱蝶，苍山洱海！
我心道不好，方才我与南轩竹之间的话，必定已是一字不落的被苗小萱听了去。若是她一时冲动……“南轩竹！如果你真想打算救我，最好现在就放我出去！立刻！马上！”
他不知我的态度为何如此急转直下，温言劝道：“如今时机未到，草率行事只会功败垂成。”
“那只蝴蝶！刚才飞走的那只蝴蝶！”我一时情急，连言语都开始有些混乱不清，“我认得那只蝴蝶！那是苗氏的传信蝶！是小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