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花非花(上)(1 / 1)
光阴与我而言虽是无尽,却也不能如此荒废,在这个桃花盛开的季节,我终于下定决心,随着柳依然师姐好好研习太素九针,若有闲暇,也顺道向她请教下花间游。
柳师姐见我如此上进,自是欣然应允,一得空便来落星湖教授我针法,至于指法与身法,倒是不怎么提及,那毕竟不是师姐所长。然,光是那太素九针,也够我学一阵子了,几个月下来,我也不过匆匆学会了前五针,要说融会贯通,还欠相当的火候。
我自三年前入了万花谷拜宇晴师傅为师,便从不曾有过如此勤学,花事我本无师自通,不需如何刻苦,如今,大约是我急需一些东西,来填补南轩竹离开后的空虚时光。
他离开的时候是初冬,原想他即使是要去往昆仑,年前也该回来了,可我却一直等到了冬雪消融,春风送暖,野竹林里的笋子都冒出了头,也没有等到他这棵大竹子回谷。
我曾多番打听南轩竹的下落,结果却是一无所得,人人都对我道万花子弟出谷游历本就是寻常,和不遑多说南轩竹本就是书墨门下,常言道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大约是在哪处风景人情俱佳之处游历述怀,看够了,便会回来了。
至于何时才算看够,便无人知了。
我只能相信他是会回来的,既然我出不去,那便只能等他回来了。
不过,有一点我一直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非要等他呢?
小天晴如今已有岁余,原本被遗弃在谷外的那个可怜兮兮的干瘪小娃娃,在柳师姐的悉心调理下也渐渐如冒了芽的小树般长开了,小脸儿肥嘟嘟的透着红,甚是可人。
柳师姐每回来落星湖总要带上小天晴,一来不放心留下她一人,再者落星湖景致颇佳,又近花海,让她在花间多跑跑有利于她的成长。小天晴的性子有些像陆师兄,活泼开朗不怕生,今日师姐为我演示太素第六针——利针,此针一度失传,后虽万幸寻回,练起来却颇为不易。
小天晴自己在一边巴着岛上的几头仙鹿玩耍,花海的仙鹿性情极是温和,此刻正伏在地上仍由她爬上爬下,间或伸伸舌头舔她一脸口水,她用衣袖随意擦擦便又继续爬。小天晴长得极快,师姐不久前才为她置的新衣,转眼又短了一小截。
“太素第六针曰利针,取法于碧,针微大其末,反小其身,今可深内也,长一寸六分,主取痈痹者……”师姐向我解释完利针的功效与特性,转眼瞥见骑在一只小鹿背上的小天晴,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慈爱,转眼又看看我,似是突然想到些什么,起身到我面前,伸出手比了比,微微皱了皱眉,关切地道:“师妹,你入谷也有好些年了,这个儿怎的就不见长呢?”
我心下一怔,想着不好,竟把这件事给忘了……人总说女大十八变,我入谷之时又恰在常人生长发育的年纪,却几年都不曾有任何变化,也难怪师姐会担心。
我只得先搪塞道:“师姐,其实我有长……不过我们经常见面,你没察觉到而已。”
师姐闻言摇摇头,思及与我同年入谷的一些女孩许多都已发育得玲珑有致,我却还是如落星湖上的石板桥一般,坚持道:“还是让师姐替你把把脉,若真是有些差,也好早日调理。”
“不用了师姐……”她想要抓我的腕,我却是不着痕迹地退了一分,转而笑道“对了,方才那一针我没听清楚,不如你再给我说一遍吧~”
“罢了,若是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告诉师姐。”她见我如此坚持,便暂时作罢,“这回你可得看仔细些。”
我连连点头,可她虽嘱咐我留心,我的思绪却仍是如同落星湖上的涟漪一般不知荡向了何方。许是在万花谷的日子太过安逸,让我忘了人有生老病死,岁月会在人的身上烙下不同的刻痕,我想要以幼女之姿留谷中一世,那自是有违天道常理。总有一天我也必须长大,去面对那些作为一个孩子永远不需担忧的问题。
虽已入春,却难免有些倒春寒。月初的时候,小天晴不知何故染了风寒,原本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却无端端地起了高烧,小脸红得跟熟透的番茄似的,柳师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替她更换额头的湿巾,已多日未曾合眼,神色甚是憔悴,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不愿再替她增添烦忧,便提议将课业暂时缓缓,她却是摇头不允,怕我又懒散下来,思索了一阵后,便将我托给了曾对她多番照顾的师兄——李重华。
重华师兄入谷极早,早年里万花弟子并未分得如现在这么细,师兄师姐们大多七艺兼修,奈何能做到七艺兼顾着少之又少,弟子们又不堪重负,这才改为任选其一精修,其余六艺相辅。李师兄名义上为书墨一脉,却不同于寻常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他也泼墨挥毫,却是退敌守身。
若说柳师姐是良师益友,那么重华师兄更像是严师慈父。他对万花武纲的领悟颇深,与柳师姐在医道上的造诣不相上下,太素九针我已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倒是更需要人来挽救下我的花间游心法。若不是怕会乱了辈分,我倒是不介意拜他为师进修万花武学。
小天晴病愈后,柳师姐见我随重华师兄练武进阶神速,便索性抽了手,任由我被他“□□”。在他几近严苛的训导之下,我的针法、指法和身法都有了显著的提高,灵力修为进来似乎又精进了不少,早知习武还能增进修为,当初学习之时我就该更用些心。
重华师兄是接受过安史之乱战火洗礼的人,彼时他在哥舒大元帅的大军里投了名,武艺虽超群,但一提及自己是万花弟子,便立刻被安插了军医之职,颇有些有志无时之感。安史之乱的最后几年,叛军大势已经,不待天下大定,他便早早回了谷,留在谷中悠闲度日。
每个经历过战火后活着归来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亦能从他深邃而明亮的双眸中看出他心中的鸿鹄之志,这样的人本不该被困据在万花谷的寸隅之地,然我旁敲侧击却始终套不出其中缘由。
直到有一日,我终于从一朵花那里听到了他的故事。
师傅的花圃里有不少番邦进贡的奇花异草,一些时人闻所未闻的奇花连大明宫的御用花匠都不知该如何照料,便一并送来了万花谷。
我曾见过重华师兄对着一株奇花凝视许久,花叶相对而生,肥且厚,叶色褐绿还带着斑,虽形貌奇特,与圃中其余繁花相较却是逊了一筹。
但那却花有个很美的名字——青鸾。
李重华初遇青鸾之时还是个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不及弱冠便将谷中七艺学了个遍,虽只是略通皮毛却也着实不易,尤擅武,同辈之中几无敌手,正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此等风发意气,自是不甘困于谷中。
他带着满怀壮志闯荡江湖,不想却在融天岭碰了个钉子。
入目所及一片鲜红,却不如枫华谷的枫叶灵动。融天岭的红乃是山石之色,更为坚实壮阔,高山林立,仿若高举上天的火把,似是真的要将这天也融化了一般。
在融天岭逗留其间,李重华得到了谷主和各大掌门被乌蒙贵所劫的消息,这等大事他自是不会充耳不闻,又恰好在驿馆见了轩辕社的募兵令,不假思索便揭了下来,借助驿站的大雕赶往聚首崖。
融天岭驿站的大雕比起万花谷的羽墨雕大了不少,也更为野性难驯,飞得远不如谷中的羽墨雕平稳,李重华不得不收了几分高空赏景的心专注稳定身形,只远远地瞥见了红土尽头的一抹碧绿之色,甚是显眼,却不知是何处。
聚首崖轩辕社的统领是个名为苏卓琳的天策女将,英气十足,身上铠甲是比融天岭的红土更深更亮的明红,尽显东都威仪,在东都之狼面前,无论是融天还是倾天,都只能算是笑话。
李重华带着募兵令见了这位巾帼女将,方知此次征召乃是为了破除散布在聚首崖西周的几处五行阵,这几个阵相辅相成,恰好拦在了轩辕社运送军需物资的主道上,截断了南下的通路,而聚首崖以南,便是南诏叛军大营。
苏卓琳向李重华阐明了眼下的形势,五座五行阵如今已被破除了其中之二,许是叛军增强了防御,剩余三座虽已知破解之法,却是久攻不下,此次募兵,旨在寻找江湖中奇人异士,与轩辕社将士配合,趁乱击毁阵眼精元。然阵眼皆有高人看顾,要想击破并非易事,自请破阵之人不在少数,却鲜有人归。早前已有二人自请破阵,虽不知结果如何,现下也只剩了最后一座木曜大阵无人破。
问得此言,李重华即刻亮明了自己万花弟子的身份,自请前往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