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伞间烟雨如梦行(1 / 1)
春末初夏,无名小镇。
亭台楼阁,山山水水尽数笼于烟雨之中,只见些许碧色朦胧析出点缀勾勒;渔人旅客的小船在湖上泛舟荡漾着前行,谈笑伴随着古寺时而传出的钟声回荡在半空。
原本是那样柔美的画面,尽显一派祥和。
然而在那一瞬间,那些渔船和旅人忽然消逝,就恍如镜花水月一般再无痕迹,只有那湖水依旧微微荡漾,悄无声息的烟雨静静地安抚着一切。
随即,只见一名白衣黑发的女子倚在一头类似狮子的异兽身上,一手撑着四十八骨的油纸伞,拨开了湖上缭绕的烟雾。
那异兽竟不费吹灰之力地凫水在湖上,时而有蔚蓝色的火焰从颈部跳跃着随后熄灭。女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黑发散落在额前。她半眯着眼,转动着伞柄,淡淡地望着静谧的一切。
那把油纸伞上似有隐隐的文字显露,暗红色、非中非西的花纹蔓延了整个伞面,为那女子平添了一份气质。
她站起身子,将那油纸伞一转,发间的银饰相扣,发出悦耳的环佩之音。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顺势止住了仍在前行的异兽,且对那人用极其清冽的声音道:“雾间,我们,到了哟。”
语毕,抿嘴一笑,美得诡异。
不必多言,这女子,是卿宓。
关于一切的起始,所有的信息,都在这个看似普通美好的小镇里。这就是她给雾间的“代价”。
那异兽——猫咪,打了个呵欠,嗷嗷的叫声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
这也怪不得它,它可记得它是在睡梦中被卿宓弄醒,然后又让它去做充当交通工具的苦差事。虽然不敢抱怨,但是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依旧透露出那样深沉的怨念。
雾间从猫咪的尾部走到了卿宓的身边,抬手摸了摸猫咪的大脑袋,终于没有辜负它那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扫视了周围一圈,他确定四周除了他们谁也没有之后,强烈的被欺骗感油然而生。
“什么叫,‘就是这个’?”卿宓不满地哼了哼,然后将那伞收了起来,将那伞身上的雨水甩了甩,忽然泛起一阵红光。
在那光环笼罩之后,那伞终于也变回了它的原型——《往生录》。
“我可是没有给袭苏皇后面子,直接带你越狱来这里的,你说让皇后知道了,多伤自尊心呐……”她见雾间一脸不屑,收了收声音嘀咕了几句,“当然,更伤自尊的还在后头。”
正当他们处于僵持的状态的时候,一阵如同银铃般的歌声从湖畔传来,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那是……”见到了歌声的主人之后,雾间一瞬间愣住,指向那处的手也僵在半空。
不会错的,他是不会看错的。
尽管他所见到的袭苏,已经半张容颜毁去,而且也……
但是就凭这半张脸,他也绝不可能认错。因为这天底下天生就有海底鲛人女子姿容的人类,能有几何?
毋容置疑,那个面上挂着浓浓笑意,唱着柔美的歌的少女,就是日后惆怅深宫、容颜绝世的鲛人皇后,袭苏。
可是……却有什么是根本上的不同的。
是因为……那个的关系吧。
“你没看错,她就是袭苏,别怀疑了。”卿宓踱着小碎步,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雾间的身后,“这里所有的烟雨,象征着我布下的阵法,你可要记得我对这次交易,可算得上是倾尽心血了。”
“那她……”
雾间虽然知道往生录有显示过往的功能,却从未尝试过走到那段过往之中,面部抽了抽之后,他也没想到,会被卿宓死死地捂住了嘴。
“说话声音小点,别让她发现了。”卿宓将几乎没有分量的身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空出的一手比划着什么,随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于是在她的控制下,烟雾渐渐浓重起来,完全将他们的身姿隐藏了起来。当然,这是单方面的隐藏,他们还是能选取一个大好的角度来观赏整个事件。
那一身粉色襦裙的少女袭苏,在家仆和双亲的陪伴下,面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来到这湖畔出游踏青。
仆人们准备着吃食,玩伴有些许个取出了竹篓和钓竿,在湖畔垂钓起来。其余的,则三三两两地带着她来到了一旁的秋千架边。
她淡淡一笑,纵身跃上了秋千架。桃红色的发带与轻柔的裙摆,在秋千摆动之下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的,她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
若有若无的雨丝打在年少稚嫩却那样明丽的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稚嫩而美妙,歌如黄鹂、充满了对未来的无数憧憬,她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因为她的容貌,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去面对的,许多人生选择都是被定死的,她一直都明白,但是只是希望在这片刻能让思绪获得自由,肆意的去挣脱牢笼。
看着她沉溺于幻想之中,卿宓无奈地小声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捂住雾间嘴巴的手,轻轻地说道:“你看她,虽然尚且年少,但那样美丽的容颜却已经艳冠群芳。看着她对未来憧憬的样子,我不免觉得有些感伤。”
“为何?”雾间也识相地缩小了音量,一边冷眼看着秋千架上的少女,一边望了她一眼。
“那自然是因为,我这一生想不起起点,也应该没有终点,没什么波动,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而且即使是她,有了那样的期待,你也看到了她的结果。”她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眼眸中流转着点点滴滴让人无法读懂的意味。
“不要想太多,你现在当着店主,还有什么不满足么?”雾间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安慰,然而却似乎带着一点埋怨,还隐藏了什么。
卿宓用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几句,随后眼眸缓缓地垂了下来。她淡淡地说道:“其实,就连卿心阁,我也不知道……”
就在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湖的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
她只好止住。
随后,他们就看见了这件事的所有源头。
袭苏大小姐的玩伴在垂钓的时候,钓上了一条,人、面、鱼。只看这鱼的名字,就能理解,它是一种长着人脸的鱼,十分古怪,而且稀有。
那玩伴吓得面色苍白,捧着那鱼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奇怪的是被捉上岸的人面鱼也不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其实放眼看整个小镇乃至国土的历史,人面鱼的出现并不算是少,而且这种鱼除了长着人脸以外,也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但是就这段时间,这片土地而言,人面鱼着实是一个稀少古怪的存在。而且往往稀少古怪的东西,都带着更为奇特的传说,这也是人们为什么总把稀少的东西当作宝贝的缘故。
卿宓却也知道,这人面鱼在这片土地上,稀少是稀少的,只可惜并不是当作宝贝的。
因为传说:人面鱼的出现,便是灾难的初始。
正当雾间叹息,因为人们的无知,又要害死一条人面鱼的性命的时候,那个原本在秋千架上的少女袭苏,却信步走到了那名惊慌失措的玩伴的面前。
当然,此时玩伴已经反应了过来,颤抖着欲要将那鱼弄死。然而袭苏却面带着隐隐的笑意,抬手覆上他的手,缓缓地道:“放了它,好么?”
玩伴方才缓转过的面色,在一度变为了可怕的青。他们都明白,明白她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场的人们,在那一瞬间都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最后,打破寂静的,却是往日里温柔的、袭苏的母亲。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喊道:“你说什么?你说你要放了这条怪物?”
所有的温柔都已不再,她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因为还有所顾忌,想必会冲上前去,将袭苏狠狠地痛打一顿。
“我不信命,我不信这些鬼神传说,我只信我自己,所以我要给这条鱼不一样的未来。”看到它,似乎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袭苏,咬了咬牙一把夺过玩伴手里的人面鱼,随后将它丢入了湖里。
或许是错觉,在那条鱼扎入水中的时候,似乎它有回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这是在做什么!”袭苏的父亲痛心疾首地看着他挚爱的女儿,“你要知道,放掉它,就等于……”
“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袭苏扭过头,不再去看已经平静如镜的湖面,“日后,女儿就全听父母的安排。”
因为在看着那条鱼扎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她的半个灵魂似乎也随着鱼一同获得了自由。接下来,其实怎么都好。
这样的回答,让袭苏的父母不知该喜还是忧。斟酌了一阵,袭苏的父亲对在场的所有仆人说道:“今天小姐放走人面鱼的事,决不可对外泄露,全当未曾发生。”
仆人们也只好纷纷应允。本来该是欢乐的出游踏青,就这样不欢而散,也难免让气氛变得压抑。
“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卿宓借机摸了摸雾间的脑袋,随后轻笑着从他身后跳开,“给我说说你的看法。”
早已经习惯了卿宓古怪口味的雾间并没有在意摸一把这样的事,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没有见识很可怕。盲目迷信很可怕。”
“你以为这里是科普讲座吗?”或许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卿宓在猫咪的背上轻巧地转了个圈,然后驱使着猫咪往归途凫水。
“当然不是。”雾间依旧面无表情。
所以,他当然不知道配合上前后台词以及此时此刻他的样子,有多好玩。卿宓强忍着笑意,打开了往生录。
那红光再一度浮现,化作了之前的那把油纸伞。她一手撑着伞,往前走了几步,断断续续地说道;“千万别小看今天我给你看到的东西,这……会是一切的起点,”
“我或许能理解。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雾间坐了下来,双手环膝,望着烟雨湖畔,沉默了起来。
“这倒也是……”卿宓微笑,颔首。
谁让,那海底的牢狱里,有人正在等着她呢?
她可不想错过任何一笔有价值的交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