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丝帛鲛绡织旧情(1 / 1)
深夜,琉朔宫。
装着夜明珠的烛台无一例外地被厚重的黑缎蒙上,宫内一片黑暗与寂静。
借着微弱的月光与蔚蓝的海色,鲛绡织成的窗帘在水中荡漾起伏,有一个清丽的人影立在窗边,若有所思。
淡淡的光辉勾勒着她绝色的轮廓,在面上留下一道难以抹去的阴影和忧郁。
那是袭苏。
裹着那白中泛蓝的飘逸窗帘,她面上的银色假面也染上了微弱的蓝,一头人类少女才有的青丝上卸去了所有繁复的装饰,随着海水舞动飞扬。她却笑了,对着他微笑。
因为来者,他是焰舒。
他是她的爱人,她唯一的爱人。
当然,在那样的笑容和喜悦的充斥下,她不知道其实焰舒今天有些后悔来到这里。
他碧色的长发束在玉冠之中,却没有按照他以往的习惯那样披上鲛绡衣衫,而是一身银色铠甲。
他眉头微蹙,几缕碎发在水波的荡漾下轻轻扫过他丰神俊朗的脸。
他的面色很不好,带着隐隐的不悦,然而冰蓝的眼眸之中的柔情却未曾少去一分。
彼此注视沉默了许久,他对她说:“那么晚了,还未寝?那些宫娥是怎么伺候你的……”
“我叫她们走的。”袭苏微笑着从那窗帘内轻盈地跃出,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双臂上前想要拥住他,她的嗓音甜美而充满爱意,“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就这样一句话,就表达出了她所有的心迹。
然而,落花总容易遇上流水。
焰舒面不改色地却用手挡开了她的热情与赤诚,那银色铠甲挥动推开的瞬间似乎可以看到她面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冻结。
她张开的嘴僵了僵,然后只好等着他的下文。
“我知道你怕黑,今天却熄了所有的夜明灯,故而来看看。无事的话,就早些睡了吧。”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片刻之间她心境的变化,抬手欲要抚她的脸,却在一瞬间僵在了半空。
是的,她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如今一半已经腐烂,不得不覆上冰凉的银制假面。
他……
不得不收回了手他转身掀开了一块黑缎,然后提着那烛台夜明灯放到她的榻前,“有些微光,能睡的安稳,先歇了吧。”
然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袭苏,却只好侧着头不让自己的眼泪被他看到。掩饰着哽咽,她故作平静地问道:“陛下,也不是未曾歇息么?陪陪臣妾可好?”
“阿苏,你还是早些睡了的好。”他眼神之中流转着不可名状的凝重,不容她抗拒,转身就要离去。
然而这原本预定好的一切却在她的一句话之中改变了所有轨迹。
“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焰舒!”
她挣扎着消耗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着,眼泪顺着冰冷的假面滑落,随即被淹没在无边浩瀚的海洋之中。
她的眼泪是那样的易碎。
转瞬就已不见。
“我爱你。”焰舒硬生生地停住了继续往前走的脚步,声音沉闷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看似不容置疑,然而……
“爱我?”袭苏小碎步地跑到了他的跟前,扬起脸。那眼神依旧如此执着,明亮如同天上的星子,她望着他。
随后她微笑了一下,似乎忘记了眼眶依旧红着,她说:“那,抱我。”
抱我。
紧紧地抱住我。
好么?
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着焰舒,那名为深爱的火焰在深邃的海洋中彷徨。
最后,
——可悲地熄灭了。
都未曾像在空气中那样残留一丝烟雾缠绕在世间。
因为焰舒并没有像她看过的故事里那样,为表真心,紧紧地抱住女主角,用不算温热的鲛人体温温暖她的心,告诉她,他爱她。
或者说,失去了美丽容颜的她早就已经没有资格成为女主角。
焰舒爱上了别人,爱上了那个在忆惜园深处,那扇铜门背后歌唱的少女。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而袭苏自己,或许早已到了该谢幕的时候。
“别多想,早些睡。”
留下这句话,鲛人皇帝再无任何犹豫,任凭袭苏在他的身后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任何回头和迟疑。
他走了,带着他不能圆上的谎言和她虚假的爱情走了。
她缓缓地走向雪白的窗台,望着根本不可能望得到的陆地,欲哭,却发现已然无泪。
原本被悲伤充斥的寂静,却因为袭苏心口忽然的一阵疼痛而被打破,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笑容古怪的女子,以及那时候疼痛到难以承受的疯狂。
原来……
原来她的疼痛,是因为焰舒的缘故吗?
她忽然感到有些欣慰,因为曾经存在过的感情那样确切地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和刺痛。
被海底的水色和忆惜园环绕着的琉朔宫梦幻柔静且平和,和她因为疼痛而逐渐狰狞的表情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她再一度听到了不远处传唱来的、那少女悠扬而悲伤的歌声,那声音是那样干净美好,然而却如同一条蛇一样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喉咙。
或许,焰舒来这里,都只是顺带的路过而已吧?
那少女唱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只是知道那样的歌声如此耳熟对人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忽然觉得更是疼痛,她一手扶着窗框缓缓地坐在了地上,倚着墙。
她有错觉,似乎认为自己快要死了。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月色的水幕中映出了那个少女微笑着的侧影,那一切如梦如幻,因为并不是海里,那个少女并不是海里。
袭苏闻到了久违的阳光和花香的气息,疼痛加剧,却让她怀念地笑了。
难道那扇门的里面,通往着的竟是袭苏渴望已久的陆地,那是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小镇,下着淡淡的烟雨。
袭苏看不清少女的脸,只能看见她娇小的身影在湖边的秋千架上来回荡着。少女放开嗓子唱着歌,歌声甜美,烟雨浓重,却未曾淋湿了她的歌声。
其余的一切都是那样模糊不清,但是能够确定的是:
那一切如此美好,美好到不够真实。这让袭苏也不由得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尽管她现在的抽痛渐渐加剧,然而看到那一切,
——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愤怒和嫉妒。
感觉到一丝丝的悲伤。
虽然那个少女可能是夺走焰舒爱的真凶。
正当她被那美好的幻境感到迷失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仿若魑魅魍魉的声音,冷冽的让人犯寒。
她浑身一颤栗,忽然听清楚了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
“勿忘本源,勿忘本源,勿忘本源!”
那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让她不由得生生怔住。也许是因为终于晃过神来的关系,她看见眼前的幻想就这样一点点变成光晕消散,然后只剩下整个琉朔宫里垂着鲛绡窗帘被海水拂动的声音。
帘外月光与淡蓝的海色交相辉映,宫内只留下一片黑暗静谧。
寂静,非常的寂静。就连方才焰舒来过的气息都被未知者抹去,不留丝毫痕迹。那看到的幻影也好,脑内回响着的可怕声音也好,都无所谓。
因为那一切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似乎被那句话触动了神经的鲛人皇后扶着窗框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仍在突突跳的太阳穴,理了理身上的披帛正想走向床榻。
然而那半开的窗子,轻轻拂动的鲛绡窗帘之后,时开时合的缝隙中,竟然飘出了一卷绵长的月白色丝帛,正顺着那海水的波动缓缓地飘到她的掌心。
袭苏便双手接住。也许是因为奇异的事情发生的已经太多,这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太过吃惊的表情,而是眉头微蹙,一手感受着那丝帛细腻柔软的触感,那双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窗旁的黑色人影见状,侧过身躯便将抬手斗篷一紧,只见那足尖一点、黑色的衣摆一旋,那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便再无踪迹可寻。
牢内。
“雾间,你做的很好呢。”卿宓靠着对着一身黑衣的雾间笑了笑,阴险狡黠,且带着一点点的俏皮,“终于把邀请函,交给了袭苏。”
她也没办法,谁让袭苏没有听她更多的解释,直接将她关入了大牢。虽然按照天地间权的衡量,一个小小的鲛人皇后是无法掌控一个世界的王的命运的,但是到了人家的地盘,怎么也得尊重人家。
这是起码的礼貌,所以卿宓也只好让雾间做个信差,将她书写的丝帛给袭苏。
“你怎么了?”见到雾间抿着嘴唇,面部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卿宓叹了口气,“感觉很不爽么,感到矛盾么?明明你的使命就是阻止我继续做卿心阁的生意,自己却依旧帮我牵线搭桥。”
“是。”也许是因为她读懂了他的心,他的表情略微舒展了些,虽然乍一看仍没有特别大的变化,但那双眸子中透出的一点微亮还是变得柔和了起来,“请你按照约定,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接下来……”
“接下来就恢复公平竞争,静观鹿死谁手?”卿宓哧哧地笑了,一手掩口,双眼中流转着不可名状的郑重,“有趣,你果然还是那么有趣。”
“请说。”他将黑色的斗篷卸去,扔在了地上。
……
琉朔宫。
丝帛被袭苏缓缓摊平在桌上。袭苏撩了撩垂在耳边的青丝,提起一盏夜明灯照亮了那月白色上的清秀字迹。笔画娟秀美好,应是出自女子之手,然而在之中却带着少有的肯定和坚毅,亦或者说,还有一丝狰狞。
上面写着:“谨记本源,勿忘汝任;生死天定,命由卿掌,欲闻其详,卿心楼阁,静候卿至。”
分明只是一些字,却足以让她触目惊心。
难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