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环佩空归塞外凝 二(1 / 1)
元祈怔怔地望着大殿之中的九公主,他的九妹——那个曾经白衣胜雪静敛淡逸,而今红装似火一脸坚决的元雪,哑然无言。
“臣妹请嫁燕夏,请皇兄恩准。”女子再次开口,那张脸,那双眸,竟倔强得不容人拒绝。
“皇兄不会让你去的。”元祈摇头,拒绝。
“那皇兄要让谁去呢?若表明两国交好,选择公主和亲就是最好的证明。若皇兄不让我去,那便是选择王公大臣的女儿了。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可她们是被逼,而臣妹,心甘情愿。”元雪直视他,一字一顿,异常坚决,“无论燕夏国王是什么人,我都心甘情愿。”
翌日,为表友好和重视,特意由京城出发前往临近关外的延缁城迎候燕夏使臣的队伍即将出发,此时,一阵马蹄由远及近,在领队萧相身旁停下。
“九公主前来有何要事交待?”
“我也要去。”
“此事不可胡闹!九公主还是回宫去吧,”
“怎么,我连看一眼未来夫君的兵马阵势也不行么?”一袭红衣映衬下,女子肤白若雪,乌眸似星般璀璨。樱唇浅浅上挑,马鞭一挥,红装飘逸明艳,青丝柔逸飞扬。
延缁城外。
西风过,远处黄尘飞扬;越来越近,墨色图腾与明黄飞旗隔风相应。倏然间,铮铮琴声翻飞风中,荡开在一望无际的城塞。
旧亭,枯树,虬枝,有烈烈红装飞扬在大风里,似火,似血。青丝飞扬、裙裾翩飞,宛若玫瑰盛绽在漫天黄沙之中。奇丽诡艳。
“公主,丞相,燕夏使者到。”
筝声止,俏靥静抬,眸中渐渐落入颀长的蓝色身影。
“燕夏使者腾昊拜见丞相、公主。”躬腰行礼,抬头,瞳中映入女子盛丽的面容。
子夜,幽月,延缁城。
夜风拂过,传来别样的小城味道,木廊被擦拭过不久,潮湿的气息传入鼻腔,浅浅的不知名的花香在其中微微酝酿。
“公主?”小院,腾昊一袭灰袍,抬头望着廊上的元雪,有几分讶然。
“使者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怎么不好生休息?”淡雅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也是幽清。
“和公主一样,难以入眠。”腾昊牵出一丝浅笑,又道,“这样说话真累,不知公主可否赏脸到院中一叙。”
木楼轻轻吱呀,一袭白衣淡远而来,“使者可是思念故乡才难以入睡?”
“九公主聪慧明敏,还看不清我这小小使臣的心思吗?”
白日与她交谈,发现她聪颖灵慧,并不是寻常女子般不问政事——战国使臣难以入眠,若非国家大事,还有什么呢?
可是他说小小使臣,元雪却从不觉得他有何卑微。明朗的相貌中带着燕夏独特的潇卓,交际间又透出属于燕夏的温宁;邃亮的一双眼只觉得暗有心事却又不曾被元雪探到。与其他人相比有着特殊的天生的贵气,却又显得那么方朗而卓逸。绝不只是“小小使臣”那么简单吧。
元雪淡笑,却不语。
“公主为何笑?”即使那笑容不自然,但腾昊还是看的痴了。
“好美的月。”摇头,没有回答。而白玉般玲珑剔透的脸慢慢上仰,似是亲吻一片月光。愈渐明显的笑容,美得有些苍凉。
腾昊无端有些心痛。
“公主真的……不后悔?”良久,他开口问。
她的美丽,她的忧伤,她的敢于牺牲和深明大义无不让腾昊钦佩、着迷,却也同样让他为之难过。
“使臣还在怀疑我么?”却是侧眸,勾起一抹冷笑,“我元雪虽是女子,但也懂得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更何况此次关系到两国邦交,我自不会视若儿戏。若使臣因为猜忌而使得燕夏放弃一个盟国,那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公主误会了,”腾昊忙不迭向元雪解释。
直到那双冷然的眸渐渐融退,他心中才逐渐释然。
“公主……了解燕夏么?”一时无言,腾昊却害怕她离开,便提起了自己的故乡。
“只是听过,也曾见过从燕夏传来的植物和歌舞。那里很安宁,是吗?”
“若是王室倒不一定,但老百姓总是很悠闲,……”腾昊和元雪并肩坐在石台边上,淡淡的雾气恍若莲花从地面娆然盘旋升起。偶有飞花舞落,暗香盈盈。她微笑着听他说着有关燕夏的一切,两人也偶尔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这么一直说着,不觉天已将明。
翌日,午时。燕夏使者随萧相、九公主进入皇城。毕竟有关政事,元雪不便参入其中,于是与腾昊相视微颔,缓步离去。
跟随萧相前行,但总有什么指使着腾昊回头望去。只怕是失礼,便强行低头跟着。待到萧相先行进入大殿,在外等候的腾昊这才偷偷回目,却在远处方才女子离去的绿景尽头忽见一袭白衣翩然倒地。瞳孔倏然收缩,心头猛然一紧——身体已经面向那个方向,然而脚步却死死固定在大殿之前——他的理智抑制住冲动——现在的身份,只怕是做什么都会显得唐突吧。
午后悠长,日光倾斜洒入园中,一片金光有些刺眼。头还是痛,但此刻元雪担心的不再是身体。
也不知他们谈的如何了。若是用自己一人换得和平无战,她是丝毫不会迟疑的。
正是愁着,房门吱呀一响,青衫药童端着药盒子进来。
“放桌上就好,你下去吧。”黛眉还是蹙着,也没仔细看来人。
“药凉了可不好,还是趁热喝了吧。”声音竟是那么熟悉——元雪诧然抬眼,青衫下颀长的身影正是腾昊。
“你……”
他端了药走到元雪床边,修长的指节拿着瓷勺,手正要抬起,却被元雪突然抢过,然后一口灌了下去。
“药我喝了,也多谢使臣挂记。现在你可以走了。”面无表情,也不再看他。
她是将要与燕夏国王和亲的人,若与燕夏的使臣纠缠不清,对他、她和她的国家都没有好处。元雪并非不懂腾昊的关心:他为了掩人耳目特意乔装前来探望,足以见他为自己想的周到。只是我们遇错了时间,并且注定今后要形如路人。
断的早,对谁都好。
三日后,与燕夏和亲之事敲定,议定有归属问题的城镇开放为通商城市,两国友好通商,永不交战。七日后,九公主元雪启程联姻燕夏。
宫中又是一派繁忙。
然而觐禾宫里,月已上,元祈独坐小阶之上,酒已空了几壶,而愁思就是不解。
忽然有什么挨着自己坐下来,转头,女子素靥静好,不问不语,只是静静陪在自己身边坐着。
“回去吧,会着凉的。”醉意虽生,尚辨得清来人。
“不,我陪着你。”小若摇头,不多说什么。
“阿雪的嫁妆,你又得忙着打点了。”
“没事儿,一切都很稳妥。何况贺夫人也帮着我。”
“我……是不是很对不起阿雪?我没有能力成全她和朋哲,也没有能力为她找到幸福,现在我甚至不能让她留下……”声音止住,难过地低头,剑眉紧拧。
“既然阿雪打定主意和亲,她定会有她的办法。既然改变不了,倒不如祝福她,这样你也会好受一点。”
元祈苦笑,仰头喝酒。一旁阿满满脸担忧,然小若不语,亦不阻止——即便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但若是能暂时麻醉他,让他暂时不那么难受,她的心也会好受一点。
就一直陪他静坐着,默然无语。终是夜深,看他醉倚石栏。
“阿满,拿条薄毯来吧。”轻轻移过他,用肩承着他的头,借着月光看他泛红的脸,听见他略急的呼吸,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这是第几次看你醉酒呢?分明记得上一次是在半亭里啊,你是二皇子,我是女官。那时候的你没有如今的这般多的忧伤和惆怅,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离开。若你不是皇帝,是不是现在便不会承受这么多?可若你不是皇帝,或许元朗、绯烟的结局便会截然不同了。
“公主。”馥伽阁前院,木荷树下,有白衣女子,素手弄筝。
“再过几个月,恐怕使臣得改口叫我——王妃。”不再弹琴,慢慢抬头,看不出一丝表情。
“不,是未来的王后。”声音缓慢,却澈净。
敛眉,看他,不解。
“燕夏王子腾昊,见过九公主。”回视,牵起她的手,微笑,“对不起,我的身份,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我美丽的新娘。”
只见,元雪静美的脸上牵出一丝微笑。风舞过,有朵木荷,落在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