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九十章(1 / 1)
“师父,你的眼睛......”
已经远离了天庭的范围,至安抱着朱雀落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头。他留着鲜血空荡荡的眼眶,让她不敢伸手去触碰一丝一毫。
至安脸上,两条血色的痕迹从眼眶蜿蜒到下巴,一朵红梅嫣然盛开在雪白的衣襟。他微笑的嘴角,仍旧不曾落下。
“我没事,只是以后,或许再也看不见你了。”
朱雀伸着的手,被至安轻轻握住,他掌心微凉的温度,贴着她的手传来。朱雀勉力从至安怀里撑起身子。
“会有办法的。”
至安微微一笑,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朱雀,能不能看见,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我的世界,有你就好。”
他说的缓慢,说的认真。空荡荡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却让人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不说话,安静的在至安怀里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想着,如何才能为他复明。
本来,对于神仙来说。身体的一部分缺失,是可以用法力去再生出来的。可是,至安如今的身体。已经只有空空的一个骨架了,前世被神剑刺穿的伤,根本无法痊愈。这一世,为朱雀寻一念琴弦时的伤,再到为池笙挡了雷劫。刚刚在仙界,勉强冲破自身封印带来的反噬,加上为朱雀疗伤所耗费的真气。
至安如今的身体,已经连一双眼,也不能治疗了。
眼前一片黑暗,空气中微微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肆意蔓延。
至安抱着朱雀,坐在微风轻抚的山头。
此时,太阳该是快要落下了吧。
“朱雀,我带你去魔界可好?如今仙界,怕是已经开始通缉我们俩了。”
朱雀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在他怀里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去哪里都好。”她顿了顿,又接着说。
“只不知,白曲的身体如何了。”
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魔界的入口,对于至安来说,找到它轻而易举。朱雀也有了结灵珠,潜入魔界这件事,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应该算是很顺利吧。可如今坐在魔界的客栈里,却又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楼景。
楼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至安看不见,却是对身旁的人各种各样的气息,了如指掌。毕竟,朱雀没有法力,还需要他来保护。如今他的眼睛看不见,更不能放松警惕。
在楼景走进客栈之前,至安拉着朱雀,闪身离开。
朱雀看了看至安,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出声询问。就好像,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足够的默契。
魔界,对于魔皇应该住的魔宫。此刻,应该是空城一座。因为黑熵曾经说过,为白曲找了一处疗伤的密室。
可是那个密室,究竟在哪儿?
至安不知道,朱雀也不知道。所以,当至安拉着朱雀施了隐身咒潜进黑熵的住所。至安忍不住轻笑。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需要从侧门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来获取想要的信息。”
他笑的轻淡,朱雀看了看他,却没出声。
现在的她,自是不记得从前的凤王,是多么的高高在上。可她依然能够从他的言行举止里,看得出这个人的过去,是可以用万人敬仰来形容的。
“师父......”
“娘子......不要再叫师父了。”至安开口打断了朱雀的话,轻笑。他微微带着调笑的语气,与他整个人的气质相驳。即便这样,应该笑的朱雀,并没有如他想的那般笑出来。
朱雀微微低头,沉默。
“朱雀,黑熵会带我们找到白曲在哪儿。你不用担心。”他以为她的沉默,是在担心怎么找到白曲。
朱雀没说话,轻轻松开了至安的手。
“我不想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带着伤。我并不明白以前我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方式,我也不想弄清楚以前的你、我、白曲,是怎样的关系。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白曲也是。可我不能为了白曲,让你一次一次冒着危险用自己的身体性命成全我。
至安,如果我以前那么那么渴望你。如今,我也已经达成了目的。
我不知道现在来说,你这种拼了命为我的样子对我来说是好是坏。
可是师父,我感觉疼。”
至安伸着空荡荡的手心,听着朱雀讲完这些话。微笑的唇角仍旧可恶的勾着,不曾开口反驳和辩解。
朱雀看着至安脸上任何时候都好像从没有放下过的笑,突然从心里感到一种无力、一种恼火。
“是不是你觉得,我们成了亲,就是爱我?拼了命的为我,就是弥补?
至安,我并不需要你这种只要我开心就好的施舍。这对我来说不是快乐,是折磨。”
面对着他的沉默,她无言以对的转身欲走。
至安始终不曾出声,却在朱雀转身离开的刹那,拉住她的手腕。
“我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你,我只是觉得,尽我所能。如果我让你觉得难过,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沙哑。那双空荡荡的眼眶,总让人感觉,是在流泪。
爱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呢?他千万年的记忆里,从没有修行过这一门功课。
要给与对方足够的温暖而不能让对方感觉窒息,究竟要怎么做?
朱雀背对着至安,没出声。眼泪却不知何时就那么不听话的流下来。
她回身扑进至安的怀里,双臂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白色的领口。
“师父,我什么都不怕,再多的千军万马我都可以笑纳。我只怕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为我受伤,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至安轻轻却紧紧的抱着朱雀,安静的拍着她的背。
他还能怎么做呢?
“朱雀,我不会离开你。”
“等白曲的伤好些了,我们就离开,我带你回我们以前居住的凤栖山,看你曾经种下的蝴蝶兰。带你住你以前的房间,让你看我很早画在纸上的那些瞬间。朱雀,我爱你。真的。”
她趴在他的肩头,止不住的眼泪。
如果曾经的她因为得不到而对他产生过痛恨,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因为得到而害怕失去。
感情真的是件很抽象的事情,它牵扯着一个陌生人成为你一生的伴侣。两个紧紧绑在一起的人生,有精彩有忧伤。
谁都不是谁的附属品,得到和失去之间,只是谁的快乐更多一些。
就如,那夜他放下所有的清冷外表,火热的与她融合。抛开所有除她以外的东西,真实的拥抱她,说我爱你。
就如,她跟随自己的心。无论爱了多久恨了多久,甚至是在弃尘湖里遗忘了多久。她都真实的知道,看到他的一瞬间,那种感觉叫做离不开。
“快点快点......晚了又要遭骂了。”
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些许对话声,朱雀揉了揉眼角,从至安怀里站好。
对面匆忙走过几个婢女服饰的人,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她们的对话,却一字不漏的进了至安的耳朵。
施了幻术混进那群婢女的队列里,至安两个人,跟随着他们一起来到大殿。
魔界的天空,是血红血红的,连太阳都是紫色的浓得像血。
黑熵的府邸,作为魔界白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气派自是不用言语。只是,魔界的东西,在怎么华丽的摆设,也让人觉得,压抑和嗜血。
面前这座大殿,是整个府邸的中心。完全以红色覆盖全部的色彩,整个大殿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等待着吞噬人的灵魂。
婢女们一路无话,至安虽有些奇怪,却也和朱雀跟随他们一起进了大殿。
黑熵一身黑衣背对着门口站着,领头的婢女进殿行了礼便站到了一旁,其他的婢女也随着她低眉顺眼的站好。朱雀本欲浑水摸鱼跟着站过去,却被至安拉住了手腕。
他雪白的衣袖挥过,幻术已经撤去。
从那群婢女正好路过他们身边说话开始,这一路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安静的近乎哑巴。此时,到了大殿,也什么都不做安静的站在一旁。
不用想了,想来,从至安和朱雀一踏进魔界开始。所有的举动,便已经被人知晓。而那群‘刚好’路过的婢女,也不过是把他们带来黑熵面前。
“呵呵。”黑熵转过身来,呵呵笑着。朱雀却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今日的黑熵,一身黑衣,却带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
至安上前一步微微挡住朱雀,朝黑熵点了点头。
“我们是来找白曲的。”
黑熵没说话,缓缓的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大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你们请回。”
至安挑了挑眉:“为何?”
黑熵正眼都未曾抬起,伸手端过桌子上的茶盏吹了吹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你们一路从魔界入口进来,就已经落入我的视线范围。我倒是未曾想过,你竟敢带着她闯进我的府邸。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至安微微一笑:“可我们已经来了,并且现在安然无恙,我想、以后也不会。”
黑熵轻哼一声,抬眸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忽而一笑。
“至安上仙,哦不,凤王。这回,你可猜错了。”
至安疑问的哦了一声:“如何?”
黑熵呵呵一笑,扶着椅子扶手的右手微动。突然,整个大殿开始变幻。如一层薄莎被撕碎,待到烟雾过后。至安和朱雀二人,已经站在一块小的只能容下四只脚的石头上。而这石头的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岩浆翻滚着气泡。
黑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凤王,你一路过来,难道就没听说,如今的魔界已经易主了吗?”
至安微仰着脸,看着前方皱眉。
“什么时候的事?白曲呢?”
朱雀也在黑熵那一句话出口后,拉住了至安的衣袖,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
黑熵的意思,难道是白曲、已经......
不可能!
“你胡说!白曲怎么可能出事!”朱雀辩驳出声,声音微微失控。
“如果不是你,或许他还能坚持些时日。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还有你的师父?又或者,看你们在这熔岩地狱,被炙烤成肉干?”
朱雀仍旧不能接受黑熵说的话,至安就镇静的多。
“黑熵,如今的魔皇,可是楼景?”
黑熵呵呵一笑:“你倒是聪明。从楼景找你喝酒那时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策划和目的的。不然,池笙怎么会死,你又怎么会走投无路的带着朱雀来魔界。还有,你也太粗心了。你们从天庭逃走,都没发现,没有追兵吗?凤王,如今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就安心的带着你的小徒弟,在这里厮守终生吧。
想来,你们的终生,也不会剩下多久了。”
至安不再说话,楼景......
楼景怎么会成为新一任的魔皇?他什么时候冲破了封印破了忘情水的咒,又是怎么会策划了这一切到最后捉住了朱雀和自己。难道从他对着二郎神去天庭的那时候起,就中了他的圈套?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楼景设计的,那么当日在天庭朱雀和池笙的出现,都不是巧合。
至安暗自懊悔,只怪自己当时只觉得她们的出现合乎情理,所以并没有追究原因。
脚下这块石头,小的只能容下四只脚。连转身动一下都很困难。
至安背过手去,轻轻将朱雀的手握进掌心。
“对不起。”
朱雀没说话,安静的只剩下呼吸。
白曲......白曲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