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八十九章(1 / 1)
“醒了吗。”
仍旧是那样清冷的声音,传进朱雀耳朵里的刹那,她只觉得想笑。
“我去弄了些粥,你可要吃一点?”至安端着一个小瓷碗站在床前,白色的雾气从瓷碗里飘出来,带着淡淡的香甜。
朱雀睁开眼睛,侧头穿过弥漫在睫毛上的水雾,看着那个站在床前的男人。
那个,不再是她师父的、男人。
至安见她不说话,眼睛微红。心思辗转间,将手里的粥放到桌子上,走到床边坐下。
“朱雀......”他轻声喊着她的名字,带着微微的无奈和叹息。
她感觉他放在头上的手,轻抚她的长发。
“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道歉,勾起唇角。
“从前高高在上的上仙,如今怎的跟我说不完的对不起?”
至安微微一笑,伸手将朱雀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可好?”他微笑着,伸手抚她侧脸垂落的发丝。她低着头,没有表示。
至安只当是她默认了,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胸膛里快要满溢的幸福,微微泛着气泡。
他就这样抱着她,双臂搂的紧紧的。
“至安。”
“嗯。”
“我们这算是夫妻了吗?”
他勾唇微笑,低头浅吻她的额头。
“朱雀,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唯一,天地为证。”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心里说不清的感觉。是满足吗?好像又带着一丝纠结。
草草的吃了些东西,她便又缩回了被窝。至安宠溺的笑了笑,端着空了的瓷碗出了房门。
顷云殿前,负手而立的二郎神,已经等在那里。
“至安上仙,可安排好了?”
至安没说话,将手里空了的瓷碗放到顷云殿的桌子上,又将那把施了法的一念解了封。这才朝着二郎神走去,一句话也未曾开口,便乘云直直的飞往天庭。
意料之中的事情,二郎神将至安引到了湖中亭。玉帝坐在石凳上,一个人对弈。亭外湖中的白莲,安然盛开。
至安缓缓走进亭子,微微俯身一礼。
“玉帝。”
玉帝放下指尖的棋子,然后抬头。看着这个仙界曾经引以为傲的人物,如今,却让自己恨到骨子里。
“至安,坐吧。”
至安点了点头,站着没动。
玉帝平静的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良久。
突然,玉帝砰的一声打翻了石桌上的棋盘,棋子掉落一地。
至安仍旧一动不动,不曾出声。
如今的事情,已经没有完美解决的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玉帝开口提出条件之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池笙的眼睛,我不会要。”至安淡淡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打算。
玉帝转过身负手走到围栏旁,冷哼一声。
“这样就完了?朕的女儿就这样被你伤了一次又一次,你还了眼睛,你能把你在她心里的影子一并抹去吗?”
“我今生今世,只有一位妻子,她的名将与我共刻一块墓碑、融于一捧骨灰。
我如今什么都不想要,也不想去理会。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事情,都不在是我的管辖范围。
池笙的一片心意,我也只能奉还。至于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
玉帝的怒火,已经掩饰不住。
亭子里就快要凝固的气息,像一块玻璃。
“二郎神!将至安打入天牢!关到池笙出嫁为止!”
捆仙索像条蛇一样,迅速缠绕着至安,封住了他全身的法力。而就在他被带走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所有人都侧目看去。
那女子,一身红衣踏云而来,披着满身的凌厉眉间掩饰不住的气息隐隐带着煞气。
至安被缚住全身捆的像个粽子,向来淡薄的容颜在朱雀出现那一霎那,被打破,像一面溅起涟漪的水波。
朱雀缓缓从云上落下,停在不远处蜿蜒的走廊上,一步一步迈过来。其他围观的天兵天将,瞬间将她包围,长剑相向。
“师父。”
只这一声轻唤,便将她的身份明了的摆放在众人眼前。
从古到今,叫着至安上仙师父的人,除了外人眼里已经灰飞烟灭的末颜,便只有一人。
朝回。
众人还在呆愣之时,二郎神一声大喝将所有人拉回了神智。
“大胆!何人竟敢擅闯天庭!”
朱雀勾起唇角低下头,复又抬眸带着些许嘲讽的看着站在至安身后的二郎神。
“你眼睛看不见吗?还能是什么人,女人啊。”
二郎神被呛的脸红不已。
“来人!将这妖女拿下!”
“慢着。”这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以往,他们便是被这声音号召了几万年,在那些与妖魔厮杀的时光里。只有这一个声音,总是镇定的像一盆冷水。那声音的主人,亦是清冷的犹如天人。
至安很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的朱雀,视线从最初的微微惊愕,到现在温柔的浅笑着。
“朱雀,过来。”
隔着并不远的距离,她看着他的眼睛。对视片刻,朱雀安然的穿过那些虎视眈眈的刀光剑影,一步一步走到至安身边。
至安看着她慢慢走来,只是淡淡的微笑,周围那些冷冷的刀剑和一触即发的紧迫气息,都不值一提。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脸看着他。至安亦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
“以后不要叫我师父,会让人误会的。”
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说,朱雀一愣,随即脸色一红,点了点头。
“那以后叫你什么好?”
他笑的更深,好似还微不可见的眨了眨眼睛。
“别人家的娘子,都叫什么,你就叫什么吧。”
朱雀挑眉,伸手扶上至安的肩膀,嘴角带着笑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
“相公。”
她的声音不高,可却让这静的鸦雀无声的湖中亭,在剑拔弩张的状态下,如同一个被吹满了气的气球,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混账!”
玉帝一声怒斥,所有人回过神来。
“至安,你竟是跟你的徒弟乱伦?!养徒为妻?!你把道德纲常放在何处!如此混账的行为,简直丢尽了我仙界的脸!”
玉帝伸手指着至安的鼻子,看着至安和朱雀,两眼冒火。
“你们......你们这对伤风败俗的师徒!来人!把这名女子给朕押上诛仙台打到魂飞魄散为止!”
“为何只处置她一人?”至安微微上前,将朱雀挡在身后。
玉帝看着他们如此模样这般阵仗,话都已经懒的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
二郎神低头应了声是,扬手召出武器便朝着朱雀走了过来。
至安脸上的淡笑,已经消失不见。暗自里想要用力挣开捆仙索,却越挣越紧,不由得微微皱眉。
朱雀站在至安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至安回过头来,便见朱雀双手捧着一把七弦琴,光华流转的琴身,可不就是一念!
朱雀朝着至安微微点了点头,轻轻一笑走至他身前。
一念凌空平放,朱雀白皙修长的指尖放在琴弦上。湖中亭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
池笙站在湖对岸,肩上架着一把七尺长剑。凹陷的双眼,苍白的双唇。一身雪衣如同一抹游魂。
“放他们走!”她凌厉的声音,几乎传遍整个湖中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帝气的脸色发青,瞪着对面的池笙不置一词。
至安更是微微惊异,脸色又添了几分凝重。
本来,他来此不过是想要跟池笙做个了断。不管是上一世她的死,还是这一世她的双眼,他还她就是。从此,各不相干!
可事情毫无预料的发展到如此地步,便越来越棘手。
池笙听着对面没有一丝动静,手上用力,鲜红的血丝顺着白皙的脖颈染红了衣襟。
“你放还是不放!”
看着自己的女儿如此疯魔的模样,玉帝默默的闭上双眼,慢慢举起右手。
所有人都以为,玉帝为了池笙妥协了,要放了至安和朱雀。
谁知,当玉帝挥下右手,池笙身旁原本搀扶着她的仙娥,突然一把制住了她,瞬间长剑落地,雪白的剑刃还带着血丝。
而这边,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对面的池笙身上的时候。二郎神的刀,已经悄悄冲着至安刺了过去。毫无声息的,刀刃闪着寒光,下一秒就要刺进他的身体!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让人完全的措手不及。
至安眼睁睁看着朱雀在自己身旁倒下,她的眼睛里,还是他刚刚看着她笑的模样。
天庭里,一声惊呼,冲破云霄。伴随着一道柱子一样粗的黑色天雷降落,所有人都急忙躲开,只留下亭子里被绑着的至安和倒下的朱雀被天雷淹没。
瞬间被麻痹的身体,像是被刀一片一片撕裂。
至安发光的身体挣断了捆仙索,不顾一切抱起地上的朱雀,抵着她的后背输入真气。
一滴鲜红的、泛着金光的血,缓缓没入她的眉心。
二郎神的武器,虽然在神器中不值一提,可对于现在没有任何法力的朱雀来说,一击足以致命。
天雷的气息久久不散,巨大的轰鸣声盖住了那一声清亮的凤鸣。
等到烟雾散去,已经被天雷摧毁的湖中亭,连粉末都飘散不见。
至安一声白衣,横抱着朱雀凌空站在湖面上。他脚下翻腾的湖水,犹如被炼狱之火烧开了一般。
“怎么样?”他轻声的问着。
朱雀轻轻靠在至安怀里,微微磕着双眸摇了摇头。
至安俯身,在她眉间浅吻。
“我们走。”
他说完,抱着朱雀一步一步踏着翻腾的水波向着岸边走去。
所有人都在惊讶,只有玉帝一个人深沉的看着那个雪白的背影。
“凤王,你以为今天还能走的了吗?”
玉帝的话,让至安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既是敢承认一切恢复真身,便不怕所有的阻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玉帝呵呵一笑。
“朕自是知道上古凤王有着巨大的神力,只不知,你可能够走得出你脚下这面湖?”
他话音刚落,至安脚下的湖水,便如被搅乱了一般,毫无章法的翻腾起来。带着极强的吸引力,像是一个黑洞般的漩涡,要把人吞没。
玉帝微微得意的笑还没有持续多久,便见湖面上金光一闪。
一只金色的凤,展开华丽的翅膀,头上的王冠流光溢彩,尾端飘散的翎羽,绚丽夺目。
凤自是尊贵好看的,更不用说,这是一只上古的九翎金凤!
天空一声清亮的凤鸣,响彻九霄。
至安化出原身,振起金黄色的翅膀,带着朱雀一瞬不见。只留下天边一道金色的光,慢慢散开。
玉帝铁青着脸看着至安带着朱雀离开,目光深沉。
“众仙家听旨!安云山从现在开始,列为仙家禁地!三界六道,通缉至安和他的孽徒!”
“是!”
而站在湖边的池笙,束缚她的仙娥早已走开。只留下她一人,手捧着两个带着鲜血的眼球,无奈的任上面的温度,一寸一寸变冷。
至安离开前对她说的话,一直一直在回荡。
“从今以后,池笙已经死了。”
池笙死了,那个他赐名的女子,死了。
那个她初出人形的下午,他一缕灵力助她成形,风华绝代的模样让她瞬间沉溺。
他微笑着为她赐名的样子,还在她脑海里,清晰如昨。
可为何,不管是名分,还是一丝感激,她从来都在他身上得不到一丝一毫......
前面的湖水还在翻腾,可池笙一具没了灵魂的身体已经空的不能再空了。坠入冰凉的湖水那一刹那,汹涌而来的记忆伴着透明的水将她淹没。
眼前唯一的色彩,是前世,她和他拜堂的时候,他们共同牵着的,拿一朵红色的花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