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亲密接触(1 / 1)
夜幕降临,月亮羞涩半遮半露在云间穿梭,星星们眨着大眼望着人间的灯火。
按照沈家传下的习惯,晚饭一家子是必须坐一块吃的。沈家不同其它的商人之家,奉行食不言的规矩,饭桌成了沈家人交流感情的地方。
身体有了好转,嘉木便在扶风的搀扶下,坐在了穗辛堂上。等人齐了,小厮们手捧一道道美味佳肴一个个走场,十道菜,铺满了一张黄梨木雕花大桌。
上首是沈老爷的位置,左边依次是两位夫人,少爷们坐在右边。沈嘉木为首,他的旁边是早早占了座的甄戚若。他和西和,生生隔了一个人。
喝着沈夫人特地为他准备的桂茸鸡汤,嘉木耳朵竖起,听着他爹爹在聊的事。
沈家做的是茶叶生意,不,应该是说,整个天枢城,便是一座以茶闻名翔越大陆的城池。
冥韶国,央南大平原上,七座城池,形如北斗,头为天枢,尾即摇光。七座城池,每个都有稀罕物,引得世人传诵,而七样物事又都是日常里必不可少的。
世人言,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天枢城的羽芙茶,天璇城的横江醋,天玑城的老田酱,天权城的井山盐,玉衡城的榛菇油,开阳城的菱花米,摇光城的银丝柴。
各城的招牌物注定了七座城池在冥韶国的重要性,因此它们又是世人眼中地位超绝的“南方七城”。虽随着日升月落,年轮更替,七座城池的招牌物并非不可替代,但天枢城作为茶城的地位一直是岿然不动。
天枢产茶,有名的有羽芙、落雨、茗樵等等。城外,大大小小的山坡起伏不定,绵延远方。站在城头眺望,一座座精心修建的茶园拔地而起,竹枝拢成的矮围墙,木头制成的大门,门上牌匾一块,上书某家茶园。
园内风光掩不住,点点绿意爬墙出。一株株茶树,迎风摇曳,欢送喜悦,等待成熟日,跳入竹篓中。远处,湖泊粼粼,涟漪阵阵,印着满园绿色,好个江南盛景。
城内,茶社遍地,这与天枢的风俗有关,但更大的原因是翔越之人嗜茶如命。茶是伽蓝神的馈赠,解肚饿,治百病,强体健,养长生。
茶的好处如此多,喝茶的人当然也是不在少数。即使是穷人家,没钱也会上茶铺买个二两茶叶根子,何况是有钱人家。虽是牛饮,但架不住喝的量多。
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生意。早先,天枢城的茶行是陈家一人独大,而在沈家搬来后,两家俨然有了拉锯之势。沈老爷说的事情,便是与此相关。
陈家家大业大,手眼通天,远的不说,挑近点,城主就是他的哥夫。背后有人好做生意,陈老爷借着他哥夫撑腰,以权压人,逼着城内的散户低价卖出茶铺,收归他用。
在上一世,沈陈两家就是冤家对头,若不是他不懂生意,沈家岂能沦落到与陈家合作。这回事情并未按着上辈子的轨迹走,但在嘉木看来,此事若能办好,便是一个机遇,进入沈家茶行的机遇。
一旦他有行商走利的能力,他爹爹便不会花精力培养一个能帮他的掌柜了。
闲事聊完,大家散场,有人当个小事来听,有人却把这事放在了心里。吃了饭,嘉木没回他的院子歇息,而是跟在他爹亲身后,去了茗毓院。
他当然不去聊天什么的,而是别有目的。因着庭轩阁尚未收拾好,西和暂住在茗毓院的后院。檐下红色的灯笼随夜风舞动身肢,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转过前院,黑暗中,前方一盏油灯点亮一方天地,余光投射房中人的影子在门框上,高高大大,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
五指虚握,轻扣门扉。不多时,一人打开了门。是锄红,嘉木笑笑,问道:“你家主子睡了吗?”
锄红行了个礼,噗嗤一笑,“少爷,哪有人吃完便睡的?那不是成猪了吗?”
嘉木尴尬一笑,催促来人,“既然如此,还不将门开大,迎我进去。”
进了屋,嘉木并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应该是在卧室吧,他想。随意打量,房子的摆设与他那儿没什么不同,只是添了些伽蓝们的趣味。
窗边的竹风铃,高架凳上的粉莲罗,还有一些小饰物,都透着主人家的兴趣爱好。
绕过屏风,西和身子斜靠躺椅上看书,受伤的腿捋起裤子架在凳子上。见有人来了,他收起书籍,想起身招待客人。嘉木连忙拦着他,“我只是来坐坐,你不用起了。有锄红斟茶倒水呢,你好好歇着就是了。”
锄红上了一壶热茶,便识相地退了下去,主子的事情,他一个仆人还是少搀和为好,到外面找扶风说话去。
毕竟两人白天才第一次见面,也无话可细说,嘉木只能没话找话,使两人能够熟稔起来。“你的伤势如何了?”
西和抿嘴一笑,“方才,锄红替我抹了药膏。其实,这伤势就面上唬人,根本不疼。白天,你还非给我吹吹,痒死我了。”
西和的笑容,放松了嘉木的拘束,他也笑着答:“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早知,我就不吹了。”
“谁能想到堂堂沈家的少爷,会替陌生人着急呢。你和他们说得不一样,太不同了。”
“他们?”沈嘉木心想,难道是侧夫人散播的谣言?
“城里传闻,沈嘉木天生愚笨,口齿不利索,身材发胖,整个一个猪神转世。白天一见,除了你胖外,其它的倒是全杜撰了。”没见面时,他嫌弃这,嫌弃那,但接触了,沈家少爷也不是全无优点啊!
嘉木难过地耷下了耳朵,“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不行,我要扭转在西和心中的形象。
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哎呦,我这臭嘴!西和急得想打自己一巴掌。“哎,不是我说的,是外面人传的。”赶紧解释,可不能让人误会了。
小胖子伤心的样子太难看了,晚上要做恶梦的,所以为了能睡个好觉,他也要使个法子,让人高兴。
西和想了会,说道:“那个做人不能肤浅。有时候,长得难看,是件好事,至少不会有人骚扰你。你看,像我这样的,站街上,肯定会有怪蜀黍来搭讪的,说不准我还要吃亏呢。”
越描越黑,说得便是此时西和的心态,明明是要安慰人,但变相地在炫耀自己的美貌,安西和,你的聪明才智呢,怎么在沈嘉木面前失效了?
“我,我,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哭啊!”就差给人磕头了。
沈嘉木面上黑压压的,隐隐大雨倾盆。安西和心想,拼了,反正也反悔不了。“嘉木,我不会嫌弃你的,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要的就是你这话,此话一出,雨过天晴。嘉木嘴角的笑意,晃瞎了对面人的眼,额,被骗了,这狡猾的小胖子!
嘉木见好就收,蹲身在人跟前,握着他手,许下承诺,“你别看现在胖,以后也会是翩翩俊男一枚,虽迷不倒外面的伽蓝,但肯定迷得倒你。”
小胖子想歪了吧?虽然两人婚约在身,但哪来的一片情意,我们可不熟。
闻听房内轻声细语,浓情却是夜深时!
一觉睡到天亮,嘉木舒服地在床上打了滚,等困意消散,自己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屋外,一位不速之客,打乱他难得的好心情。
甄戚若听了叔叔一顿教训,也知道了他们不能在明面上难为安西和,那么只有在暗处动手脚。而当务之急,他必须要挽回沈嘉木对他的好形象。
他特地起了个大早,端了盆水,站在了屋外,为得就是塑造一个惹人怜爱的小模样。不知换了几盆热水,等得好不令他心焦。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响动。
等门开前,甄戚若从容不迫地接过侍伶手中的铜盆,手臂微颤,额上汗湿一片,小脸红扑扑,使人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苦肉计不用太多,关键时刻管用就行,他叔叔说。
嘉木打个哈欠,平静地连眼也不眨,苦肉计,甄戚若的最爱。接过铜盆,满心欢喜的甄戚若,却换来了一句:“戚若,端盆这种粗活是扶风做的,如果你帮他做了,咱家付他工钱干嘛?直接让你做就是了。还有,你若是太闲了,就出去逛逛,别和下人抢活干啊!”
话里话外,指责他抢扶风的饭碗,呸,你当我愿干,如果不是叔叔授意,他才不来呢。“嘉木,你怎么能不体量我一片好心呢?你身体不好,扶风事多,肯定有些地方顾及不到,我想着,我亲自伺候你,夫人也能放心不少。”
九岁的小屁孩,信誓旦旦要伺候我,甄戚若,你这话明显是有人帮你编的。嘉木笑笑,“戚若,你的心意送到了,回去吧。今日,淑仪堂不是还有考试吗?”
给人一提醒,甄戚若想起今天是夫仪考试,若不能过关,叔叔怕是能扒他一层皮。招呼也不打了,连忙往外走,迟到了就糟糕了。
随手往地上一泼,嘉木喊了一嗓子:“扶风,你家少爷要洗漱。”
拿着一个小食盒,沈嘉木迈步朝茗毓院走。盒里,装着的是一碟梨花酥,一盘桂花糕,和两碗糯米汤圆。
请了安,嘉木在爹亲一脸心知肚明的欢送下,进了西和的屋子。屋门大敞,精神饱满的光线挤着脑袋往里钻,掀起室内金辉铺地,尘埃飞扬。
西和坐在桌旁,眼巴巴地望着外面。都怪昨儿自己一时心软,答应嘉木一起吃早饭。咕噜,肚子又响了,嘉木怎么还不来?
说人人到,嘉木把食盒打开,一层一层,拿出精心准备的餐点。香气四溢,勾引西和肚中的馋虫一起舞蹈,吞咽口水的速度加速了。
嘉木一笑,西和估计饿了多时。递给他一碗糯米汤圆,碗上热气呼呼直冒,再看,汤圆小如弹珠,几乎西和可以一口可以吃下一个。
西和捧起碗,就往嘴里送。嘉木微皱眉,拦住人,哄劝道:“先喝口汤,暖暖胃。”
西和拧眉,汤不好喝。但在嘉木的一再坚持下,他苦着脸,勉强喝了口,飞快地咽下。他可以吃汤圆了吧?
嘉木摇摇头,西和见着,立刻舀起一颗汤圆,嚼巴嚼巴,下了肚,总算是不饿了。
一顿饭,两人尽欢。尤其是西和,他本爱吃甜食,而嘉木带来的,甜而不腻,对了他的胃口。在约好明日早饭见面后,两人分别了。从隔壁的书房捡了几本书,嘉木坐在房内仔细研究起来。
翔越大陆,孩子降生,无论伽蓝、梓君,在周岁时,必要进行抓周。抓周并不简单,地毯上放着长辈寄予了希望的礼物,把小孩放开,任其爬行抓礼物,等孩子抓住了什么,这便是他人生发展的方向。
很不幸,沈嘉木幼时,抓得不是算盘账本,而是文房四宝。放在官宦诗书世家,想必兴高采烈,庆贺家中后继有人。可,他生于商贾家族,做得是行商走利的活,何须学人附庸风雅,吟诗作对。而,他偏偏又是家中独子,若他不能继承家业,沈家岂不毁于他手了?
上辈子,他爹爹想了折中的法子,培养了一位有天赋,对沈家忠心的人,经营沈家,而他就是甩手掌柜。他对此无奈,但不得不接受。掏心掏肺拉拢人家,到最后,人家抢了他媳妇,害了他的命。
这世,他打算好好学习,起码让爹爹打消了找人掌管商行的念头,避免了重蹈覆辙。只是,一人独干,能力有限,他还要去拉个人,一起干。
人选嘛,他已经选定,就是他媳妇。俗话说,上阵父子兵,行商夫妻档。他有金手指,西和有好脑袋,两人加一块,肯定是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