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变天(1 / 1)
说着他忽然顿住,转过身来望了我一眼,神色颇为古怪。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并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自言自语。我三步并作两步蹭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说:“君上若有什么话想说就尽管说,红莲愿为君上分忧。”
晏青荼的眼微微眯起来望着前方没有看我,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有这样的心思很好。”又顿了半晌才说:“这些表面上是凡界的纷争,纣王无德,黎明受苦,天亡商纣。实则却是魔族与神族的权力之争。可是凡间大地原本就不是青丘所辖,魔族与神族斗生斗死与咱们何干?就连佛族都已抽身,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姐姐为了那么一个人却要搅和在神魔两族的争斗中去。我与她之间的情谊莫非还深厚不过九重天上的那位?”
晏青荼这番陈情虽然话语不多,却不难教人明白个中关键。如今凡间大地时局混乱,虽然帝辛主宰的成汤江山看似固若金汤,却早是民怨四起,今日臣服了有苏氏,难保他日不会有别的族氏叛乱。表面上只是凡界的朝代兴替,然而实则却是神魔两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这神魔之争的根源却要追溯到天地初开阴阳始判之时,这根源究竟是什么,恐怕就连现在的神祇们都不一定还记得,事关年代实在太过久远,老一辈的神魔们大多都在上一代神魔之战中羽化历劫灰飞烟灭了,新生一代的对于过往种种未必都了解,但有一样事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神魔两族之间的积怨并非一早一夕形成的,对于凡间大地的统治权亦在两族争端的关键之一,神族支持的必然是魔族反对的,这与凡界君王有德无德其实已经关系不大,单单是他们两族想如何摆布而已。凡人有句俗语叫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大约说的就是这个。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所以晏青荼说如今凡界的纷争实则正是反映了神魔两族之间的角力。至于晏青荼为何提起梵天佛族时用到“抽身”二字,大约当年慈悲为怀的佛族一众佛陀菩萨们亦并不像现今这般的慈悲为怀讲究诵经礼佛度化世人,以杀止伐在大洪荒时代亦是不可避免的。佛祖不是说过,杀一而救百,是功德,不是罪孽么。而后才有放下屠刀之说。
晏青荼说帝姬是为了九重天上的某位神仙才要入凡觉得无法理解,但我却觉得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九尾白狐一族虽然居青丘自在逍遥不受约束,说到底亦是神族一脉。帝姬偏向神族,要在神魔两族之争中要为神族出一份力亦是无可厚非之事。
我觉得晏青荼的忧虑大约是担忧将来若是神族落败,魔族掌权之后会秋后算账,但我觉得晏青荼的担忧是多余的,九重天上那一族统领凡界十数万年,原本还有无数神族并存,如今举目四海八荒,除却西方梵天,亦只有三清妙境居九重天上的那一族最为强大,旁的神族都要以天族马首是瞻,余下的仙妖就更不用说。而魔族在天上连一席之地都没有,多年来都散居凡界,况且天界几万年以来各族之间都处得和乐融洽,魔族却偏要挑起争端与九重天上那一族争一日之长短,出师无名,只这一点就已经输了一半,他们凭什么同神族争。
我将我的想法简单的同晏靑荼说了一说,望他能宽心,别再为帝姬入凡之事费心伤神。谁知他听罢对着我颇为牵强的笑了笑说:“神魔两族之间的恩怨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非对错往往不是表面那样简单的,而成王败寇却是一定的。他们两族之间的恩怨太过复杂,你若想知道往后得空了本君再细细说给你听。如今你只需要做好本君交代你的事就行了。旁的事你勿须操心。”
其实神魔两族之间的是是非非与我何干,我所在意的并不是他们两族因何要争个你死我活,亦不在乎最后究竟谁能稳操胜券,谁失利败走。我所在意的只是晏青荼一人的感受。
我加快步伐蹭到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逆着光,雪地的流光将他的面容衬得煞白,身后一株红梅被白雪压住。他没有开口只是以询问的目光投向我。
我对他笑道:“君上无须担忧,帝姬本事了得,自然不会在凡界吃什么亏。至于神魔两族之间的争端,既是咱们青丘之外的事,君上亦勿须想得太过复杂。君上亦说了,凡界不归咱们青丘管,他们谁爱管谁便管去,咱们自在青丘乐得逍遥自在。天塌下来亦有旁的人去担忧。”
他听罢愣了愣,闷笑一声摇摇头,似对我说更似自言自语:“若是她能这般想就好了。”说罢撇开一束梅枝饶过我往前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一袭浅紫锦袍被风刮起,在山间红梅朵朵掩映之下显得格外萧条,与之高高在上事事气定神闲的青丘少君判若两人。瞧得叫人揪心。他这副形容是我在青丘多年以来鲜少见到的,细细想来却是每一次都必然同帝姬有关。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再也不见到帝姬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忧愁?
回到青丘以后,整个青丘的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这是我过后才意识到的。
晏青荼回到青丘以后就鲜少露面,成日独自将自己关在竹楼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偶尔与他碰面,他自是风采依旧,云淡风轻的吩咐我做一些事情,却不再考较我的课业,就连他一向着紧要我修习的千面术亦再没有提起过。我总觉得他神情不比往日的气定神闲,似乎那种悠哉悠哉的神态是扮出来的,有时候我甚至在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晏青荼。
青丘的事宜他也一概不理了,都交由众长老们打理,只说有长老们无法拿主意的大事才能请他处理,并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前来打扰。但我看往日他也没甚可忙的,青丘向来太平,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可以惊动到他。但他一不闭关,二不历劫,这样的安排实在叫人费解。
非但晏青荼的行径叫人费解,就连一向同我不睦,没事就爱折腾折腾我的火狐炽仙也似乎消停下来。有一回她去找晏青荼却被拒之门外还跑来找我谈心。那日夜色已晚,我打开门见到是她,自然是想都没想就毫不客气的将门用力关了回去。我与她向来没有交情,若硬要说有,那也是交恶,每一次与她碰面都不会是什么好事,这个印象已经在我心中根深蒂固无法磨灭,我自然是没有心情听她要说什么。对付她的方法对我来说就只有一个,不理不睬。但是那一晚纵然是我无情的将门关了回去,却还听见她在我房门口独自絮絮叨叨。说什么她连日夜观星象,代表成汤皇室的帝星暗淡,帝星之侧有黑气笼罩着一颗闪烁不定的妖星,势有妖孽入主朝歌,而围绕帝星的祥瑞紫气西移,指向牧野之地。又说她往日观星之时也知道成汤没落,但也至少还有三十以上的国祚,如今看来国破却是顷在旦夕之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我对星象并无研究,但也大概知道她说的是成汤江山将要覆灭,取而代之的将是牧野之地的某个氏族,按照方位推算大约就是在岐山的那一族了。但这些与我与她又有什么关联,终究是凡界的俗事,就算要管亦是九重天上的一众神仙们管,与我们何干?她却大半夜不睡觉去观什么星,看什么凡间运势,她若有如此雅兴何不扯块白布化个半仙去凡界推个卦象算个命理,却神神叨叨的在我房门口同我说这些。
我与炽仙本来就难得碰一回面,自那晚之后她似乎从此消失了,在我印象中似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只是她的消失非但没有引起我的半点怀念,无须对她时时提防我反而觉得畅快不少。
没了晏青荼时时差遣我一些琐事以及考较功课,亦没有炽仙时不时的来与我为难,我的日子倒忽然清净悠闲起来。晏青荼虽然不来考较我的功课,我也不敢太过怠慢,除了常规的修习外却还能得个空闲与同心饮个一杯半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