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四章 玲珑解散（1 / 1）

天刚破晓，玲珑阁一片忙碌。又到了玲珑阁一个季度一次的施斋日。

玲珑阁的一隅，身形修长的男子弯腰侍弄着药草。他是玲珑阁木长老——温吞木。每日，他顶着满头的露水早早地来到药圃之中。时常，一整日便耗在护养草药之中。

在玲珑谷之外的百姓心中，温吞木的地位堪比神明。他常出谷，带着一两个小童在街道口发放种子。温吞木的种子种出的蔬菜瓜果味甘，收成也好。即便有几年大旱，依旧长势颇佳。每季度，他也会亲临谷外小镇施粥，为那些生活窘迫的送去温暖。此外，温吞木面容俊美，几十年容貌未变。

少刻，日头渐上，一小童匆匆跑来，抹了抹额头一脸兴奋地叫嚷：“木长老，快点快点，我们都准备好啦，就等你了。”

温吞木也不恼他的没大没小，谦和地一笑如春风拂槛。小童自知冒失，吐了吐舌头，笑着跑远了。

温吞木低头，看着手中拢着叶缘略有枯黄的山药，拧眉。果真，力量开始减弱了。他从很久之前，从玲珑阁阁主和各大长老有力七情六欲之时，便有料到今日的场景。只是，真正面对之时，又是另一种感觉。人往往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不珍惜，而在失去之时拼命去挽留。温吞木有了人的感情之后，体味到其中滋味，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感触。

他赶到谷口，弟子们都等在那处。他与运送粮食的弟子们一道出了谷，而那些烧火煮粥的女眷已先行了一步。出谷的道路略显崎岖，每每到了上坡之时，温吞木总是帮着在后推。那个来唤温吞木的小童，人们常唤作小渊，开始是坐在一堆高高的粮食之上，后来也就跃了下来，帮忙推车。

快及中午，终是来到小镇上。小渊找了片树荫，摘下头顶硕大的草帽，忽忽地扇着风。他看着温吞木指挥众人卸下粮食之后，忙喊道：“木长老，过来喝口凉茶！”他的脚边放着一壶冷茶，是烧饭的姐姐特地给他备下的。

温吞木向来喜欢凡是亲力亲为，只是今日不比上一季度，这走了半日，他的汗水竟然濡湿了后背的衣裳。他嘱咐了众人几句，向小渊走来。

小渊站在一棵高大的古槐之下。合抱之木，枝杈繁复，遮出一片阴凉之地。看到温吞木走来，小渊忙把茶壶宝贝般地递过去，目光触及温吞木额头的汗水，惊道：“长老，你怎么流汗了？”

玲珑阁的阁主和四大长老是出名的不食人间烟火，除了喝水之外，皆靠吸取日月精华存活。平时，无论四季，都仅着薄衫。数九寒天，神态自若。到了三伏天，未有一滴汗水。

温吞木自知也瞒不久，坦然地道：“我们的力量在减弱。不日，玲珑阁就要解散，在那之前，我们会为每个弟子都找个好归宿。”话虽这么说，他终究不舍这朝夕共处的一切。

小渊急了，抓住温吞木的衣袂道：“绝对不可以。玲珑阁是我们的家，我们誓死保卫玲珑阁！长老，即便你们没有武功又怎样，依旧是我们的长老。谷外的百姓依旧会把您奉为神明。”

温吞木垂眸默然，手轻轻抚着小渊的脑袋。谷外的百姓喜欢的是他用力量催化的种子，喜欢的是每季度施粥的普度者，如果失去了力量，这些他怎么可能做到！何况，他们很可能会失去生命。随着主人渐渐愿满，主人的力量在消散，而他们的力量必然也会消散，直到最后维持不了人性，成了一团枯木。

顶着一斗笠的阳光，温吞水缓步而来。以往阁主都不会出现，众人收了说笑的心思，均默默地忙了起来。温吞水随意地问下情况，便往温吞木的方向走来。他到了跟前，一把抓过温吞木手中的茶壶，直接灌到自己的嘴中。

温吞木见他喝的急，心中也了然了几分：“阁主，你的力量是不是——”

温吞水牵强一笑，摘下了斗笠，一头的乌发中已经闪现了银丝。小渊睁大眼睛，呆呆地盯着温吞水。

“木老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日结束之后，你要负责开始遣散玲珑阁的事宜了。金老弟那边，还要撑段时间，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主人也许会饲血。”温吞水对着温吞木唇语道。

“嗯。我会办妥的。”

“还有，木老弟，你习木法，与主上一脉相出，主上有什么变动，你是最先能知晓的。你若是觉察到什么，尽早和我们说。至少，知道自己的归期也能尽力安排一下后事。”温吞水说得很淡然，然而温吞木听得一片悲戚。

他的手搭上了温吞水的肩膀，郑重颔首。忽而，他想到一事，忙问道：“孟容钺该如何处置？你难道要拖着这风中之烛去和初生牛犊去比试？”温吞木温润的眸子中尽显担忧。

温吞水长叹了口气：“若是他能活着走出百蛊池，我自然要去会一会。要不然，也对不起无辜死去的火老妹。”只是，他现在想着温吞火死于那场斗争也未尝不是间幸事。活着，看见自己衰老真是一件折磨的事情。这世上让人扼腕的事中必然缺不了美人迟暮。正是见证了最美的年华，于是无法接受衰老和岁月的摧残。

这是温吞水的抉择，温吞木尊重他的抉择，于是也不再劝慰什么。只是他想到孟容钺的执念，心尖涌上些许忧虑。

“我以为阁主解了国师的咒，孟容钺会恢复往昔的理智和谦逊。只可惜，那段时间，执念太强，导致性格有变。”

温吞水低头锁眉，思虑着这事。他也觉察到孟容钺身上不同的气息，若放任不管，待其出池，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木长老才提到国师，那厢，一穿着道袍的老者匆匆而来。狄玉人未到，掌风先至。

温吞木和温吞水各自向后飞退了几步。温吞水面色微红，双目染上点点怒气。指着一脸正气的狄玉哂道：“老东西，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狄玉双目微张，手中拂尘一甩，抬着下颚问：“顾轻辞和你们玲珑阁什么关系？”

温吞木一脸茫然，反问：“他是谁？”

“嗬，装得还挺像。你们身上的气息和那个上古的妖怪气息一致，别想抵赖！”

温吞木走到温吞水身边，悄悄拉住处在爆发边缘的他。温吞木朝狄玉轻缓一笑，稍稍缓解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

“国师，首先，我们并未听说过你说的顾姓之人。其二，天下武功法术若追起气息，横竖也只有几种罢了，若要算起来，国师和西夏的前任国师气息也一致，莫非就能给国师安个叛国之罪？要知道，国师对燕国的中心天地可鉴。”温吞木说得头头是道，倒是狄玉老脸一红，一口气憋在心中，难受！

狄玉正揣摩着如何反驳，温吞木幽幽地来了一句：“五皇子还在池子中呢。”他想起此行的目的。孟容钺被他施咒之后，做了出格的事情，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卜卦得出孟容钺在未来能力挽狂澜，他便猜孟容钺对于责任看得一定比情爱更重，原本希望他放下情爱，担负身上的责任。哪知竟是如此！看来他低估了孟容钺的执念。

所谓执念，就是心念不得圆满，便时时刻刻挂在心头。而今孟容钺正是执念过深，反而深藏了心中的大道。狄玉一路闯入玲珑阁。正好阁主与长老们均不在，无人能拦住他。

百蛊池臭气熏天，刚闻到的时候，狄玉面不改色。再靠近了几步，他立刻掩面。他有话要对孟容钺说，劝其放下心中的执念。现今，天下局势尚不明朗，若是为劫亲之事，孟容钺和孟放断绝关系，得不偿失。

不过，狄玉的意志没这么坚定，脚勉强向前挪了几步，整个人再也无法前行了。真的太臭了！不过，这样离去，他没法安慰自己心中的良心。

“哪里走！”几个孩童追来。这人一路闯来，伤了不少玲珑阁弟子，他们不能放这个老头子走。为首的孩童手中甩着一张大网，远远的一兜，把狄玉套了个全身。狄玉忽觉得心中宽慰不少。看来不是他不想去找孟容钺，而是现实的围追堵截。不对，这群猴孩子怎么把他捆起来了！喂，为什么要困成粽子！放手啊！

镇上的两人全然不知狄玉遭受了什么非人待遇。两人继续聊了会，温吞木见凉棚也搭得差不多，而且清香的米粥味已经慢慢弥漫开来，便抛下了温吐水，到了忙碌的人群之中。

已经有民众拿着自家的瓷碗排队候着。温吞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感谢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能够前来。玲珑阁承蒙各位乡亲照顾多年，我们一直心怀感激之情。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玲珑阁近日解散，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施粥。再次感谢各位乡亲多年的支持。”俊秀的男子沐浴在阳光中，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周围鸦雀无声。寂静了许久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木长老，不管玲珑阁怎么样，你的好，一直记在我们心中。”

“木长老，如果可以不让玲珑阁解散，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木长老，你以后要去何处，不若来我们家吧。我家女儿……”群众们七嘴八舌起来。每个人，唤着同样的名字，说着不一样的语句，却都表达了他们满怀的关心。听着听着，这个八尺男儿的眼眶渐渐湿润。他是多么不舍得这些善良的民众们。

他转身离去，怕一字一句的解释牵动泪水。也许，默然是最好的离别之礼吧。玲珑阁气数已尽，他也是。每天侍弄着草药，温吞木看着它们发芽，开花，结果直到枯败，他觉得生命本该如此。那些无穷无尽的命途，每一天苍白无力的可怕。用这几日的感情换无限的生命，也许是值得的。

“长老，我和你一起走。”小渊跟了过来，学得和小大人般绷着脸一板一眼地走着。

温吞木长袖擦了下眼角，如平常般和煦地笑着，拍了拍小渊的头。也是，珍惜现在的才是最重要。那些离别之情，还是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想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