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相许(1 / 1)
过了年,众人便开始忙着准备两人的婚礼。也是在此时,徐金地历经几个月,威逼利诱,明争暗夺,杀人劫货,终于做成了桃园帮帮主,业已将上海滩搅了个人仰马翻。陈寿松数次向谭锡白打听,问这人究竟什么来历,谭锡白心知陈寿松为人明察秋毫,并不在言语上多做夸奖,说话反而是保留三分,引得陈寿松对徐金地愈发有了兴趣,并在酒楼中约见了他一回。
那一日说话之间,陈寿松听得他与蒋月银是儿时好友,说道,“对了,锡白,你和蒋小姐是怎么回事?我听人家说,你们解除婚约了?”谭锡白笑道,“是啊,解了。”陈寿松摇摇头说,“我以为你这一次终于安下心了。为了什么?”谭锡白说,“也没什么,不过吵架拌嘴,彼此看厌了就是。”陈寿松道,“谁和谁吵?可是你做了什么错事,欺负了人家?”谭锡白说,“没有欺负,您瞧月银那个厉害样子,怎么会被我欺负到呢?”陈寿松道,“再怎么厉害,毕竟是个女孩子。你们当初跑到天津去,又是送船,又是登报,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道蒋月银就是你谭锡白的人了。如今这样,你想过人家姑娘往后该是怎么做人?”谭锡白不以为然道,“喜欢月银的人多着呢,您又岂止她没有另结新欢呢?”陈寿松看他态度敷衍,说,“若今日这人是景兰,你也如此吗?”锡白一怔,说,“好端端的,将她和景兰比什么?”陈寿松冷笑道,“怎么,因是我的女儿你才另眼相看的?人家的姑娘就不是姑娘了?下星期我上岛,你将蒋小姐一并给我带来。”谭锡白不觉为难,陈寿松看他不语,说,“怎么,眼见我就要退位了了,可是说话不好使了?罢罢罢,你不去请,我去请。”谭锡白素知陈寿松几年来岁数大了,有些孩子脾气,倒不好违拗,只笑道,“我只怕如今蒋月银跟我生气,到时候白去求人家一通,反弄得自己下不来台。”陈寿松说,“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谭锡白心中虽十分不情愿,但各种原委既无法和陈寿松解释,只好硬着头皮道,“好了,我去。”
这一日晚上,月银和舅妈打点过婚宴饭店的事,由她家中回来。走到巷口,只隐隐觉得有人跟在后头,几次转头,却不见人影。及至快走到家,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月银唬了一跳,那人忙说,“姑娘别怕,是我。”月银定了定神,见是四眼,说道,“你是迷路了,怎么走到我家来?”四眼道,“蒋小姐,是谭先生遣我来的。”月银道,“谭锡白叫你行凶来的么?总躲在我后头做什么?”四眼越是垂了首道,“是我不好意思见您,吓着您了。”月银心中叹口气,四眼倒是和过去一般单纯老实,心想他一个下人,听命于人,又何必迁怒于他。当下软了口气说,“谭锡白要你来干什么?”四眼道,“谭先生说有事,请小姐过去一趟。”月银道,“他有事,让他自己来找我。”四眼道,“谭先生说,他亲自登门倒也不妨,只是怕蒋太太见了,不乐意。”月银道,“那明天让到学校来,我午休有空。”四月又道,“谭先生说,只怕到时候林先生见了他,照样不乐意。”月银说,“看来谭锡白什么都交代好了,竟是非要逼着我去一趟么?”四眼道,“谭先生也是怕蒋小姐为难。”月银心想他如今派了四眼来请,倒是客气的意思,回头再施展出什么手腕来,反闹得又风又雨,倒不好看了。心知事情是躲不过的,终究是转头跟着他走了。
随着四眼到了谭家,四眼竟是直接将她引入后院。月银道,“天都黑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四眼道,“先生说后院有东西给您看。”
深冬天气,花木凋零,浑不似上一回来时,春暖花开,一派欣欣向荣。那时候她荡秋千,谭锡白将她高高推起来,吓着了,后来扑进他怀里。如今这冷落的院子,倒像是应了这两人此刻的关系一般。
月银见谭锡白坐在秋千上,背对着她。他好大的身量,坐在那小小的秋千上头,微微荡着,月银虽说心中许多不快,看着这情景,也忍不住一笑。这时候听得谭锡白说,“你要笑,为什么不大声的笑,偏拿着淑女的架子”。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来了,你要给我瞧什么?”谭锡白也不起身,转头说,“你没瞧见么?”月银四下瞧瞧,并没什么特别事物,说道,“瞧见什么?”谭锡白道,“咱们头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秋千架子下面,你瞧和那时候一样不一样?”月银冷冷道,“我忘了。”
谭锡白从秋千上下来,向她走进一步,他一进,月银下意识就是后退一步,锡白道,“你怕什么?”月银道,“不是怕,是讨厌。”谭锡白说,“你既厌恶我,怎么还来?”月银道,“你留给我不来的余地么?”谭锡白道,“那你高兴我不留给你余地么?”月银心中一震,说道,“谭先生,请尊重些,如今我是埔元的未婚妻,下一次见我,你便得改口叫我林太太了。”谭锡白说,“怎么这样迫不及待?”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你究竟是太喜欢林埔元,还是太害怕我?”月银又是回退一步,说道,“不必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你找我来,我也来了,有什么吩咐?”锡白正了正身子,笑说,“你倒有自知之明。记得还欠着我吧?”月银不解道,“我还欠你什么?”谭锡白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在我家中是一次,在旅顺是一次,你不是还欠我一次么?”说着便伸手钩住了她的下巴,道,“未婚妻。”四目相对,月银有一瞬间恍然,仍是清黑得眸子,可惜已见不到底儿了,但觉谭锡白的鼻息扑在脸上,折过头去道,“你已在报上说得明明白白,如今再扮给谁看?”谭锡白说,“下一个星期,陈寿松要去外岛的别墅住几天,给我下了令,要我将你请了去。实话说吧,陈寿松见我们分手,有心撮合。他老人家耍起小孩儿脾气,我无可奈何。下个礼拜你去了,便说咱们已经和好了,你帮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演一场戏,咱们就两清了。”月银冷笑道,“你指使谁?下个星期我结婚。”谭锡白道,“我不管去的是林太太还是蒋小姐,我只要你这个人出现。”月银说,“陈寿松怎么想是他的事,你怎么完成任务是你的事,我不去。”谭锡白嘴角一扬,说道,“下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咱们出发。你最好提早跟家里打了招呼,顺便将冬衣收拾两件。”
月银听他这样说,竟是胸有成竹,心中不觉不安。如今林埔元的把柄捉在他手中,如一颗□□一般。自己违逆了他,谁知道他不会对林埔元动手?但要就此屈服,她既是一副傲骨,却也不愿。当下想,若然真的走到那一步,自己便陪着埔元一起死了,倒是落得清静。打定主意,无论谭锡白如何动作,自己只要不理,那就是了。
四眼见她从后院出来,说道,“小姐,我送您回去。”月银当要拒绝,心想他原是一片好心,说道,“咱们走一走罢。”一路上四眼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月银道,“四眼,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安,我并没怪你。”四眼道,“那小姐能不能也不怪先生?”月银心中苦笑,说“我没有怪他。往后各走各路,是不想干的人,我哪有那个闲心管一个不想干人的事?”四眼踌躇道,“小姐,也许谭先生有什么苦衷。”月银听了脚步,正色问道,“你说什么苦衷?”原来她心底隐隐觉得今日谭锡白的所作所为实在与往日差的太多,倒也不是没怀疑过他是不是有什么计划的,更何况自己当日获救,这缘由至今也是不清不楚的,莫非是锡白为了自己,才跟日本人做的妥协?既如此,他又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听四眼这样说,正是和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四眼见她盯着自己,不觉慌了,说道,“我见谭先生过往对小姐那般好,总觉得你们分开了,太可惜。”月银听他是这话,有些泄气,说道,“他和往日的那些女朋友分开时,你没有觉得可惜么?”四眼道,“我虽年纪小,可也看得出来,先生与那些人不过逢场作戏,待蒋小姐却是不一样的。”月银笑道,“单是你这样想,你家先生眼里可没什么不同。”四眼待要再说,只怕月银又来问他,便闭口不言了。月银叹了一口气,又是默默走了下去了。
接着几日,和舅妈母亲仍忙罗婚礼的事,但心里已多了挥之不去的一抹不安,转眼间,便是她的大婚日子。这一次全不同上一次订婚宴,只有几个家人。单是吴济民的朋友便有十来张桌子,加上蒋家的邻里,月银和埔元的同学朋友,竟将一个酒店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月银一早便给妈妈和舅妈拉了起来,化妆梳头,雪心做伴娘,也难得的不赖床,天不亮也到了蒋家。冰心自随刘铭宣去到林家打点一切。两家既是邻居,一嫁一娶,整个巷子都是喜气洋洋。
月银端量镜中的小新娘,虽然娇美无限,但她心里,竟全是不安。雪心见她一早上也不笑,说道,“怎么,紧张了么?”月银答非所问道,“胭脂红了些罢。”雪心扭过她的脸,端详着说,“你做新娘的人,喜庆一点原也应该。过一会儿出了汗,妆花了,还要补呢。”月银点点头,说道,“瞧着这个人,好像不认识了”。雪心道,“我妈说了,姑娘嫁了人,本来就脱胎换骨。你要是还和从前一样,那反而不对了。”月银说,“雪心,你还记得么,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杭州。”雪心道,“你若还想去,结了婚让埔元再陪你去一趟。这一回啊,你们小两口甜甜蜜蜜,再没有那许多人来缠着了。”月银眼见和她说不通,也便不言,想来是今日起的太早,如今竟有些累了。
收拾停当,由车接去饭店,见埔元一身笔挺的雪白西装,衬得人越发温文儒雅,见着月银时眼光中透出的暖意,如春风一般扫过她心头,两人相视一笑。
婚礼既按照西式的礼仪举行,由瑶芝请了平日礼拜的牧师主持,月银见了埔元一眼,雪心便陪她去后面等着。妈妈,舅妈,雪心一个赛着一个的热心,又来给她补妆。月银待想阻止,心道今日他们原比我还高兴,就由着他们罢。
过得一会儿,吴济民到了,他从小与这个女儿分开,如今相认不久,竟就要将她嫁出阁去,心中不免感慨,瞧着镜中的女儿,眼眶渐渐湿了。月银笑道,“爸爸,是好日子,妈妈尚且没哭,你倒哭了。”吴济民说,“我是替你高兴,兜兜转转,毕竟还是埔元,他一定会待你好的。”月银抱了抱父亲,说道,“不管我嫁给谁,仍旧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吴济民点点头,只听得雪心说“吴伯伯,时间差不多了。”月银站起来,将自己的手放在父亲手里,才发觉已经都是凉汗。月银笑道,“爸爸怎么紧张成这样?”济民说,“总是自己的孩子,你日后做了母亲,便明白了。”
说话间,牵着月银一步步已走上红毯,月银平素也不喜打扮,清水一般,如今头一回华服浓妆的出现,竟是秀丽异常。尽头处埔元瞧着月银一身洁白婚纱,正是皎洁如月,不由得望着她痴了。刘铭宣瞧在眼里,在他耳畔低声道,“埔元,人来啦。”埔元如梦初醒,脸上一红,吴济民牵着月银,已款款走到他跟前,说道,“林埔元,我将这个女儿交给你,你必须一生待她好。”埔元凝视月银,点点头道,“只要我生在这世上一日,便会厚待月银一日。”吴济民又转向月银道,“月银,你性子凌厉些,往后和埔元一起生活了,当是学会谦忍退让。”月银低声道,“我记着了。”吴济民方将月银的手交在埔元手里。
吴济民坐回席上,那神父便开始念祷词,什么耶稣上帝,月银原不相信,只是这牧师语气十分虔诚,她此刻却受了感染,只希望世界上真能有这么一个万能的上帝,救一救这世间的苦命人,改一改这世上的不平事,那就好了。那神父自顾自念了一段,便转向一对新婚夫妇。这时候只听得一个人说,“等一等!”
月银心中一沉,心道,终究是来了,但望着入口处空空如也,宾客席上却站起一个人来,乃是姚子澄!
这些日子筹备婚礼,子澄一言不发,月银还道他已经想开,原来却是蓄势待发,倒难为他能忍。众宾客眼见他一句话说的突兀,都望着她。
姚亘道,“子澄,你干什么,快坐下。”子澄平日里惧怕父亲威严,此刻却不顾了,攥紧了拳头说道,“月银,我也喜欢你。”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你又说什么糊涂话了。”子澄道,“我现在年纪还小,可日后长大了,也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会一生一世待你好的。你别嫁给林埔元,等一等我,好不好?”他前半句说得慷慨,后半句却露出孩子气来,若不是当着这个场合,月银倒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只是子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却不能不管不顾,眼见如今姚家夫妇如坐针毡,情势十分尴尬,对众人说道,“这个是我弟弟。从小依恋姐姐,如今不舍得我离开家了。”子澄道,“过去是你弟弟,往后……往后我做你的丈夫。”月银听他说的直白,却也臊了,一时语塞,这时候听得埔元道,“子澄,你喜欢月银,我也喜欢月银,你一世照顾她,我也愿一世照顾她。为什么月银要等你呢?”他平素性情温和,这几句话说得却是铿锵。子澄道,“月银姐姐不喜欢你。”埔元道,“那么月银说过她喜欢你了?”子澄道,“现在没有,但将来未必不会。”话是如此,终究不免气短。月银道,“姚子澄你又做我肚里的蛔虫了。我若不喜欢埔元,会嫁给他么?”子澄说,“你不过是跟谭锡白赌气。”宾客中初见这二人争妻的戏码儿,已是诧异,如今听得又将谭锡白牵扯进来,不觉骚动。月银见他越说越离谱,心道再由着他下去,不但自己难堪,更让埔元下不来台,当下说道“子澄,你这样说,我便清楚告诉你,我真心敬重埔元,喜欢埔元,愿意和他做夫妇。你若还当我是你姐姐,便别再胡说。”子澄听了,眼中全是失望的神色,呆呆望着,竟哭了出来。他既泄了气,淑清赶忙拉他坐下。月银心下不忍,柔声道,“子澄,你喜欢我,多谢你了。但有些事勉强不来,你长大几岁,便会明白了。往后我一直还是你姐姐的。”子澄听了,越发哭的泪如雨下。
“有什么好哭的,自己胡闹,倒好意思哭了。”原来雪心眼见一场闹剧,忍了又忍,她性格直爽,此刻终究忍不住骂了弟弟几句。众人只见新娘身边一个俏丽伴娘叉着腰厉声说话,都觉得有趣。月银道,“好了好了,不让子澄胡闹,你又胡闹什么。”雪心眼见有几个女眷用帕子掩着嘴已经笑出来,这才不好意思,转过头仍是厉声对牧师道,“你继续。”那牧师一愣,却也笑了。
牧师道,“那我们便念誓词了。蒋月银,你可愿意嫁林埔元为夫,不管疾病贫穷,都爱他,陪伴他么?”月银低声说句愿意。牧师又问埔元说,“林埔元,你可愿意娶蒋月银为妻,不管疾病贫穷,都爱她,照顾她,一生不离弃么?”林埔元待要说愿意,却听一个人说,“明知道是做不到的事,还这样信誓旦旦发誓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听得这人说话十分放肆,除却月银,都回头来看,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一身黑色礼服,若说新郎那一身雪白是温文尔雅,这人的黑,则透出一股放荡不羁来。月银父母早认出他来,芝芳起身说,“你来干什么,我们没请你。”吴济民说得客气一起,乃是,“谭先生,今日小女大婚,还望高抬贵手。”
锡白听了只微微一笑,置若罔闻,大剌剌在最后一排坐下了,说道,“我只是来观礼的,没有闹事的意思。牧师先生,请你继续。”那牧师举行过数场婚礼,但如今日这样波折的,还是头一遭遇见,略显无措。这时候听得新娘说,“牧师先生,不必理他,你继续。”
那牧师定了定神,将誓词又重复一遍。话音刚落,埔元朗然说,“我愿意。”——语气中透出的决绝,正是对谭锡白挑衅的回应。
牧师待要宣布,这时候听得谭锡白又说,“牧师先生,你还应该多问一问蒋小姐的,如果林先生当下便遭逢不测,她这个愿意还会不会说出来。”那牧师没有听懂,问道,“你说什么?”月银心中却是明白,把柄给他掐在手里,他终究不会放过埔元的。当下转身过来,一把掀开面纱道,“谭锡白,你少给我指手画脚,我和我丈夫的事,轮不着你管!牧师,你宣布,说礼成。”月银三言两语,众人方明白过来,原来这人正是和新娘有旧的谭锡白了,一时间议论纷纷。锡白听了,却并不恼,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说,“怎么了,刚刚还和和声细细语的呢,单单对我,脾气就这样大?”月银冷笑道,“对着你,没有什么好话可说。”埔元心里一怔。
谭锡白笑道,“新娘子,你不必这么大火气,我不是来找你的。林先生,与你谈几句可好?”林埔元说,“我和谭先生初次见面,没什么话好说。”谭锡白道,“夏先生的事,您也不想谈一谈么?”
不知为何,埔元听了这话,却是脸色一变,谭锡白道一声请,埔元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中随他走了出去。众人焦急等待中,埔元回来,已经是面如死灰,顿了顿道,“月银,我不和你结婚了。”月银道,“他用什么威胁你?”埔元摇摇头道,“我不能说。”月银瞧着谭锡白一脸得意之色,将面纱扯下,越发怒了,说道,“谭锡白,你这个卑鄙小人。”谭锡白拾起头纱,说道,“你便不想结婚,也不必糟蹋东西,瞧这做工,倒挺好的。你将来再嫁给我,我倒不介意你还用这身行头。”月银怒视于他,拉起埔元道,“让牧师宣布礼成,咱们什么也不管了。”埔元苦笑,只是摇头。
僵持间,突然宾客中冲出一人来,就向锡白扑过去。锡白躲闪不及,倒底手背上给他挠下三条血痕。众人看清,这人正是新郎的母亲。美云骂道,“什么东西,勾引我儿媳妇,欺负我儿子吗,我让你好看。”这几句话说得颇为难听,虽说骂的是锡白,但月银埔元俱是脸上无光,芝芳慌忙拉住了。锡白看着手上的伤,倒也不以为意,说道,“月银,你说我是个小人,可也比这泼妇强多了,是不是?”
眼见一场喜事变成闹剧,众人也有不好意思看下去的,就要走。吴济民蒋芝芳不知如何收场,只顾得与众宾客道歉。月银既恼锡白蛮横,也怨埔元懦弱,赌气不理两人,只由姚雪心陪着去后面卸妆。
过得片刻,只见雪心慌慌张张说道,“芳姨……妈……月银被谭锡白拉走了。”芝芳一愣,只见后排坐着的看戏一般的谭锡白果真不见了,只悔自己一个不小心,原以为他只是来闹场,未料到会将人捋走。当下去了后头,只见一片狼藉,担心起来,对埔元道,“他刚刚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埔元道,“芳姨,这件事我不能说。”美云骂道,“什么时候了,人家的绿帽子都扣到你头顶上了,你还做哑巴么?天大的事也没有这一件要紧。”埔元道,“妈,这件事的确比月银要紧。”众人听了这话,不知再说什么好,美云骂一句,“刘世彬,你给我生的个什么儿子呀!”便嚎啕大哭起来。
却说此刻月银仍旧穿着婚纱,已和谭锡白坐在车上,开车的正是四眼。月银既非和顺性子,给他强行拉来,一只手虽然扣在谭锡白手里,却不断挣扎,扭着身子就要开门跳车,谭锡白眼快,身子向前一探,将另一只手腕也扣在手里,月银怒道,“凭着力气欺负女人,算什么男人。”又是拿双脚踢打,再被谭锡白膝盖别住。如此一番挣扎,两人已经身子相贴,月银脸色微红,气喘不止,口中淡淡的香气吐出来,正好扫在谭锡白脸颊上,锡白直盯着她雪白脸蛋,不觉得心神荡漾,说道,“那你便试试看,我是不是男人。”竟是将月银按在座位上,吻了上去。
月银被压在身下,越发觉得气短,张口要锡白起来,却被他趁机钻进了舌头,逗弄着,身子里头竟有股热辣辣的感觉升起,及至后来,抓挠的双手已紧紧按住了锡白脊背,撕扯的戾气全变作口舌之间的缠绵。
四眼见得如此,只得装作不见,一路开车。终究心神不宁,在路口险些撞了电车,他猛然一踩刹车,将月银的心智也震醒了。她一把推开了谭锡白,大口的喘息,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泛着鲜艳的颜色,既不好意思自己的失态,也便转头看了车外,不再说话。直到快到码头的时候,谭锡白才开口道,“待会儿你可知道该怎样做吧?”蒋月银说,“当然知道,我见了陈寿松便说,我今日本要和另一个人结婚,被你强掳来的。”谭锡白笑道,“果真是我强掳么?我倒觉得某人也愿意的很。”月银知他是揶揄刚才的事,越发窘了,哑口无言。
车停在码头,月银赌气,不肯下车。谭锡白竟是一把将她抱了下来,笑道,“林埔元的新娘,却是我抱在怀中,他知道了,会生气么?”月银说,“你若有本事,便一辈子扣着我别让我回去。若我回去了,照样做林太太。”谭锡白道,“是了,你说过的,你是真心敬重埔元,喜欢埔元。”月银道,“你知道就好。”锡白笑道,“那又如何,你爱的是我。”月银脸红道,“你别自作多情。快放我下来。”谭锡白此刻也不与她争辩,放她下来。月银双脚落地,就要往回走,谭锡白道,“你此刻回去,日后我仍会找你,咱们的牵扯便不断了。”月银驻足,谭锡白说,“你帮过我这一次,日后便是各走各路,我不食言。”月银道,“小人也会说话算数么?”谭锡白笑道,“你是女子,比小人还要厉害的,我不敢坑你。”
月银不语,过了一会儿,倒底回了头。见码头是一艘小船泊着,问道,“陈老爷子还没来么?”谭锡白说,“他已经在船上了。咱们上去就走。”月银心道,陈寿松平日里出行,那是多大的架势,怎么这个时候只有一艘小船,连保镖也不见?不禁迟疑。谭锡白笑道,“怎么,你真担心我扣你一辈子?不放你回去?”月银脸上一红,便跟着他上船。
但见船上空空荡荡,布置的极为简单,陈寿松果然是在船上了。见他们这身打扮,说道,“锡白,你们这是……”月银方才察觉她身上的礼服还没褪下,只听谭锡白说,“如今不单是未婚妻,是正经的太太了。您看好不好?”月银一惊,没料到他会当着陈寿松说这样的话,陈寿松上下打量,笑道,“怪不得月银今日格外好看了。这下子是真的同锡白和好了吧?”谭锡白道,“您放心。”拉过蒋月银说,“咱们这位蒋小姐的脾气,若不肯原谅我,连来都不肯来呢,更不会嫁给我了,对不对?”蒋月银心中正是受气,如今当着陈寿松的面,知道谭锡白受牵制,便说,“你只说老爷子想我了,我才来的。你几时跟我到过歉了?”锡白一愣,说道,“你既想听,我再跟你说一遍就是。”月银往陈寿松身边一贴,说道,“好呀,当着老爷子面你再说说,怎么对不起我了。”锡白见她蛮不讲理,心中好笑,说,“咱们结婚之前,原不该对你又亲又抱的。是我错了。”月银没想到他竟当着陈寿松的面如此说,胀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别瞎说。”陈寿松见这情形,心道两人柔情蜜意,果真是已和好了,斥了锡白一句,又对两人道,“你们年轻人吵架拌嘴,那是有的,不过动不动就什么解除婚约,那可是闹得太大了。如今你们既结了婚,锡白这个德行,尽是胡闹,往后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倒是多担待些。”谭锡白笑道,“别人管我我不愿意,月银管我我可是乐意的很。”说着将蒋月银往他身边一揽。
蒋月银轻轻推开他,对陈寿松说,“这一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去么?”陈寿松说,“久是身边有许多人跟着,那也烦了,让锡白开船,就咱们三个人在岛上清净几天。你们俩陪着我这老头子,可别嫌闷。”月银虽是气恼谭锡白,对着陈寿松终究不好发脾气。说道,“倒是拍您老嫌我年轻不懂事。”
当下谭锡白开船,月银便陪着陈寿松在舱里说话。陈寿松免不得畅想许多她同锡白往后的事,月银也只能一一答应下来。陈寿松说,“也不知道你们几时能有孩子,我退休之后,有的是时间,可是很想有几个孙儿孙女围在膝下呢。”月银不禁脸红,说道,“您要退休了?”陈寿松说,“咱们从岛上回去,我就会正式移交了。”月银说,“下一个继任的是哪位堂主?”她心想,自己当初一番话迫得锡白隐退,可不知道除了谭锡白,陈寿松究竟会选哪一个堂主做接班人?不料陈寿松说,“下一个帮主并不在堂主之中,不过这人,你却认识。”月银奇道,“我认识?”陈寿松笑道,“原来锡白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看中的,是新近一个很有作为的年轻人,徐金地。”月银听了这话,不觉大惊,说,“您说阿金?谭锡白支持他?”陈寿松说,“这人是我看好的,我和锡白说了,回去选帮主的大会上,锡白会力挺。”这一变故月银始料未及,自己只道徐金地发达,那是给日本人做汉奸的缘故,锡白支持徐金地,岂不是一样做了汉奸,想当初在旅顺,他和徐金地结下的梁子不浅,如今倒是通力合作了?当真的,为了利益,没有什么是这些人做不出来的。原来谭锡白此刻如此讨好陈寿松,竟是为了吞并兰帮做谋划的。
陈寿松看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是这个徐金地有什么问题么?”月银心想,徐金地若做了兰帮帮主,那就是整个兰帮落在日本人手里一样,自己既知道了,就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说道,“陈帮主,徐金地……”话音未落,谭锡白进来说,“月银,你和老爷子说什么呢?”月银一惊,心想,眼下只有我们三个人,他若是日本人的人,要不利于我们,那自己和陈寿松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这话若和陈寿松说了,他一旦捺不住和谭锡白摊了牌,那便立刻招来杀身之祸。想到这里,便道,“刚刚说起徐金地来着,我说那是我从小的好朋友。”谭锡白看陈寿松脸色如常,知道月银并没乱说什么,放下心来,说,“老爷子,你有空教教月银怎么钓鱼吧,帮里的事,还没说够么?”陈寿松说,“是了,刚刚也是随口谈起来了。月银你钓过鱼吗?”月银摇摇头。陈寿松当下便是教她如备饵料,如何用竿等等。
上岸之后,几人将船停在芦苇丛中,沿一条小路向岛心走去,那里有陈寿松数年之前建好的一栋别墅。别墅建好之后,每年春夏,他会要在这里住上三五天,最早是带着女儿,后来是女儿和锡白,女儿死后又剩了锡白一人陪他,到如今,月银一来,他恍然觉得是女儿又回来了。心中说不尽的快慰。月银见他心情奇好,也就多陪着他说话。
陈寿松说,“锡白,你结婚了,别的没有,这栋别墅和这个小岛我送给你做贺礼。”
谭锡白笑道,“您早知道我垂涎您的岛了,现在才肯给我。”陈寿松说,“过去给了你,你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如今你和月银成婚,有了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住在这里,那才好。”谭锡白道,“月银,你听见了,想不想要?”月银白他一眼说,“那是给你的贺礼,和我有什么关系。”陈寿松说,“怎么没关系,锡白娶了你,这岛子我才愿意给他。”谭锡白道,“老爷子,您可别这么说,月银还道我是为了岛子,才不得已娶她的呢。”陈寿松笑道,“既如此,这岛契我送给月银,算是我给月银的嫁妆。好不好?”月银听得陈寿松如此兴致,也便附和一句。
如此走得约莫二十来分钟,树丛中隐隐约约见着一个小楼的轮廓。这楼都是木材建的,外头漆了白漆,周围平铺一片草地,煞是幽静。月银忍不住说,“真是一处好地方。”陈寿松听了,说道,“今日想想,做得这个兰帮帮主这些年,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找了这个清静地方。”语气中似乎有颇多感慨。月银不觉想,你若不做兰帮帮主,不是天天都是清静日子么?
这小楼已经有一年没有人来,虽说环境清幽,但里头已经结了不少蛛网,灰尘也落得很厚一层。月银便戴上围裙,先将客厅打扫出来,让陈寿松坐了,自己再去将余下地方清理出来。谭锡白说要帮忙,月银说,“怕你越帮越忙,就陪着老爷子在这儿说话吧。”她此刻是不愿和谭锡白独处,只陈寿松见她如此,越发喜爱她贤惠懂事。
月银清扫之后,又烧火将带来的东西煮了——陈寿松这几日不吃荤,带上岛的都是些粗粮杂菜,月银摊了几张煎饼,蒸了一碗白菜豆腐,炒了一碗冬菇竹笋,就叫两个人来吃饭。这时候天气热了,就在小楼后面摆一张矮桌,放三只脚凳,一边吹风,一边吃饭,头顶是白云悠悠,耳畔是蝉鸣阵阵,此刻既没有什么帮主,也无谓什么乱世,只是吃饭赏景,真是说不出的惬意。饭后月银又煮了几碗新茶端出来,茶香淡淡,更让人心旷神怡。
饭后收拾了碗筷,三人便沿着屋后的小路走去,不多远便出现一条小溪,数个池塘。泉水清冽,月银贪玩儿,也不避讳谭锡白在场,脱了鞋袜踩进水里。陈寿松看她玩的高兴,对锡白说,“你去陪着她吧。”谭锡白心知月银窝火,此刻去了也是给赶回来,只笑道,“我若去了,怕一会儿疯起来都要成落汤鸡了,我还是陪您在这钓鱼。”
过得一会儿,陈寿松对月银说,“好了,差不多上岸吧。倒底是泉水,太凉了,对身子不好。”月银道一声好,又玩了一会,才陪着过来钓鱼。她此刻仍旧光着双脚,踩在水边的石头上,只觉得那石头给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陈寿松显然是钓鱼的大行家了,坐下之后,收获频频,身旁的水桶中已经有了好些条小鱼;谭锡白年年陪他前来,技法亦是不错,唯独月银是刚刚学的,坐了半天,一条鱼也不肯上钩。好几次以为是咬钩了,提线起来,却是空的。陈寿松说,“你等鱼上钩时心也要静,你心乱了,鱼都能觉察了。”月银笑道,“老爷子,你说鱼也这么聪明么?不用见我,就知道我是心静心乱?”陈寿松说,“不是鱼聪明,而是鱼笨。人有万种机心,看世间万物都是带着各自的机心去看,所以总是看不清楚,鱼不懂得这些,反倒是一下就看透了。”月银说,
“那您钓鱼,如果一直没有鱼上钩的时候,就一点也不着急么?”陈寿松道,“我也不等着鱼上钩,它乐意上钩,我就多得一条鱼;它若不乐意上钩,我就多的一刻自在,你心里若存着一个等的念头,那就是心乱了。”月银似懂非懂,说,“老爷子,您这些道理,可是好几十年体味出来的,我听着,有些玄啦。”陈寿松点点说,“那咱们还是钓鱼。月银,你换锡白制的饵料再试一试。”
到了傍晚,月银仍旧没有钓上一条鱼来。后来她索性将竿子只在一旁,也不管了。觉得岛上风景好,便取了纸笔,绘下这岛上的风景。这当口,陈寿松和谭锡白各自都钓了不少,临走时候,却又全是给放回水中。月银说,“您好容易钓上来的,就放了么?我还盘算晚上炖个鱼汤呢。”陈寿松说,“原来这里的鱼各自休养生息,再自在不过了,我来钓它们,那已经是打扰了,得了一下午的乐趣,怎么好再将它们带回去?”说着将桶里头的鱼悉数倒入池塘,这些小鱼一时间从桶中到池塘,得了广阔天地,立刻四散游开,月银心想,鱼若也有感情,重获自由,心中只怕是高兴的很了。
几个人收拾回去,煮了几棒玉米几个白薯当作晚饭。吃过饭后,几人仍在后院聊天,谭锡白和蒋月银分别陪着陈寿松说话,两人却不多对言。此刻日落月升,天空中布满好多星星,空气里一股浓重的泥土香味,又是另一番光景。陈寿松不知不觉,说了好些个他年轻时候的趣事来,月银心想,这个时候,陈寿松也不过是这世上许多老人中的一个,都是这样一般的喜欢讲过往。而他口中所述,亦不是什么做帮主的风光或艰险,反而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在何处偶然吃到一碗极好吃的面,或者哪一年钓过好大一条鱼之类。陈寿松滔滔不绝,她和谭锡白便少说多听。几人闲聊直到九点多钟,才各自回到房间。
月银洗漱完事,听得外头有人敲门,见是陈寿松在外头,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连忙让他进来。只见陈寿松打量一番,说,“月银,你一个人吗?锡白呢?”月银脸红道,“我还不习惯呢。”陈寿松说,“月银,你同锡白是真的和好了吗?”原来刚刚二人不怎么说话,他均是瞧在眼里。月银不知道他瞧出了什么破绽,也不敢说是和好了,更加不敢说不是。陈寿松说,“锡白前一阵子在报上发那个启事,的确是过分了。你要生气,那也理所当然。”月银说,“我没生气。他前几天来,已经和我道过歉了。”陈寿松说,“锡白自小野惯了,一向也不懂得怎么迁就于人,原本和景兰在一起时,多数时候也是要景兰顺着他的。”月银不知陈寿松为何突然提起女儿来了,他说景兰,可是在提点自己什么?要自己也顺着谭锡白一些么?
月银不禁问他,“陈老爷子,谭锡白和我在一起,你不觉得他对不起你的女儿么?”陈寿松说,“景兰虽是我的女儿,但锡白也是跟着我长大,和儿子一样。景兰若是不死,他们两个在一起我自然最是满足。不过景兰已死了七八年了,锡白便也守了七八年,我其实盼着有一个人能陪着他,相携到老的。”月银说,“可是我不如景兰,不会万事顺着他的。”陈寿松道,“你不是景兰,也不用万事顺着他。”笑一笑说,“我看这段日子,倒是他顺着你的时候多些。”月银想起今天来,谭锡白如此大闹固然不对,但若不是因为心里十足不愿意让自己另嫁,又岂会如此呢?
陈寿松说,“其实今天来找你,并不是作为什么帮主来的,你只当我是一个长辈。”月银点点头说,“说句不敬的,兰帮与我毕竟太远了,您既是锡白养父,其实我一直也只拿您做一个长辈,而不是帮主的。”陈寿松听了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交给月银,月银展开来看,竟是这座岛的地契!当下便是推辞不要。陈寿松说,“怎么,我白天里说要把岛送给你做嫁妆的,你当我是说笑话的么?”原来月银心中,这的确就是一句笑话。妈妈自小许诺给她的礼物,大不过一件衣裳一只笔,哪有一下子就送一座岛的?她自然是觉得承不起这样的大礼。
陈寿松看月银仍旧不肯要,说道,“你也别当什么负担,这是你的嫁妆,不是我替锡白送你的聘礼。若然那个混小子日后还要欺负你,你便再嫁了别人,这个岛我依旧给你。”月银见他态度坚决,心想,我现在便暂时收下,回头再还给谭锡白就是了。说声谢谢,便将这张地契揣进怀里。
陈寿松见她收了,觉得甚是安慰,这才起身回去。临睡之前,月银坐在床边,又是取出这张地契来看,想着一年时间,所得的东西便由一件衣裳变成一座小岛,虽说是珍贵了许多,可是将这张地契,竟是没有开心,反而觉得沉重不少。当下也不再看,将东西在枕边放好。
这时候又听得有人敲门,月银心中只道是陈寿松改了主意,结果开门一见,却是谭锡白了。月银一见是他,立刻就要关门,谭锡白赶紧伸进一只手来。月银道,“你将手拿走,我要关门了。”谭锡白是,“我偏偏不呢?”月银心下一横,心想这人最是胡搅蛮缠,便将门关上,看他走不走。这一下子虽是顾及不要伤人,没使大力,但她既然要做样子,力气总不算小,谁想到谭锡白居然眼见门砸过来仍旧不动弹,门撞上手背上,痛的他嘶了一声。月银慌得将门打开,手背上已经青了一块。月银说,“这要是把刀子,你也不躲么?”谭锡白说,“要是刀子,你还舍得下手么。”月银脸上一红,锡白又说,“怎么你那婆婆会挠人,你也学会这本事了?”月银听他提起今日,倒底是恼,说道,“今天说了一整日的话,演了一整天的戏,也够累了。你若没事,便请出去吧。”谭锡白似笑非笑打量,说道,“原来你穿着睡衣也好看。”月银一愣,只见身上着的是屋子里的一件旧睡衣,想来是景兰的东西,穿在身上大了好些,丝质睡衣本来滑顺,眼下领口处便露出好大一块。月银慌得用手来掩,谭锡白含笑瞧着,让她越发不好意思。回身将外衣披在身上,系上腰带,这才回身。
月银从枕边取来地契,递给谭锡白说,“拿回去吧。”谁知谭锡白不但不接,竟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只说,“老爷子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月银道,“老爷子干嘛给我?那还不是因为你?”谭锡白说,“人家不是说了,是给你的嫁妆,将来要是我这个混小子对你不好,你另嫁旁人,这岛还是给你么?”月银听他口口声声便是陈寿松刚才跟自己说的话,知道是陈寿松将地契给自己送来,又去训了谭锡白一通话。
眼见谭锡白不肯接,只好又将这地契收回来。说道,“陈寿松既不让你做个混小子,你便多听听,别做混事。”谭锡白说,“是了,如果没有我今日一闹,现在原该是你的洞房花烛之夜了。是挺混的。”他口口声声说“混”,却哪有半点歉疚的意思,反而尽是得意。月银又羞又恼,心中却也不免想,如果此刻真是洞房花烛夜,那是什么情形?
她此刻心绪烦乱,对谭锡白说道,“你快走吧。”锡白道,“怎么,不听听我的道歉了?”月银道,“你若是会道歉,太阳便打西边出来了。”锡白听了,说道,“这一次可是真的,老爷子刚刚和我说的,新婚之夜,怎么好扔新娘子一个人在房间里?我这不就来了。”说着笑一笑,从椅子上起了身,接着眼前一黑,谭锡白吹灭油灯,竟是回身将她抱住,说道,“我毁你的洞房花烛,便赔你一个如何?够不够诚心诚意了?”月银自是大惊,一颗心狂跳不止。虽说知道谭锡白不是什么守礼的人,但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放肆。挣扎道,“你敢,我可叫陈寿松过来了。”锡白笑道,“你叫他过来干什么?瞧着新婚夫妇亲热么?”月银道,“明明是假的,怎么就来占我便宜?”谭锡白道,“你今日骂我是小人,我也不需枉担了这个名头。假的又如何,过了今晚,咱们便是真夫妻了。”月银听他意思,竟是铁了心的,慌得叫了声老爷子,半晌儿却没有动静,黑暗中只觉得脸上滚烫,待要挣扎,却给他抱得紧紧,动弹不得。锡白柔声说,“月银,让我抱你一会儿。“
谭锡白说着,渐渐松了手臂。月银惟恐再动弹着,又会激他,饶是心里狂跳,也只由他这样抱着了。
灯灭了,屋内只余月光,淡淡的清雅。锡白忽然咬着她的耳垂,低语道,“你真可恶,怎么能嫁给别人。”月银此刻方觉得心里的委屈按捺不住,哭道,“是你不要我了,是你做汉奸的。”锡白道,“你信吗?”月银说,“我不信,可你偏让我信。”锡白说,“傻丫头,倒底是以和日本人合作为代价救你出来的,若知道了,又和旅顺一样,自己往火坑里跳了。”月银说,“又不是那样的好人,偏要装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来。”锡白轻笑道,“这么说,还是我错了?”月银道,“你道歉不道歉?”锡白在她耳上轻轻一吻说,“好,我错了。”
月银只觉得耳朵给吻得一阵□□,身子一动,方觉得他身上已是滚烫。倒底不是无知人,就要去燃灯。锡白扯她不住,外衣连着睡袍滑落下来,露出肩头一片雪白。月银心惊,略一停步,两人对视之间,锡白呼吸渐渐沉重,不由分说已将她拦腰抱起,搁在床上。月银看着他精健的上身近在咫尺,一时僵了。锡白笑道,“怕了?”说着牵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日间在车上时那股燥热的感觉再一次升起,刚才似乎要说什么,却忘了要说的是什么,似乎应该要将谭锡白推开,双手却不由自主的抱紧了他,迷离的眼中,便只剩下这满目轻盈皎洁的月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