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吸血鬼、旅人和神父Ver.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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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堂教会总教区的巨大拱券门耸立在眼前，繁复的雕镂衬得气势庄严，信徒和圣职者们低着头自拱券门下进进出出，不敢抬头，仿佛望一眼就会被压塌。小教堂旁的哥特式塔楼响起了晨间祷告的钟鸣，一派肃穆安详。
可真像个恐怖分子啊，我。
女孩拉紧素白色的长袍宽松的领口，和做晨间弥撒的信徒一同埋头走过拱券。她拖拖拉拉地跟在队伍末端，经过中庭的的时候迅速闪进长廊。
沿着蜿蜒的长廊绕过主教堂，顺着小塔楼外延的楼台攀上塔顶，纵身跃过高耸的铁门，落入埋葬机关的独门院落。入侵者的到来毫无遮掩，守卫立刻举起缀金红穗子的长矛，还未出声便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女孩捂紧口鼻，一脚把迷雾瓦斯踢得远远的，矮身钻进了建筑。扯下长袍露出黑色劲装，随着柔软的丝织长袍一同落地的还有另一枚瓦斯。轻松放倒了地面上的守卫，过程比女孩预想的要顺利很多。
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双手摸向后腰，拔出一长一短两把□□，走向了大厅背后通往地下、真正属于埋葬机关的禁闭设施，空旷的大厅里寂寞的脚步声一遍一遍地回响。
禁闭的大门厚重而庄严，严实的合缝不允许人们窥探背后的秘密。女孩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枪。
咔哒。脚跟一声轻微的磕碰示意了主人的存在，女孩立刻转过身，惊讶地发现枪口对准了一个娃娃脸的少年。
“不要去比较好，会死的。”深蓝色的法袍裹着瘦弱的身躯，少年的眼神稚嫩而真诚，让女孩一下子联想起端着竖琴弹唱的吟游诗人。
“阁下是？”
“圣堂教会的占星师，你可以叫我帝人——勇者小姐。”占星师抬起了他剔透而睿智的双眸，“我昨晚看到，星象仪上一颗明星将在埋葬机关陨落，因此前来，希望能改变那陨落的命运。”
女孩皱了皱眉眉头。
“你是为了异族而来，对吗？”占星师得不到回应，继续试着劝服她，“勇者小姐，人类与异族理当互不相干，而事实上人类一直以来饱受侵扰，埋葬机关就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
“所以就可以肆意妄为屠戮与自己不相同的生命吗？！”女孩猝然提高了嗓门，“人类也好，异族也罢，任何生命终有一天都将通过坟墓平等地站到上帝面前！人类和异族本就没有资格互相裁决！更何况，是剥夺他人归去的机会。
“口口声声说着‘命运’什么的、互相平等的生命对他人的命运评头论足不是很可笑吗？！”
□□在手里转了一周，转身对准了大门，女孩扣着扳机一通狂轰，被射成筛子的厚重门板缓缓打开，立足门口的是手握各色兵器等候多时的埋葬机关圣职者。他们的眼神里隐匿着嗜血和暴虐，常年和危险凶暴的异族打交道使得他们身体里有某些东西在无形之中扭曲了。
如今站在这些神父和修女面前的是一个货真价实有血有肉的人类，但映在他们眼中的只是一个等待屠戮的鲜活肉块。
占星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离去。
掌中缓缓划出泛着幽暗色泽的妖刀，女孩将刀刃衔进口中，玛瑙色的眼眸爆放出尖锐的光芒，她含混着口齿冷哼道。
“命运什么的，我不在乎。”
勇者藐视一切。
“我只是为了实现一个回归的愿望。”
圣职者们哂笑着蜂拥而上。
□□枪口不断爆出青烟，身上的弹药急剧减少，柔韧的躯体灵活地腾挪在宽敞的厅内，圣职者接二连三地倒下，血腥气愈发浓郁。
纵身落在圣母雕像的顶端，倒下腰肢避开飞来的铁锤，悬空开枪击穿一片朦胧的血舞命中目标，女孩抖了抖袖子，无头妖精的影子质密而光滑，粘稠的血液攀附不住，尽数被甩落。
弹药耗尽，女孩扔下□□，沿着螺旋而下的石梯走下阴森寒冷的禁闭设施。嘶哑的哀嚎和咆哮夹杂着各种叮叮当当的诡异声响或远或近地回响着，腐臭的血腥味填满了逼仄的空间。埋葬机关作为审判、驱逐异族的部队，恐怕是圣堂教会全部黑暗面的承载者，正是这血腥的屠戮和凌虐成就了教会最大的人性光辉。
女孩嫌恶地加快脚步，下到了地下七层。门没有锁，是在等待她的到来。
轻轻一推，腐朽的大门向她敞开。
“你是否就是占星师所说的勇者，肯定或否定，请回答我。”
金发女性手中的□□垂向地面，口吻说不出的怪异。
这就是瓦罗娜了吧。
在眼神捕捉不到的分秒之间，女孩垂了垂视线，矮身降低重心，脚下爆发性的加速，瞬间来到了瓦罗娜的面前，妖刀当头斩下。瓦罗娜退了一步，险险避过要害，抬手举起□□——正中下怀。
挥至空中的刀刃偏了一个微妙的角度，骤然加速，硬生生切下了枪管。
瓦罗娜眼神一闪，当机立断抛下□□抹下腰间匕首挡住横劈而来的尖刃。她这才看清了只身一人突破了埋葬机关精锐力量的阻拦、来到地下七层的、占星师口中“勇者”的面貌，意料之外，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天真而温驯。
——与之不匹配的是锐气满溢的玛瑙色眼睛。
“瓦罗娜小姐，久仰大名——”
女孩轻快地说道。
“番外进行到现在总算让我见到您了，本传没有机会砍死你真是莫大的遗憾。”
“……请不要随意做出破坏世界观的发言，作者会很困扰，我也。”
“噢。”随口答应下来，女孩左手一抻，罪歌在体内迅速分裂成型，第二把刀从掌心滑出，还未完全脱出体外就猛地劈向瓦罗娜的颈间。
瓦罗娜后退了两步贴地翻滚了一周，膝盖一支刚要起身，女孩前跨半步脚跟急拧，劲道十足的回旋踢凶狠命中。瓦罗娜只觉得颅内一阵剧痛，整个人随着这股冲击飞了出去，后背装在禁闭设施湿冷坚硬的墙壁上。女孩先手出击凶狠而迅猛，没有得到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太阳穴一阵痉挛后，瓦罗娜昏死过去。
女孩手持双刀一步步走向设施中央、周身缠满锁链竖直放置着的、收纳血族双翼的长匣。她仰起头，觉得体内血流的流速毫无预兆地加快了。不自觉地兴奋起来了，并非自己，而是体内的罪歌感受到了匣子里被束缚着的强大力量、压倒性的生命力量。
是黑暗、庞大、流溢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不得不跪下称臣的绝对力量，被重重束缚着，压制着，关押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在锁链的缝隙滋生着暗绿色的青苔，遍布着斑驳的深色血迹。
每一个生灵在这样的力量面前都会忍不住颤抖，都会不能自已地将头深深低下，弯曲膝盖匍匐在地。
这就是……临也被夺走的东西。
女孩抬起了胳膊，手腕上挑，正手一刀反手一刀狠狠掼向了阴森可怖的长匣。巫女的罪歌能斩断一切，甚至是为人世间畏惧不已的命运。
爆裂的巨响在禁闭设施里炸开，碎裂的沙石卷起湿冷的风和烟尘，在逼仄的空间里很快沉寂下去。被束缚已久的黑色双翼依然维持着收拢蜷缩的状态，零星碎石自骨节和翅翼间滚落。
“醒来吧，你差不多该回到那个人身边去了。”女孩低声喃喃道。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黑色的双翼缓缓展开，掀起巨大的风暴，翼骨逐一分开的时候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暗红色的血液自其间蜿蜒而下，双翼完全展开之后竟然占满了整个空间，暴躁而急迫地开阖着，似乎在期待什么。
突然，女孩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轰隆——石板崩裂，楼道溃塌的巨响在头顶炸开，灰白色的烟雾翻卷而起的时候，女孩似乎一瞬间隐约触摸到了“命运”一词的真谛。
她握紧了妖刀，漠然地望着从烟雾里渐渐显露出来的身形。
银灰色的铠甲，巨大的圣十字架，那个男人砸穿了禁闭设施直接来到了地下第七层，宛如修罗驾临人世。
姗姗来迟的圣堂教会埋葬机关第一圣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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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手为上，快速制敌。这是女孩一向的行动准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退避，分秒之内抄起双刀迎面而上。
“如果你单独对上了小静，一定要记得，不要和他正面拼力气，你会死得很没有悬念——”
右脚急停，返身一步倒换位置，直接切入侧路，前倾重心，手腕翻起，横刀平斩！
十字架不慌不忙凌空挥起。锵——！碰撞声响极为尖锐，带着阵阵嗡鸣。
“第一击毫无疑问会被挡住，但是那意味着——小静身体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动作将被封死。这个时候——”
女孩在十字架的尖端离地的那一刻蹬地跃起，第二刀紧随其后，食指拇指同时松开，刀尖顺势划了个圆弧下坠，女孩改为反手握刀竖直捅了下去。
圣职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立刻强行侧身抬手。
“第二刀必须自上而下直切要害，小静一定会选择用肉体来阻挡，因为——”
刀尖插入皮肉一公分后就无法再深入。
“他那怪物般的躯体刀枪不入。不过，罪歌不同。”
女孩轻勾嘴角，撤回双刀空翻落地，单腿弯曲，双刀在掌中勾出冰冷的光弧，自下而上两记斜斩，直突圣职者空门大开的肋下。
“巫女的罪歌可以斩断一切。”
——“因此，制胜的策略是，第一刀和第二刀不能暴露真正的力量，趁他无意识放松的刹那，第三刀用上全力突袭空门。”
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交错在圣职者的肋腹，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静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单膝跪地稳住身体，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
——“那么，砍中的话，罪歌就可以控制……”
——“太天真了……那个单细胞草履虫，怎么可能懂得什么叫爱。”
——“嗯，我记住了。如果第一击顺利击中了，接下来怎么办比较好？”
——“趁他还没有恢复行动力……
“赶紧逃。”
女孩振下刀上的鲜血，回响着临也的叮嘱困扰地叹了口气，脚跟刚挪了半寸，圣十字横空飞来，正中胸腹，内脏被震得几乎破裂，身体感受到犹如被贯穿的剧痛。
——“因为刀，很可能没有砍到你想象中的深度。”
肺部差点被挤碎，血液直冲喉头，大口大口地咳血，无力地跪下，双手垂落在地，双刀砸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眼球短暂地失焦了。
居然……居然只是一击……一击就……
“你就是帝人说的那个人啊……”
静雄拖着十字架一步一步走到了女孩的面前，俯视的神情被逆光覆盖看不明晰。
“帝人那家伙关照我要手下留情，你快点走吧。”
“绝对……”女孩蠕动着惨白的双唇，支着不断颤抖的膝盖站了起来，隐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玛瑙色眼睛显露出来，“……不要。”
死也不认命的倔强，近乎偏执的坚持，为了守护某样东西绝不动摇的强烈意志，那个眼神让静雄流露出了一丝迟钝的惊讶。
静雄挠着头一副“真麻烦”的表情，然后下一秒勇者的双手滑出新的利刃冲了上来。
十字架抡了起来，横条下翻，竖条飞出，砸断了女孩的右手尺骨，桡骨粉碎。惨烈的嘶嚎卡在喉口，女孩死死咬住下唇一个音也没发出来，左手平挥，单刀流水斩。
就在那一刻，兜头罩下的黑色披风让女孩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懈怠。
“诶……”
“真是的，叫你赶紧逃你没有听见吗？就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好战分子呢天真的小女孩。”
披风在身前合拢，整个人被揽住向后，靠上了血族精实的胸膛，被笼罩在熟悉的气息里。
“小静，放过这个小女孩吧，埋葬机关有不能伤害人类这条戒律，我没记错吧？”
圣职者的眼周立刻爆满青筋：“死跳蚤你怎么闯进来了？！！！”
“啊啊，因为这个小女孩在进入圣堂教会的时候就已经把结界撕开了裂口，所以，稍微努力了一下就进来了。”
女孩无力地将手向后一探，摸到了一片潮湿。“这么大的创口是‘稍微努力一下’的成果么……等等！！”
她猛地推开了临也。射出式刀刃洞穿了她的左胸。墙角的瓦罗娜半睁着鲜血直流的眼睛，喘着粗气放下了枪支。
诶？诶？发生了什么？
临也的思维停滞了一瞬。自称旅人的勇者胸前剖开了一个窟窿，喷涌出他梦寐以求的美味鲜血，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好似羽毛落地没有分毫重量。
等等……喂……等等？！！
「勇者必将为了贯彻心中的正义而献出生命。」
勇者将为魔王而死。
勇者为魔王而死。
哈啊……？
眼前弥漫开一阵血红的薄雾，看得朦朦胧胧，然后那浅浅的红色缓缓加深，在某个刹那爆发性地蔓延开来，吞噬了一切，世界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上抹消成了完全的空白。
看不见了。消失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啊……消失了呢。
苏醒的双翼猝然展开到极限，卷着猩红的风暴回到了血族的背上，狭小的空间承受不住力量的肆意凌虐，原本就被砸穿的设施彻底崩塌。妖精瞪着血红的双眼，眼眶几乎裂开，在断壁残垣的包围中，如同绝望的野兽发出了撕心裂肺咆哮，听起来像是倾尽生命的嚎哭。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获双翼的最强血族，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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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是恶魔，作恶多端，害人无数。
——你既成不了我的救赎，又何必为我拼上性命。
……
展着巨大黑色双翼的血族抱着一具尚存余温的尸体离开了圣堂教会，身后火光冲天而他不予理会，冷漠的眼神令教会辖区外所有的精灵与妖怪感到畏惧，不由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望他一眼。
踏上一片焦黑的荒野，临也眼色冷淡地自言自语，怀中的少女睡颜安详。
“我确实可以回去了，可你怎么办呢？真是个笨蛋，到死都那么天真……”
“临也先生。”
路中央的少年唤了一声，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啊呀，占星师大人有何指教。”血族抬了抬空洞的双眼，面无表情，口吻带着轻微的嘲讽。
“我很遗憾，既定命运无法改写。”占星师颔首，“但是，坠落的星辰还有另一种方式挽回。”
“哈啊？”血族不耐烦地歪了歪头。
“燃烧殆尽——对于陨星来说，是重生。”
“帝人，你以前说话不这么唧唧歪歪啰啰嗦嗦。”
“呵呵，临也先生以前说话也不这么直白刻薄。”占星师轻声笑道，他认真地注视着血族，“勇者是人类——是上帝眷顾着的‘特殊人类’，和普通人不同，换句话说，他们在人类族群中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和谐存在。他们背负着特定使命降生，而命运最终会将他们排除，维持人类永远平庸的和谐。
“‘死亡’是排除他们最直接的方式，但还有另一种——只要‘勇者’，不再是人类就好了。”
占星师带着气定神闲的微笑说完这些话，半鞠一躬便离开了，留下血族独自站在原地，眼神复杂。
半晌，他展开双翼裹住自己，黑色的气旋撕裂大地缓缓腾起，环绕其中的身影蓦然消失在了空气里。
一个世纪前打开过一次的棺椁依然在它原本的位置，只是蛛网横生，看起来格外陈旧。
临也伸展着翅翼一步一步走近，沉重的棺盖在等待了一个世纪后终于缓缓移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好像长久不用的机械不再灵活的齿轮。他把女孩平放在棺椁内的天鹅绒衬垫上，拨弄着她凌乱的额发。
“卑微的人类，我于此向你伸出垂青的手，你将信仰交付于我，将肉身交付于我，甘愿臣服，永不逃离我的身边，永不背叛我的心意，你宣誓成为我的眷属。
“我赐你不死之身，我赐你不死之精神，我将带你抵达永生，永不分离。
“你是否愿意？”
他顿了顿，喃喃道。
“不出声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他轻吻女孩的双唇，然后拥着她躺下。
“我带你回去，阿椋。”
棺盖合拢，泯灭了最后一丝光线。
又是百年长寂。
——勇者已为魔王而死。恶灵已然安息。各自归去。命运的剧本就此落幕。
吸血鬼、旅人和神父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