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六十七)(1 / 1)
门扉被人推开,首先出现的是琼琚略显诧异的面容,对着门边她们看不见的那个方向。而站在门外的那人,顿了半晌,才缓缓移步出来,垂首绞着腰间的丝绦,低声道:“两位姐姐。”
见是环佩,洛瑕与慕心绮俱是怔住:“方才门外那人原来是你?”
她垂眸不敢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洛瑕与慕心绮一时间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中静默半晌,方才听乔环佩小声道:“今日婢妾过来,原是有一桩事,想要同姐姐们坦白……可方才听到两位姐姐正在说话,婢妾不敢打扰……便在门外等了片刻。”
这话的真假已不重要,洛瑕与慕心绮听得她是有事要说,便已将她迎进殿内,让她坐下了,慕心绮道:“也不是你不能听的事,好好进来便罢了,在外头等着是做什么?好了,环佩你且说说,是有什么事要说?”
乔环佩抬眼,小心翼翼地觑过两人面色,见并无任何不豫之色,这才涩着声开了口道:“即便婢妾不说,两位姐姐怕是也已经晓得了……那日宫宴之上,婢妾未曾到场,而豫王殿下迟来,与婢妾……实是脱不了干系的。”
洛瑕暗道果然,豫王宴前匆匆离席,开宴之后又迟迟不归,果然是与当日不见踪影的乔环佩有所干系……既然如此,环佩也亲口承认,那么究竟她与豫王之间是否存有某些不为人道的……隐秘情愫?
“环佩,你同本宫说实话,你与豫王……可是有了什么?”
慕心绮这话说得隐晦,乔环佩却很明白,她仍是沉默,不久便颔了首算作承认。
“是什么时候的事?”
“婢妾初入宫时是分在含福宫十六皇子处,不过是洒扫上的小宫婢。一回犯了错被列荣夫人身边的姑姑责罚,十六皇子看着不忍,救下了婢妾。此后便相识了,婢妾常与殿下在一处说话。后来婢妾被调往紫石宫伺候,本以为与殿下就此缘断,不想殿下却仍是时常来寻婢妾,只是大多寻了婢妾领了差事出去的时候,是以才没被琼瑶姐姐她们发现。后来妩姐姐问婢妾愿不愿意做皇帝的妃嫔,婢妾为着殿下,本是不愿的,可想起娘亲临终前的嘱托……觉着不能够辜负了妩姐姐,终究答应了。”她有些急切地抓住洛瑕的手,“可两位姐姐要相信婢妾,婢妾绝无二心的啊!”
慕心绮扶住她的肩头,温声笑了一笑道:“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好不相信你的?在这后宫里沉浮,拼的无非也便是一份相信罢了。这世上的男子,尤其是天家的男子,即便不是个个都薄情寡义,可总归也是不能够全身心地去倚靠的……到底还不是要靠咱们自己扶持着自己?”
洛瑕亦劝她道:“即便是为着你待姐姐与本宫的这一份心意,将豫王都放在了其次,却先来助我们,我们也不应当疑你。好了环佩,快将眼泪擦了去,省的教旁人看见了,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她想得到,环佩与豫王的相遇,会是怎样一番韶好光景。少年相逢,一个是天资聪颖,锐意飞扬的皇子,一个是清澈灵动,娇俏玲珑的少女,即便主仆有别,可那却是命里注定的一场相逢——于是,他们步上了元颢与慕心绮、元颀与洛瑕的后尘,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
她不晓得当年与太宗病榻之前眉目传情海誓山盟的高宗与武媚娘经历了怎样一番咫尺相望的苦痛,可却能够想象,这样的苦,若非亲身经历,是不能够体会得到的。而元周的承平皇帝……她想到这里便有些想笑,皇帝的造化比之太宗,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自己的儿子与妃嫔定情之事,太宗朝也不过李治与武媚娘一例罢了,可元周的这一位承平皇帝,却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福,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有三起。这样看来,皇帝倒也有了一样足以令太宗自愧不如的资本——论文治武功,皇帝自然及不上太宗千分之一,只是这绿云盖顶的丑事,怕是历数天下皇帝,算来恐怕也没几个及得上他了罢?
取出帕子替乔环佩拭了泪,慕心绮道:“此事放在如今的元周朝,也算不得要杀头的大事。日前本宫自修成处听闻,他们如今正彻查赵氏父子暗中招兵买马、集结粮饷一事。若是猜得不错,赵氏父子恐有反意,而这元周的江山天下,怕是也再平定不了几日了。环佩你想一想,若是元周天下大乱,还会有谁在意你与元颐之事?到时,想来无论如何,你都得与元颐隐姓埋名逃出宫去才行呢。”
乔环佩一怔:“姐姐此话当真?”
洛瑕微微一挑眉。赵氏父子竟有反意?她本以为他们看在列荣夫人的面子上,姑且还不会有所举动,可谁知……到底还是她将他们的野心看得太小,也低估了身登九五,一呼百应的诱惑。那丹墀之上的盘龙金椅,有多少人想坐,她估算得还是太少。
不过……这对于她,难道不是好事么?她的归期大约是在一年之后,这一年期限之内,若是元周真能够离乱到连星轨都为之错乱,那么她所求的归去,便也定然能够成真了。
她这样想着,眉眼间攒出些微的喜意,并不过分,却足以教慕心绮明白。
“……这样,妩卿的归期,想来也便指日可待了罢?”慕心绮眉目盈着温温和和的笑,却并无半分嘲讽的含义。洛瑕眼尾微含,垂眸下去:“大抵是呢。姐姐有心了。”
“即便不为慕家不为本宫不为修成,为着元颀,妩卿也还是姑且盼着这元周的天下不要太过离乱了些。毕竟如此下来,失却家国之人,首当其冲便是元颀了。”她的语气有些沉重,洛瑕颔首:“元周同妹妹无冤无仇,妹妹一心所求的,也不过是归去而已。这元周的天下,妹妹同姐姐还是抱有一般的心思。”
檐下转角处坠着风铃泠泠作响,她步履如飞,裙袂拂过处悄无声息带起一阵香风,晁天阁下的水阁长廊灯影树影掩映在一处,婆娑摇曳成交叠的一片。她一声不出,足下珠履踏地亦是悄无声息,沿着转角处的木梯径直上了这一幢直达天听的高楼顶层。
“国师。”
“元周刀兵将起,星轨已隐有骤变之相。这样看来,大约数月之内,连接两世的星宿便会变位了罢。”晁天阁国师似是早已知晓洛瑕的来意,直截了当对她开门见山。
“洛瑕还有一问。到既定时候,若连接两世的通道开启,我又应当用什么具体的法子回到彼世?”
“什么法子?这世上穿越时空的法子也无非如此,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再便是一样,你当初如何来到此世,想来用同样的法子,便也能回到彼世了。”国师拂了拂衣袖,微微侧过来的俊美无俦的一张面容上仍如往常一般淡淡的不见半分多余神情,他眉眼如冰雪雕铸,沉声道,“你要元周天下离乱,星轨倒转,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十七皇子登位称帝,我也可助你。并且,我不需要你付出一分一毫的代价。”
“敢问一句,为何?”
国师转身向博古架隔开的内室走去,只留给她一句话:
“只因你想要的,同我一位故人曾想要的,是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