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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所言究竟是否只是嫔妾猜测而已,娘娘何不姑且先同嫔妾合作一番,再拭目以待?”
“洛姬要拉本宫下水,本宫却是不敢苟同。”
洛瑕不急不恼,手执茶盏不紧不慢笑道:“娘娘多虑了。说句不客气的话,娘娘与恭妃娘娘此番得以晋封,也不过是因了嫔妾与盈盈夫人一句话。以嫔妾与盈盈夫人现下的荣宠,能将娘娘扶上位去,再费一番口舌,自然也能让娘娘跌下来。可……若是娘娘与嫔妾等成了盟友,要对付的自然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到时无论是盈盈夫人抑或嫔妾,自然不会想要去对付娘娘了。反之,凭你我合力,还能够将列荣夫人这眼中钉肉中刺拔除。娘娘仔细想一想,个中利弊,难道娘娘您还是吃亏了么?”
成贵妃的面色,在听到洛瑕提及自己的上位与她和慕心绮的荣宠时,便已隐隐僵住了。洛瑕看在眼中,知是已经成功了一半。成贵妃此人心存功利,若非以激将之法激起她心中忿忿,恐难以成事。果然,这一回她再一次赌对了。
“若真能如洛姬所说,那么到事成之后,本宫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成贵妃挑眉,洛瑕已有准备,清浅一笑道:“便不为旁的,只为了诚王殿下的前程,娘娘也应当放手一搏才是。”
她不做声,洛瑕便也不再开口,垂眸小口饮着杯中香茗。殿中一时极静,博山炉中的甘松香雾清凉得沁透人心。洛瑕自问耐心不算极好,却也并不算差,这样区区片刻的等待,她还是做得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洛瑕抬手斟了第三杯茶时,听成贵妃开了口道:“本宫愿意一试。”
洛瑕挑一挑眉,眼尾狭长妩媚如凤尾飞扬,顾盼间皆是神采。“那么嫔妾便以茶代酒,敬娘娘一杯。”
“听闻妩卿与成贵妃结了盟么?”
慕心绮正教洛瑕调筝,忽然冒出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洛瑕止了一瞬,旋即笑道:“姐姐觉着有何不妥?”
“也没什么,只是好奇你如何同她说的。”
“成贵妃大抵是这宫里少有的,一心为自己儿子前程的母妃了罢?妹妹不过随口提了两句诚王的前程与她的荣宠,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便应下了。当时还教妹妹好一阵压抑,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呢。成贵妃高高在上,妹妹可是一万个不敢想,她竟会同妹妹这样出身低微之人结为盟友。”
慕心绮眼眸瞬也不瞬,听着像是调笑了句:“妩卿万别大意,可要担心她反过来倒打你一耙才是呢。”
“那也没什么。”洛瑕依依笑道,眼尾抿成一条弧度流畅的深线,笑得曼然,“如此,不是还有薛和?大不了用对待郑氏的法子,再在成贵妃身上如法炮制一边,也便是了。”
慕心绮一怔,复又叹了声笑道:“妩卿在宫中这两年,生杀予夺倒是学得很通透了。”
洛瑕坐在筝前,指尖在弦上一线划过,只闻声响泠泠如溅银盘:“所谓生杀予夺,妹妹习得的不过皮毛而已。真要论起同人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妹妹怕还是个门外汉呢。”
对面一张瑶琴声起,洛瑕顿了一瞬,手中的筝便跟了上去。一时,只闻满室弦歌悠扬,琴筝合奏一曲平沙落雁,动静相合成趣,筝鸣深重时琴音迂回而上,琴音低沉时却闻筝鸣作雁鸣,跌宕起伏不绝,古朴之中又见典雅恬静,简练之中又见山水奇趣。
一曲终了,洛瑕笑道:“常见姐姐弹曲子,可姐姐不是说,较之礼乐,姐姐于歌舞之道还要更擅长些么?不知何时妹妹能有幸一观姐姐天魔之姿?”
“好巧,皇帝前几日还同本宫说,长久不见本宫歌舞,要本宫在几日后的晋封宴上献舞一曲。这几日来,本宫都还在想着要作什么舞才好。今日不如妩卿也替本宫想一想,一同演练一番可好?”
洛瑕自然很愿意,颔首笑了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姐姐可有甚头绪没有?”
“本宫想着,柘枝舞明快婀娜,绿腰舞轻盈娟秀,想来都是好的,只是不知该选哪一个。”
洛瑕想了一想,一臂思忖着道:“妹妹听闻,柘枝舞为健舞,绿腰舞为软舞,皆是唐时流传下来,为宫廷宴享之时所舞。不同于绿腰舞平缓柔曼,柘枝舞流传之后,渐渐又演变为明快之中兼有轻盈柔软,算是集两者之大成了。”
慕心绮亦思索道:“妩卿这样说,果然是柘枝舞好些了。况且皇帝年纪大了,人说‘老小’‘老小’,怕是会喜欢更活泼些的歌舞呢。”她这样说着,便吩咐珍珑道,“将本宫的舞衣取来。长久不动筋骨,恐怕会有些生疏了。”
“距晋封宴尚有几日,姐姐勤加练习,想也是够了罢。”
“这倒是。”她抬眸笑道,眉目一瞬间也多了些神采,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小时母亲总不喜欢本宫学习歌舞,只说不是大家闺秀所为。可如今本宫总算是学成,能够凭此歌舞之艺傍身固宠时,母亲却早已身在九泉之下,再见不到了。”转眼间,她又像是有些伤感,“父亲母亲都去得早,本宫尚且罢了,只是却苦了修成。双亲去时,他也不过六岁多些罢了。”
洛瑕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在孤儿院长大,虽然不是没有人照顾,虽然不是没有人养大,可是血缘上的父母亲情,却是无论是谁也不能够代替的。即便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她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只是孩提时代从未感受过的父母呵护的记忆,却是永远地扎根在了她心里,这一辈子,她恐怕都再也不能够释怀了罢。
想是看出洛瑕神情有些沉重,又联想起从前洛瑕说起过的她的出身,慕心绮也明白了些许,有些歉意地握住了洛瑕的手道:“是本宫忘了,妩卿你也是……委实是对不住。”
洛瑕摇了摇头,浅浅笑道:“不妨事,这些事已过去好些年,妹妹早已不似过去心中计较。姐姐不必太过介怀。姐姐还记得那一回妹妹同姐姐说起过,妹妹被一对夫妇出资抚养长大,养父养母于妹妹,便如再生恩人,妹妹若是还只一味思怀自己亲生父母,岂非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白眼狼了么?”她如是笑着,话尚且说得极从容,“况且如今有姐姐与环佩在妹妹身边照应,咱们姐妹一同相伴说话,妹妹自是更不会觉着不快活了。”
慕心绮掩唇,意味深长一笑:“妩卿怕是还漏数了一个人,还有元颀——有元颀同你相知相许,你自然更是活得极好了。人说‘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妩卿坐拥紫石宫金雕玉砌,又得元颀情深意重,到了你这,可算是成真了。”
她羞红了脸,侧过身去低声道:“妹妹同元颀总归身份有别,姐姐还是千万别拿妹妹与他玩笑的好。”
慕心绮看着她,又联想起自己,一时也是嗟叹:“妩卿说得也是。这样的情……终究还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终究还是,见不得光啊。”
“姐姐……”
“看看,不过同你说了两句话,便又成了这副样子,”她摇头笑道,“果然是不能同妩卿谈起这些事的。”
洛瑕正要应她,却听窗外骤然一声响动,紧接着便是琼琚诧异的一声道:“婕妤小主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