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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心绮面色一时间竟是苍白无比,唇角那一抹好不容易牵出来的笑也像是再不能勉强维持下去了一般,她身子一脱力,手臂在洛瑕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委顿在地上,髻上发钗摇摇欲坠,抬起眼来,虚弱道:“妩卿知道了多少?”
洛瑕神情一震:“原来都是真的?姐姐你当真生下了宁王的孩子?”
慕心绮始才知道,原来方才洛瑕不过是随口胡说,却引她吐露了实情。事已至此,看来也不必再掩饰什么,她觉得身上轻松了好些,也不似初时那般萎靡不振。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鬓发衣衫,漫无表情自满地的酒坛之中挑出一只还未饮尽的,将自己面前两只空杯斟满,道:“坐罢。”
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同洛瑕讲起四年前杏花天影里曾经的春时相遇。
那年她年方及笄,虽生于世家长于华门,可父母早亡,族中为保门楣,将她唯一的亲弟小小年纪便送进宫里去做皇子们的伴读。一日弟弟修成回家之时,却带回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来。
修成小她一岁,那年只有十四,却并无半分毛头小子的憨直傻气,自小便精明古怪。他引着锦衣公子在她面前站定,气定神闲为二人引见:“殿下,这是家姐。姐,这一位,便是将要封宁王的六皇子殿下了。”
她还不及细瞧他样貌,便惊异于他的身份。祝贤妃所出的六皇子天纵英才,她虽居于深闺,却常要暗中为修成四处打点,怎会不知道他?天潢贵胄之身,青年才俊掌管礼部,即将册封亲王,是太子之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他的事,她知晓的不多,却也不算少。
“修成在府中的日子不如家姐久,这府中构造景致,还是家姐更熟悉些。殿下便随家姐四处看看罢。”
“总说要来修成府中看看,今日总算是得以成行。”他向她微微欠身致意,“慕小姐,叨扰了。”
她瞥了修成一眼,见他笑得很有些狡黠,暗暗摇了摇头,转眼向他道:“殿下来府,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何况来者是客,又何来叨扰一说?”
慕心绮的记忆如一潭静水,而元颢的出现便如那一颗石子,入水之时,看似只留下几圈涟漪。可是自此之后,激起的波澜便再无止息。
这样的“叨扰”后来愈发频繁,而他与她的相知相恋更如水到渠成一般。而当她满怀希望,一心一意将他当作是此生良人之时,她却被选入宫中,成为他年近六十的父皇的妃子。
即便她能够留得自身清白,可这一世,她也是注定了不能同他再有任何相守的可能。
慕心绮娓娓将这故事说到结尾,她二人已将酒坛中剩余的小半坛酒饮尽。洛瑕止住了她还要去取另一只酒坛的手,问道:“姐姐同宁王……是在什么时候?”
她醉得不浅,偏头细细想来,眼中浮出刹那迷离的水光一现:“去年我封贵嫔那日,皇帝宿在我宫里。第二日并无早朝,自然没人胆敢打扰皇帝安寝。侍寝之后我去寻你,再回到宫里,他便已在那里等我。”
洛瑕怔了怔,低头笑道:“我记得那一晚,也是在姐姐走后,我便见到了元颀。”
“或许他二人是一同前来,我不晓得。”她顿了顿,又道,“那一晚后他便离宫远游。我本以为与他之间的纠葛,也不过如此了,可月余之后才发现,自己竟是有了身孕。这孩子只会是他的。”
“我当初想着这孩子大抵便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死也不肯落掉,硬是要生下来,只得从长计议。其实这孩子,若要假说是皇帝的也未尝不可,可我到底是不愿他的孩子认了旁人为父,便只得冒些风险,往宫外去,私自生下来,再交托给他。我又怕时日久了显出身形,忙称了病,求皇帝送我前往华清行宫修养。华清行宫积年未用,那里已不剩多少服侍宫人。我过去之后,自是又进行了一番清洗,才总算能够确保身边没有旁人眼线。”
“诞下一对双胞女婴后三日,我便着心腹之人将她们送去了他府上。起初王府中人并不相信,正巧他身边一个知晓我与他过往的长随回来府中,认出他的信物,他才知晓此事。皇亲府中添了血脉,定是要报给礼部玉牒记名。他暗地里回到都城,伪造了女儿身份,只说是身边一个通房所出。”
慕心绮说这话时,眼中一片沉寂,寻不出半分光彩:“我最庆幸的,便是我的女儿虽不能有母亲,可是至少还有父亲。而会被她们叫做‘母妃’之人,日后不论是谁,总会有的。我身为她们的母妃,除了生命不能给她们旁的,可至少,比起母妃的父母双亡,双亲之中,她们还能得其一。”
“姐姐别说傻话了!”
洛瑕劈手夺下慕心绮手中空杯,打断她涣散空茫没有一点焦距的目光,厉声道:“姐姐以为这样便够了吗?我听闻姐姐自幼父母双亡,如今既为人母,难道却不能明白,父母之于子女,便是缺一不可的么?姐姐以为两位宗姬有父王疼爱便可永享安乐,可我偏就不信,若无姐姐这做母妃的陪在身旁,两位宗姬也能当真喜乐么?且不说宁王有朝一日娶了正妃,王妃将会如何对待两名‘通房所出’的宗姬?宗姬生母不在身边,宁王能护她们一时,难不成还能无时无刻护着她们么?姐姐为人母妃,可也曾替两位宗姬考虑过?”
“若是连半点坚强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只能一味靠着旁人庇佑,那么她们也不配做我慕心绮的女儿。”她的眼神倏地冷下来,浑不在意裙角垂落在地上被酒渍染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面上又恢复了那一副麻木不觉的神情,眼中却莫名带上一缕伤,看上去分外的不谐调。她道,“妩卿以为我想让我的女儿甫一坠地便没了母妃?孰不知我又何尝不想陪伴在女儿与夫君身旁?妙范与静肃,是我的亲生女儿,元颢,更是我此生唯一爱过之人,是我女儿的父亲。若是能同他们一世相守,便是要我赔上这条性命,也都值得!”
“可,我除了是慕心绮,还是慕家的女儿。我入宫来,是肩负了慕家的门楣荣辱。只要我尚且作为慕家女活着一日,便要尽一日的职责。诚然如妩卿所说,我是宗姬的母妃,不能放下女儿不管,可妩卿忘了,人生于世间,我慕心绮生于世间,首先是作为肩负慕家荣辱的女儿,再次才是妙范宗姬与静肃宗姬的母妃!”
她端坐琴台旁,指间倏忽流淌出琵琶哀乐缭绕,信手拨来,她出声道:“妩卿可懂得么,世间人情,不论男女情爱,或是骨肉亲情,能相守一处固然是好,可若是造化弄人,便要学着放手才是。”
“就如我虽不能在妙范与静肃身边尽母妃之责,不能与元颢如寻常夫妻一般长久相守,可我所做的,却能保我所爱之人性命周全。我若是能做到这样,也是好的。”
“这世上,说来也并没有谁,是离了谁便活不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