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1)
我深深感受到与刘恨陵的距离,和对未来的无限忧虑。
一方面担心他会否突然出现,另一方面担心和宇翔的生活,因给完押金和头三个月的租金后,我们的钱快用光了,而伊丽丝那边音信全无。
那个年代的手提电话不像现在可以随意换sim卡或全球漫游,我们带的nokia不好用,只能在公共电话亭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遇到留言信箱也会把五十便士吃掉。日常生活的花销更不用说,本来已很节省了,口袋里的现金却还是以飞行的速度减少,到只剩下三百磅时,宇翔不再打电话,他说会去找工作。
我在那时感到很彷徨,想为他做些什么,可又不知能有什么贡献。宇翔是美国公民,建筑公司聘请他需要资助他的工作签证。英国本土,甚至欧联盟已有很多有资格的人选,他的见工并不顺利。
每晚在我们五楼的小公寓里,宇翔会把剩下的钱放在饭桌上,我们一个便士一个便士数,真心后悔刚来时的大手大脚。
“其实,我有信用卡,必要时不致于饿死。”他说。
“可你不是说过,信用卡会留下痕迹。”
“我们到隔壁城市使用。”
“…….”
“担心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
怎能不担心。布花台灯下的他显得很憔悴,初初见面时的大男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是体验到社会阴暗的成年人。
“傻瓜,”他拍拍我的头,“有我呢,一切都不用怕。”
宇翔不懂,我并不是害怕,而是非常非常着急,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所以我不能只呆在家里,做做简单家务,为他烤个面包。可他说我的责任是温习,好在新学期顺利上大学。
其实对于学习我很有把握,看过那些试题,都是几年前就已经摸索通的。让我没有把握的是刘恨陵的想法……和他下一步的计划。
两个月过去了,英格兰已进入寒冷的二月,我们周围不见有任何怪异的风吹草动,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宇翔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为了节省现金,我们乘巴士到各个邻近小市买日用品。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信用卡的账单会寄到宇翔在西雅图的家里,那里空了好几个月,谁知会否有人去偷信。
可我们别无选择,原来生活真会慢慢将一个人的菱角全部磨光,然后再磨秃。当初的构思是,来到英国,在一个隐避的小城市定居,我进入大学,宇翔找一份建筑设计师的工作,当我毕业时,西雅图,刘恨陵,性/虐者,监牢……这一切的一切将永远流逝于记忆的长河。
是年轻的我们太过自信,还是对生活太过天真?宇翔定是从未想过优秀如他竟会找不到工作。逃亡大计才刚开始,我们似乎已被最现实的障碍挡住。
没有钱,如何继续?有手有脚可以赚钱,但工作不是必然的,吃的穿的用的更不是必然的。学校里的游戏规则很简单;认真听课,交足作业,刻苦温习,然后必定按部就班升级。我在地下室里的日子更是简单,想要什么,刘恨陵会给我最好的。
我们的天真把逃亡当成很简单浪漫的旅程,而剑桥的日子只是个开始,如果宇翔能够预知往后的艰辛,他当初还会那么毅然决然主动承担助我逃跑的任务吗?
54、Chapter 53 为我牺牲的你
久仰的大晴天,窗帘拉开,一道道金光撒入。用速易洁将窗沿的灰尘擦掉,接着是玻璃,炉头,餐桌,雪柜。我喜欢一尘不染的房间,必是受刘恨陵的影响。
睡在沙发上的宇翔因我的骚动而翻了个身。他长长的腿蜷曲着,很不舒服的样子。曾劝过无数次可以同我一起分享屋里的双人床垫,但怎么说他都是不肯。
清晨阳光照在他半边脸,本就清晰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他真好看,睫毛比一般女孩还要浓密。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有我初初认识他时的影子。
平时的宇翔总是很累很累,眼睛红红,夜晚的工作并不很适合他。
几个星期前他在家附近的一间Pub找到酒保工作,黑工,酬劳一般,每晚做到凌晨三时,但是收现金,对我们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再没收入他就得联络家人,我们连回国的旅费都没有。而且,已欠了半个月的房租。
当然,那是最后一步,因他们压根不知他放弃工作陪我来到英国,临走时只是说回西雅图。
“早晨好。”他睡眼惺忪的说。还是把他给吵醒了。
“早晨好,”我轻道,“就差这里没打扫了,你快进房里。”
如果不是因为我已起来,他绝不会睡大床。
宇翔穿着宽松的T恤,顶着凌乱的头发,抱着枕头走进房间。关门前还不忘跟我说:“我只再睡一会儿,难得的休息日,等下带你出去玩。”
我的心一抽,如果不是我,这个大男孩根本不会这么憔悴。刚开始工作时我曾偷偷去看过他,一切开张前的准备,从砌柠檬洗杯子换沉重的啤酒桶,到应付醉酒客人的无理取闹,到打烊时的打扫都由他一手包办。长期浸泡于酒水冰块和洗结晶使他双手变得粗燥无比。
那曾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会变魔术的手,如今做着最粗重的活。
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喜欢清洁,它能使我暂时忘却烦恼。
当小小厅里的每个角落都晶莹剔透时,我烤了一个羊角面包,砌了些草莓,又煮了一壶咖啡。这程序已是我驾轻就熟的,可刚开始也花了不少时间学习。
宇翔还在熟睡,该是累坏了。我蹑手蹑脚取过钥匙,开门离去。
四月初的剑桥还谈不上春暖花开——永恒的梅雨天,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大自然的花草树木绿也都绿得忧郁。这是英国,跟西雅图的阴阴晴晴显然不同。我沿着石子路往小镇的商业区走去。犹豫了整个月的事一定要在那一刻解决。
Regent街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有间小铺子叫做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贩卖二手服装的精品店。橱窗贴有横幅写着“一个人的杂物可能是另一人的心头好。我们以现金收购衣物。”每次经过都很想进去,可一直鼓不起勇气。
不知哪来的精神,我一咬牙,推开店门。
各式各样的服装首饰皮包鞋子林林总总。店内有一股陈旧物品特有的味道,但算不上难闻。一位老得几乎每个皱纹里都藏着粉底,但依然打扮时髦的老太太在柜台后同我打招呼。
我小声回应。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她操纵浓厚威尔士口音问道。
“……我想…..卖…卖…...”
“什么?”老太太皱眉,“亲爱的,你得大声点,我不是十七岁已有一段时间了,耳朵没那么灵光。”
一直克服不了跟陌生人说话的恐惧,今日不知吹什么风,我豁出去道:“我想卖这件大衣!”
很显然我手中没有第二件大衣,她眨眨蔚蓝的眼睛说:“你身上这件?”
“是!”
冬天就快过去,刘恨陵最后送我的银狐大衣,我要用它换钱买好吃的东西给宇翔。
老太太戴上眼睛,仔细端看。“可以把它脱下给我瞧瞧吗?”
我马上照做。
她翻过来调过去检查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道:“这大衣的主人可是你?”
我点点头。
“发誓?”
“我发誓。”
“听你的口音,不是这里人,从哪来?美国?加拿大?”
“美国。”
“旅游还是长住?”
“下学期开始上大学。”
我不知她问这些意义何在,但也尽量回答,手心都是汗。
“好吧,”老太太终于微笑,“这间店是承受不起如此昂贵的服饰,可我有兴趣私人购买,下个月是我孙女的生日。”
我在心里欢呼。别取笑我,那时真有不可思议的成就感。
“但是,我得事先告诉你,这种银狐大衣很罕有,它已被列为受保护动物。你只能拿到价值的百分之二十,这样你也想卖吗?”
“想。”
老太太掏出钱包,跟我说:“那你帮我看一下店,我去趟银行。”
五分钟后她回来,数了两千磅放到我手中。“有什么原因非卖不可都好,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些钱,而不是去做一些伤害身体的事。”
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我这个“美国富家女”偷偷贩卖父母赠送的衣物换取毒品。
我握着一打子纸币,走路仿佛飘起来,也顾不得身上只剩薄薄一件上衣,而天气还不到十度。整个人洋溢于“我以自己的力量帮到宇翔了”的喜悦中。
要是早下狠心,他也不致于为房租愁那么久。
还没到家,已看到一个焦虑的身影在楼下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