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大婚(1 / 1)
日子忽忽悠悠就到了三月二十三。
吩咐平衫将极西魔宫中的几件珍藏卖出去,裴铭湛将婚礼置办得奢华又盛丽。锦都凡是叫得上号的达官贵人,无论认识与否,悉数邀请。
女子已婚二嫁,男子声名鼎盛,这场婚礼简直匪夷所思惊世骇俗。受邀观礼之人,或是畏惧于九霄主的名望,或是抱着猎奇心理,或是心怀鬼胎潜伏其中,总之,婚礼当日,国丈府无论内外,冠盖云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不错,双思执将从国丈府出嫁。在此之前,双思执已经和双锦程相认。都说男人的情谊,都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其实,凡是骨子里带着“江湖气”的人,都容易交杯成友。也不再管那些是是非非,更顾不得种种算计,这祖孙俩曾坐在一起如同朋友一般大碗喝酒,一同宿醉,这就是事实。
“孩子,你当真已经决定了吗?”双锦程语重心长地问道。
双思执轻点螓首,言简意赅:“是。”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端坐菱花古镜前,镜子里的女子眉宇精致,红妆迤逦,她还没有盘发戴上凤冠,浓密的黑发长长地垂下,衬着锦带勾勒出的纤细腰际,格外窈窕撩人。
双锦程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嘴唇蠕动,似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只长叹一声。
双思执转过身,浅浅笑道:“外公不必忧心,此事,是思执心之所愿。”
“你开心就好,你开心就好。”
虽然还不能赋予完全的信任,可现在这位面目堪称狰狞的国丈,落在双思执眼中,就是一个担忧儿孙的普通老人。
窗外空气清新,一池碧波,岸边垂柳绦绦,一只燕子抄水而过,留下几圈涟漪,就又装点了明朗的蓝天,直至最后渺渺无踪。
桌上的麒麟金兽嘴里吐出薄薄的烟,不紧不慢地弥漫整个室内,形如织出一张透明的锦。冷冽的香气涌动着,像是雪地里开出的梅花,一朵接着一朵,沁人心脾。
裴铭湛凭窗远眺。他此刻也穿着新郎的大红嫁衣,广袖束腰。他的衣服和双思执的嫁衣一样,不似寻常嫁衣那样满身绣纹,布面上反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花纹,因为这样的纯粹,衬得这身衣服愈发鲜红,更显线条流畅。
裴铭湛的额饰也从蓝宝石变成了红宝石,因为常年驻居雪山,裴铭湛的皮肤很白,在这身衣服的装扮下,平日里就俊美无双的面容此刻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竟是那个小丫鬟阿鸢,而此时的她与之前相比,明显成熟干练不少。
双思执送走了双锦程之后,吩咐其他的婢女都先下去。
她望着更漏,离吉时还有一个时辰了。
她从腰封里拿出一道金色令牌,这是双锦程出入皇宫的凭证。那日醉酒之后,裴铭湛从双锦程身上取得这一物,连夜找人仿制了一个,原件又由裴铭湛不动声色地还了回去。
双思执手中所持,就是仿制的那个。
本来还在惆怅如何不入镜逐琅的彀中就可入宫寻找线索,没料到竟意外得了双锦程的令牌。
即使如此,皇宫戒备森严也是危险重重,那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大婚的时候。
凭着双锦程的国丈尊荣,再加上九霄主的名望地位,裴双二人的婚礼,就是连皇帝都会出宫一观的。
皇帝出宫,宫中的戒备自会松懈许多。
又在房间里一番布置,双思执等着楼下巡逻的两个侍卫离开,跃窗而出。
裴铭湛默默眺望着远处景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道:“思儿这个时间差不多也应该潜入皇宫了。”
阿鸢站在他身后,没有吱声。
“人可都安排好了?”
阿鸢恭声道:“是,公子,从国丈府到九霄别庄的几条要道上都已经安排了人手,只是目前还没有动静。”
为了能在南朝迎娶双思执,裴铭湛特意将锦都一处宝地临时改建成了九霄别庄。
裴铭湛眯起眼睛,眼帘低垂:“你确信钟娴也在那几条路上安排人手了?”
阿鸢道:“小婢得到的情报的确是这样的。”
裴铭湛敛眉沉思。
双思执拿着令牌走进皇宫,一路无阻。
侍卫们大都是认牌不认人,再加上双思执身上嫁衣没有半点儿装饰,侍卫虽然被她美色所惊,倒都没想到她竟是一个新嫁娘,而且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潜入”皇宫。
锦都建筑多以园林为盛,而园林之风韵,又以皇宫集大成者。
小桥流水,九曲回廊,亭台楼榭,琼楼玉宇,双思执即使之前熟记过皇宫地图,此刻步入其中,也是眼花缭乱。
所幸,她要找的地方——皇帝寝宫所在——实在显眼得很。纵然走了许多冤枉路,她也终于在预定时间内走到左近。
那令牌可以让她入宫,但要想凭此进入皇帝的私人领地显然是痴人说梦。
不过好在之前早有准备。
阿鸢迟疑:“……公子可是认为有什么不妥?”
“很多。”裴铭湛沉声开口:“钟娴和顾陲城貌合神离,顾陲城绝不会允许思儿嫁给我,而钟娴也一定会暗中破坏他的行动,我们跟着钟娴是没错,只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鸢也皱着眉头想了许多,最后嗫嚅道:“公子……”
“有话直说。”
“是,公子。”阿鸢缓缓道:“我听平大哥说公子曾经‘控制’过顾堡主,现在就不能‘控制’他了吗?”
“世间无不破之法。”裴铭湛摇头。
“公子的意思是?”
那串佛珠不知何时蹿到裴铭湛的手掌上,他摩挲着檀木珠子道:“自从思儿在他眼前坠崖,我对他的‘控制’就不解自破了。”
阿鸢沉默片刻,才摇头道:“小婢不明白。”
裴铭湛却没有再说话。连他都没有想到,失去毕生基业的顾陲城并非失去所有,而失去双思执才对他意味着真正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他又如何‘控制’得了?正所谓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抵如此罢了。
“哎呦——”华衣女子半委与地,捂住脚踝:“痛死本宫了……”
看着景贵妃在门前吸引走所有侍卫的视线,双思执瞅准时机,如同一道风影蹿上房顶,很快匍匐下来。
景贵妃还在下面大呼小号,底下一片乱糟糟。
双思执根据之前推敲数遍的方位,选中房屋最薄弱处,从怀中掏出一瓶裴铭湛给她的药水,洒下,只见整洁鳞密的屋顶片刻间就无声无响地腐蚀出一个大洞。她立即缩身而入。
皇帝的寝宫出人意料地并不奢华,反而很质朴。
双思执很快就从外室搜索到宫闱深深。
这些天来因为要暗查皇帝寝宫,裴铭湛还特意拉着她狂补了一番机关要术,还特意教给她几种最有可能出现在宫闱的暗格开启之法,没料到,还真让她碰上一个。
在御床前的一尊一人来高的金色镂空香炉中,她发现一幅长卷。
展开,不由一惊,喃喃:“这是……”
画面古朴,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代佳人,却是男装散发。画者显然笔力深厚,隔着数年,一纸静画,可画中女子眼中那抹诧异,发冠倏然散落,流泻一头青丝,那一瞬间的风情与风姿简直要透纸而出。
双思执自是一眼就认出,这女子正是自己的母亲双言。
再看题字,洋洋洒洒的三个字:澹台甯。
“澹台甯,澹台甯……”三个字绕在舌尖儿,双思执思忖片刻只觉得熟悉,却没能想出来是谁,蓦然一道灵光闪过:“那不就是湛哥哥的父亲……”
低低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明黄色的帷幔飘起又落下,露出后面的红衣男子。
吉时快近了。
裴铭湛作为新郎,自然是要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新娘的。
从九霄别庄到国丈府其实并不远,他原不用去那么早。
只是,路上宵小太多,他说不得要留出些时间解决掉麻烦才行。
果然不出所料,喜乐奏了又断,断了又续,断了几回,就来了几回的不速之客。
裴铭湛稳坐马上,冷眼看着手下解决掉一拨又一拨人,因为吉时在即,倒是没有多添杀戮,只是将他们定住了事。
他一直在等顾陲城出现。以顾陲城嚣张的性格,他一定会劫亲,而且绝对不会在他将双思执接上花轿之后。按照顾陲城的行事风格,他必然会在这条路上与他一决胜负,若胜,顾陲城一定会洋洋得意地骑上这匹骏马,高调异常地二次迎娶双思执;若败……
顾陲城阴谋诡计玩儿不过他裴铭湛,可是打架上,顾陲城从不会允许自己败,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败……
可在双思执一事上,顾陲城也输不起!
裴铭湛一勒马缰,抬手示意,身后奏乐声停。
一顶紫色的轿子缓缓靠近。
裴铭湛连场面话都省了,直接追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和顾陲城明着闹掰了?!”
钟娴坐于轿中一时没能答话,显然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问话给问住了。
裴铭湛沉声:“回答我!”
被他气势所慑,钟娴不由自主就应了声是。
中计了!
他算到种种,惟独没算到钟娴竟然已经和顾陲城明着闹掰了。既然如此,顾陲城就根本不可能再借助钟娴之力。从钟娴那里传出的二次消息,就已经落入了顾陲城的圈套中。
他已经失了先机。
扬鞭而起,骏马长嘶,裴铭湛面沉似水,陡然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一地迎亲手下面面相觑,奏乐始终没能再度响起。
而钟娴端坐轿中,半晌才“呀”地出声:“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