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雪夜(1 / 1)
小二满心愤懑,就要冲那酒鬼发泄,拳脚都已备妥。掌柜心善,阻拦再三,想着要把他赶出去,又担心天寒地冻将这酒鬼给冻死了,可留在这里,他又舍不得酒钱,也无法阻止他的胡闹,两相为难。
堂内别的客人都已经开始不满喧哗起来,无外乎是那酒鬼肮脏又邋遢,要赶紧赶出去,以免败兴……
就在掌柜一咬牙要再给这酒鬼一坛酒让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突觉手心里是一痛一凉。
摊开手掌,定睛一瞧,一颗足有明珠般大小的碎银。抬头环顾,掌柜还有些不明所以,双思执略显冷漠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掌柜的,给他一壶酒,然后将他给我赶出客栈。”
“这……”掌柜心存迟疑,这么冷的天将人赶出去不是存心要将人冻死了吗?既然都给了银子付酒钱,怎么就不直接送佛送到西呢?
“我说,把他赶出去!”
本来侧对着掌柜的双思执倏然侧首,视线直直对上掌柜的,掌柜在她那锐利的视线下情不自禁就矮了一节儿,忙不迭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随即他赶紧吩咐下去,又叮嘱小二再多给那酒鬼一壶酒,心中默默祈祷各路神仙保佑这酒鬼能熬过这一夜,若他死了也千万不要找他算账。
小二拎了两壶酒,将那酒鬼连拉带拽地半拖出去。
酒鬼被赶出去之后,大堂内很快就又恢复了热闹。
说书人也清了清嗓子再度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要说这顾陲城,那当真是一世豪雄……”似乎已经形成习惯,这说书人每每开起话头都是忍不住偷瞄一眼双思执,可这回一看,难免心中惊诧,那男女侍卫依旧端坐两侧,可正中间还哪里有双思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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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四周都烧着炉子,窗缝墙缝都糊得严严实实,人在里面几杯热酒下肚,高声喧哗,就蔓延开一股子热腾腾的人气,相比之下,外面实在太冷,尤其是进过屋子的人再走出来,就更觉得严寒刺骨。
谁也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要东跑西颠地,所以赶着酒鬼出来的小二满心愤懑,将怨气都发泄在酒鬼的身上。出门前还是连拖带拽,撂过一层门帘,就已经上升为连踢带踹。
那酒鬼虽然一身邋遢,但体态修长,强健有力,奈何此时整个人喝得迷迷糊糊,浑身瘫软如泥,愣是被小二那瘦弱如柴的小身板在风雪里踢得直打滚儿。
“你这不要脸的臭酒鬼,滚快点儿!”小二平日里总是笑脸相迎,难得有机会做一次“大爷”,直想把肚子里那些解气的话全都抖落个遍,然而风雪实在太大,他本就气势不足的话湮没在风雪中就只剩下一片嗡嗡之音。顿觉没趣,小二也不再说话,脚下动作却又加了三分力道。
风大雪疾。
小二一边用后背竭力拱在门板上,以防院门再度被强风刮得阖上,一边用手将酒鬼从门内使劲拽出门外,一个推搡,“扑腾”一声酒鬼就面朝下地趴伏在地。看着酒鬼趴在那里就像一块破布,小二不屑地唾了口吐沫,然后用力关上门,随手抄起放在门后的两壶酒就往回走。
虽然风雪强劲,小二回去的步伐也不免多了几分轻快,实在是想着平白挣了两壶酒,心情颇为飞扬。
笑意展开,却戛然终至,似是被风雪冻结在脸上,收缩的眼珠子转了几轮,是他遗留人世的最后动作。
双思执白色的身影犹如鬼魅,从屋檐上斜身飞下,伸手拎住坠落中的两壶浊酒。
小二的身躯僵滞片刻这才轰然倒地,溅起无数碎乱的雪花,随后又被狂风席卷而去。
双思执帽兜下的朱唇轻轻翕动:“我既付了银子,你就不该生出贪念……”
又静静默立一会儿,她才提溜着那两壶浊酒,飞身至院墙,向院外街道望去。
雪花片片疾飞,院门上的薄纱灯笼摇曳作响,凌乱的灯光垂拂暗沉的街道,隐隐约约照亮一串七扭八歪的踽踽脚印。那酒鬼竟是已经走了。
双思执捏住酒绳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略作迟疑,还是纵身跃出,追着那串脚印飞奔而去。
酒鬼走得自然不会快,不过拐了个街角,就再度遇上。
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酒鬼半跪在地的背影,脊背弯曲,在漫天的风雪中颤颤巍巍,更显伶仃与脆弱。
纵是满身狼狈形同丧家之犬,八年的夫妻八年的爱恨还是能够让双思执一眼就认出他,顾陲城。方才客栈里还一片兴味盎然地讨论着他当年是如何地英雄了得,又有谁能料到,那个被他们赶出来的落拓酒鬼正是他们口中争相传颂的传说人物呢?英雄未老,宝刀已断,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提步上前,从他身后绕到他身前,就再无动作,双思执冷冷睥睨着半跪在她脚边的顾陲城——曾经英挺的俊容上此刻遍布伤痕,胡子拉碴,眼神溷浊;满头黑发乱糟糟地打着结,挂满冰霜;他的气势不再凌厉,神态不再狂妄,作风不再嚣张,连脊背,也都坍塌下去。
真是……一只……丧家之犬啊……
被打量着的顾陲城却是满眼迷茫,过了一会儿,突然咧着嘴打着酒嗝傻笑起来:“女人……嗝……女人……”
回应他的,是双思执的一记狠踢。
在雪地里翻了个滚儿,顾陲城的眼神依旧懵懵懂懂,双思执却已经再度欺近,一手翻开帽兜,一手扯住他的领子,恨声道:“我是谁?”
“冷……女人……”
“啪”的一巴掌甩过去,双思执狠狠捏住他的下颌:“不对!我是谁?”
顾陲城神思不属,迷迷瞪瞪,双思执又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喝问:“说!我是谁?”
北风呼啸,冰雪翻飞,顾陲城嘴角流出的血迹迅速地冻结。针扎似的冰寒让酒意散开,他似乎有些清醒,却依旧恍惚:“什么……”
半萎在地,一腿膝盖抵在他的胸膛,双思执手上用力,将他的头狠狠磕上冰凉的雪地上复又抬起,厉声追问:“我是谁?”
头部撞到坚实的雪道上,剧烈的震动与彻骨的寒凉,让顾陲城忍不住嘶声痛呼。风雪驰掣呛进了他的口鼻,痛呼之音尚未停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样强烈的刺激,即使是一个醉死的酒鬼也该回魂了,然而渐渐平息下来的顾陲城,神情依旧那般迷茫。
——他似乎是彻底不认识了双思执,也不认识了他自己。
这种想法刚刚从双思执心中冒出个头儿,就已让她如遭雷击——她费尽心力千算万算走到今日这一步,就是为了要在顾陲城身上找回她情之所系,报复她恨之所在,从此还她一片月朗风清。可如今到了这一刻,对方竟似是彻底傻了疯了,他的世界里不复有她也没了自己!这就像她幼时一番精心打扮以为要见父亲,结果对方告诉自己他不是她父亲也根本就不认识她!不,现在顾陲城回应她的,简直比那还要严重几百倍!
双思执从他身上滑跌下来,似是力竭仰倒在地上,胸脯起伏,微微气喘。冰雪弥漫,她不由闭上了眼,嘴唇开合,轻声呢喃:“我说过,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会救你一命的……”声音很低,很快就湮没在风雪的呼啸声中。
微微侧头,顾陲城落魄中带着迷茫的面容近在咫尺,双思执定定看了会儿,倏地一笑,复杂异常。交颈同床八年,她见过他熟睡时的安静,噩梦中的惶恐,注视中的温柔,欲望中的深沉,浅笑中的戏谑……还真是不曾见过他如此狼狈。她陪他睡过鸳鸯红枕,也陪他睡过金玉高枕,现在又陪着他枕冰盖雪,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患难与共?
唇角又牵起一个蕴含讥讽的冷笑,她支起身子,从雪地上缓缓起身,宽大的斗篷迎风猎猎作响。
弯腰拎起一壶酒,复又半跪于顾陲城身侧,拍开酒封,不顾他的的挣扎将酒水一股脑地灌进他口中,又以内力渡入他体内,让酒劲在他体内快速散开,使得他的体温得以升高,以免冻死在这风雪之中。
做完这一切,双思执豁然起身,任顾陲城如同死人一样仰面躺在地上备受风雪欺凌,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举步离开。
小巷长街,旷夜寂沉,雪虐风饕。直至双思执飘忽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拐角,顾陲城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只有口鼻处几缕孱弱的白气,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能昭示着,这还是个活人。
良久,久到酒鬼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却见雪人冻僵的手指从蜷缩到节节张开,缓慢而沉重地移到身边的酒壶上,纵是风雪飘摇,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伊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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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思执回到客栈,径直走到后院上房,推开门,里面原本坐着的一男一女立刻就站起身迎过来。
“主子。”
这一男一女正是之前随候在侧的双风和双雨,双思执离开前,吩咐他二人在此等候。
双风上前掩门,双雨则替双思执解下斗篷。
双思执走到桌边坐下,有些疲倦地道:“你们也都坐下吧。”这些银面暗卫都是娘亲留给她的,虽然不是自幼相识,但这些年相处下来,主仆之礼固然要守,平日里也不免多了几分随意。
撑着下颌,双思执随手拨弄着烛台上的蜡烛线芯,眼神一片空洞。发肤上从外面沾染来的风霜,此时浴暖消融,让她的发丝、脸庞带着水一样的莹润,映在幽幽烛光中,眉宇间那片繁红,恍若活了一般蜿蜒在肌肤上,妖异非常。
双风和双雨默默互视了一眼,坐在凳子上,保持着沉默。
“派人跟着顾陲城,只要保证他不死就好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是。”双风应声。
“继续混淆天语阁的视线,绝不能让钟娴找到顾陲城的下落。”
双风迟疑:“可是天语阁人多势众,最擅长经营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双思执依旧拨弄着蜡烛,头也不抬地道:“那就给她消息,给她很多消息。我清楚钟娴,她这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消息同样如此,只要一有消息她定然会去验证一番,多给她制造些消息,就足够拖住她一段时间了。”
“是。”
手中动作一顿,双思执看向双雨:“湛哥哥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双雨道:“主子,根据双雷回禀,裴公子一直呆在桃源,不曾有过行动。还有凤婵曦,她的反应很奇怪。”
“奇怪?”
“是,根据双雷所说,凤婵曦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后,却无动于衷,隐身在桃源,每日里就是守着小姐。”
“她对倾倾倒还用心……”双思执垂了眼眸,吩咐道:“不用管凤婵曦,要双雷只给我盯住湛哥哥的行踪就好,注意他那只白鹰的下落。”
双雨虽然对她的吩咐心有疑惑,表面还是恭敬称是。
“还有一事……”双雨迟疑。
“说。”
“桃源日前遭窃。”
“丢了什么?”
“一本《西南蛊术》,还有一粒仙丹。”
“仙丹?”
双雨道:“来信如此,但对那仙丹双雷没有探查出什么来。”
双思执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之前她和裴铭湛一起下到桃源凤氏的地下墓穴中,在墓道里见到的那些壁画。桃源凤氏之所以会隐居于此,还要多亏了那被祖上炼制出来以期长生不老的“仙丹”。会是那东西吗?
“滇王那边还是探不出什么消息吗?”
“双电日前传信说,滇王那里应该是出了大乱子,我们之前安插的探子全部被清扫一空,而滇王已经很久不曾露面,双电猜测有其他势力已经暗中控制了滇王府。”
双思执沉思片刻,道:“西南混族之地不好想与,把我们的人撤回来。”
“是。”
“四大世家的人还在暗中打探我们的下落?”
“是。”双雨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道:“这四大世家好不要脸,北方城血案一出,他们没办法向武林同道交代,就想着要让我们当替死鬼!”
双思执懒洋洋地道:“那生杀令的确是从我这里流传出来的,我本就是罪魁祸首。”
双雨争辩道:“可那生杀令却是由北冥豪带到浑天岭上去的,若说有罪,他也少不了。”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双思执没有说话。
双雨语塞。是呀,武林中面上一幅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勾心斗角相互谋算的场景她看得还不少吗?怎么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朝廷那边的消息呢?”
双雨道:“我们已经探查出来了,当日拦截武林援救生杀堡的两拨人马,一拨是大元帅舒朗所派,一拨却是四大世家的人,还有第三拨,行迹最为诡异,据猜测,很有可能是舒红缨暗中带人支援,却还是被前两拨人马拦在半途。”
“哦……”双思执慢慢应了声,却没在说话。屋子里异常安静。
过了会儿,双雨道:“……主子,你晚饭还什么都没有吃,我让双风去给你端点儿吃食来吧?”
双思执没有说话。她侧坐在桌面上,一手撑着额角,视线透过明明灭灭的灯火,竟似是痴了。
双雨双风对视一眼,都只能无奈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