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Chapter 85(1 / 1)
【一场醉】
高辛玖泽疾驰出了宫,一路奔到了城外。
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跑了多远,更不知道他跑到了哪里。夜色低垂,他终于在一间小茅屋前停下了。
茅屋外是十里梅花林。
虽然还未到梅花开的时候,可是光看着这些树,也能想到,若是冬日梅花开了,配着白雪,这里定是一处让人过目不忘的美景。
高辛玖泽下了马,看见茅屋里亮着烛光,想了想,一笑。
才到门边就听见屋里传来了琴声。
高辛玖泽听见那支曲子,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子的一颦一笑,她低头抚琴的每一个动作,她说笑时的眉眼……
“既然大老远来了,怎么不进来?还要我请你不成?”
高辛玖泽回过神,推门而入。
凡微衣坐在屋内的榻上,身前摆着一架琴,还有几罐酒。
“听闻中容大王子忙于夫妻恩爱,怎么有空来荒郊野岭买醉?”凡微衣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说话丝毫不留情,手指间依旧不停。
高辛玖泽并不在意,还一副习惯的样子坐下,笑说,“盟主不也是远道而来吗?”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
高辛玖泽提起酒罐,拔开了,猛地灌了几口,重重叹口气,又猛地灌了几口。
周而复始,直到他把这一灌酒都喝完,凡微衣的琴声也恰好停了。
“有的东西如同一坛沉酒,一饮而尽往往会烂醉如泥,若是慢品,才能知道其中奥妙,滋味独好。”凡微衣笑着说。
高辛玖泽嗤笑起来,扔掉了酒罐,说道,“东方未明兄弟,此话差矣。我酿的香如故慢品自有其滋味,一饮而尽,也不见得尝不出好滋味。”
高辛玖泽口中的“东方未明”四个字,一出口,凡微衣微微一怔。
两人都互看了一眼,陷入了沉思。
那是许多年前。
凡微衣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每每练武枯燥时,都会烦躁不安。他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生活,不喜欢舞刀弄剑,可良褚地隐派的重任早晚会落在他肩上,所以他不得不。
他只要遇上了武学上的不顺心之事,就快马加鞭跑出良褚发泄一通。
有一日,他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路狂奔,将他带着来到了这片属于中容的土地上。
那是一个冬末春初,学还未化尽,梅也还在枝头。这十里的梅花林的美景,将他惊住了。
他花了两天两夜,在此建了一座茅屋。
茅屋建成,他进屋,却看着里面空荡荡的,一时间,想起了自己的家。
家里有爹爹,有娘亲,他们在等自己回家。
凡微衣立即要走,却遇上了倒春寒,一场大雪忽的席卷了中容国。
无奈之下,凡微衣留了下来。
半夜里,外面漫天飞雪,门响了。
进来了一个白衣少年,他戴着一个墨色的斗笠,上面落满了白雪,衬着他的白衣,越发让人看了不忍靠近。
“这位兄弟,大雪封山,我途经此处,不知可能借宿一宿?”
凡微衣看他不像是歹人,点头说,“请便。”
那白衣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长相颇为清秀俊朗,看他举手投足间猜得出定是出身名门。可白衣已经脏了,溅满了泥土,不堪入目。
因为白的干净,所以肮脏越发清楚。
白衣少年好似感觉到了凡微衣的心思,微微有些愧色说道,“不知兄弟可能借一套衣衫?”
凡微衣正巧带了衣衫,点头说,“好。”
那少年换上,一身布衣穿在身上,却依旧掩不住贵气。白衣少年笑的很开心,低着头打量了半晌布衣。
“荒山野岭,粗茶淡饭了此一生,兄弟将就将就吧。”凡微衣以为他看不上这布衣,说道。
白衣少年却爽朗一笑,“兄弟说笑了,这白衣看着好看,穿久了,却也让人厌烦。在下东方未白,中容国人。十分感激兄弟的恩情,不知兄弟高姓大名?”
东方未白?
凡微衣猜测应该是假名,笑着答,“巧了,在下东方未明。”
两人大笑起来。
那一晚,他们通宵达旦,说了一夜的话。
第二日,两人都离开了。
半个月后,凡微衣又一次在茅屋遇到了这个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正是高辛玖泽。
这一次,东方未白带了几坛酒,而东方未明恰好带了一架琴。
那一晚,两人一个抚琴,一个饮酒。
“东方未白兄弟,你好酒量!”凡微衣笑赞。
高辛玖泽也赞,“东方未明兄弟,好琴技!”
那酒,是高辛玖泽酿的梅花酒。
那曲,是凡微衣所创的云水谣。
两人一见如故,在很多想法上都不谋而合,成为了知己、真正的兄弟。
一个酿酒高手。
一个抚琴能人。
奇怪的是,东方未白从不抚琴,东方未明很少饮酒。
五六年就这么一晃而过。
两人都长成了十□□的潇洒少年,却还是青山不改,一个好琴成痴,一个嗜酒如命。
又到了梅花开的时候。
凡微衣早早来到了茅屋,屋内无人,也没有酒。看来东方未白又迟到了……
不禁,想起了两人的一次谈笑。
“东方未明兄弟,这茅屋我很中意,不知将来可能常来拜访?”
“东方未白兄弟若是每次都带了美酒来,有何不可?”
等了许久。
高辛玖泽终于来了。
他还是一身白衣,不同的是,他没有拎着几坛美酒,而是握着一把折扇。
两人一坐一站,都只是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知己,有时候无需多说,当你认识了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许只用一个眼神,你就能明白。
两人相交多年,却从没有问起过对方的家世,只是简单的谈笑,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东方未白”和“东方未明”,不过是两个男人之间相互保护的屏障。
凡微衣看得出高辛玖泽出身名门,高辛玖泽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东方未明不是中容国的人。
但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但这一次,高辛玖泽的眼神让凡微衣感觉到,是时候说破了。
那一晚,他们没有抚琴饮酒。
但他们却都烂醉。
凡微衣终于知道,这个白衣少年,竟然就是中容国的大王子高辛玖泽。
高辛玖泽也终于明白,这个布衣男子,就是良褚国地隐派掌门。
从那一夜起,他们不再时常去茅屋了。总是一年或是更多才去一次。
因为从东方未白不再带酒、握着折扇的那一刻起,他是高辛玖泽。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姓氏和两个国家。
不知道多久了,两人都几乎快要忘掉那个雪天,两个少年煮酒论英雄的日子。
直到高辛玖泽的“东方未明兄弟”出口,过去的七八年将两人硬生生拉回了回忆之中。
这一晚,凡微衣出现在这里。
巧的是,高辛玖泽也出现了。
酒不知是高辛玖泽哪一次放在这里的,琴是凡微衣一路带来的。
两人又一次醉了。
“未白兄弟,你好像有心事?”凡微衣靠在墙壁上,一只脚踩着床榻,一只脚放平,俯视着已经倒在地上的高辛玖泽。
高辛玖泽仰着躺在地上,一只手举着酒罐,笑说,“还是未明兄弟深知我心!就知道……来这里找你喝酒是对的……”
“让我猜猜。”凡微衣笑了几声,“关弱水?”
高辛玖泽微微一怔,笑意不减,灌了几口酒。
“看来猜对了。”
高辛玖泽道,“依未明兄弟高见,男人都喜欢笑着刺他一刀的女人,而不是哭着求他的。可对?”
“她刺了你一刀?”凡微衣问。
高辛玖泽嗤笑起来,到嘴里的酒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也许吧。但还不至于伤到要害。”
凡微衣突然抓起一坛酒猛地灌了半坛才停下。
高辛玖泽震惊,七八年来,他从不喝自己酿的酒,一口也不喝。
又恍悟,指着凡微衣笑起来,“看样子,你伤的比我重多了。”
凡微衣放下酒坛,淡淡说,“你饮酒是为了求醉,我饮酒是为了从另一个宿醉中醒来。”
高辛玖泽大笑。
门外忽的传来一羽的声音,“主子,王子妃有急事找你。”
凡微衣一怔,说道,“高辛玖泽,你出来的时间太长了。”
高辛玖泽明白,这一刻起,他又变回了高辛玖泽,而他也只是良褚的凡微衣。
“固执的不可救药的爱是比恨更罪恶的网。”高辛玖泽突然站起来,一眨眼就站在了门边,脸上的醉意全都消失,剩下的只是平日淡定从容。
凡微衣轻轻擦去琴上的灰,“酒在肚里,事在心中。所以不管你喝多少酒也淹不过你的心事。”
高辛玖泽理了理衣袍,说道,“多谢凡盟主赐教。告辞。”
“别伤害她。”
高辛玖泽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复又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