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十四章 孤灯慢怠解人危(下)(1 / 1)
杨柳风一边仍自凝眸在手中的针凿,一边悠悠地道:“阁下既能悄无声息地自窗外飞掠至房梁,想要挟制一个弱质女子自然犹如探囊取物,况且,阁下固然有所忌惮,设若逼得急了,却也难免要孤注一掷,到时候,奴家非但自身难全,还要白白陪上那些衙差的性命,于人于己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因势而从,助人惠己,岂非两相便宜?”
“你就不怕我悄悄杀了你灭口?”姬伐月看着她从容坦然心无旁骛的样子,忽然忍不住出言恫吓。
那温淡的人儿却依旧是不瘟不火地道:“奴家若死了,第一是惊动那暗中追捕之人,第二,”她轻叹了一声道:“一身两命,虽奸鄙之徒而不为,况且阁下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这一次姬伐月是真的讶异扬眉道:“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怎知我是何等样人?”
杨柳风针后的线用尽,熟稔地曼转柔荑捻了个结,凑上粉唇,贝齿轻啮,咬断线尾,摘去针上残丝,一面再引新线穿针,一面笑了笑道:“乡野村妇信口胡言,夜色已深,孤男寡女久处一室未免不妥,阁下还是请便吧。”
“你决不是什么乡野村妇。”琥珀色的瞳人里闪过一丝锐芒,姬伐月顿了顿道:“不过,我更好奇你凭什么去判断一个毫无所知的人心高气傲与否,你说了,我就走。”
杨柳风缄唇不语,只凝神于手中的童衣,行针走线依旧不紧不慢流畅自若,似是根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话。
姬伐月也不催她,却是好整以暇地坐得更舒服了点,信手取过一只扣放在桌上的粗瓷茶盏,自然随意地提起粗瓷小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汤色微酽,入口温热,茶是劣茶,可是浓淡控制得恰到好处,因此并不涩口,却也不觉无味,显见沏茶人的用心良苦和手艺高超,姬伐月会心一笑道:“他今夜回来么?”
杨柳风终于略显无奈地轻喟一声道:“既要躲避追缉,自然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阁下一身红衣,走在何处都该是显眼好认才对,若非心高气傲自负过人,又岂会不肯因时而易?”
一言之间已令姬伐月愣怔无声:能如此轻易窥破他心思的,她还是第一人!没错,他素来不讳于承认自己的高傲自负,即使是身负重伤,即使是在逃亡途中,依旧不肯屈时从势。只是,这个女人竟然能不着声色一语道破,洞察之敏锐,眼光之犀利,已不免令他心惊。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目注那个始终从容疏漠的人道:“什么样的男人可以令你在意如斯,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
“阁下想听的已经说完了,请恕奴家身子不便,就不虚礼恭送了。”杨柳风的声音平静柔婉,虽然依旧客气,却已是逐客之词。
微恼于她的寡淡忽视,姬伐月略有些不甘地道:“不请自来不为客,更遑论礼数,何况,是我失仪在先,叨扰之处还请见谅。”说着已是略带怒气地起身。
不抬眸,不停手,不答话,杨柳风依旧垂眸于针凿,仿佛眼前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仿佛她刚才也不过是在悠悠自语罢了。
琥珀色的瞳人中怒焰一灼: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无视于他的存在,男人也罢,女人也罢,他永远都该是倍受瞩目的那一个,如此的冷淡与漠视,早已超出他所能容忍的极限。
轻哼一声,出手如电,系在裙畔的素淡香囊已被姬伐月拽断丝绦握在手中:一面是和合二仙,一面是旖旎双燕缱绻柳丝。他早就看出这个香囊虽然颜色素淡,然所用的面料却是十分昂贵的锦缎,与她的粗布衣裙极不相称,此刻拿在手中,才发现香囊中空无一物并未填入香料,而且边缘已是微有破损,像她这样缜密精致的女人,自然不会随意带着一个与自身穿着格格不入的饰物,除非……
“定情信物?”姬伐月略有些戏谑地低笑道。
杨柳风终于停下手中针线,缓缓抬起螓首:红衣若酒,长发如漆,一根酒色的抹额慵懒地映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深邃的双眸中熠熠着琥珀色的瞳,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一种淡淡的与生俱来的忧郁和寂寞,完美到无可挑剔,却又丝毫不缺乏阳刚之气,这样的男人似乎永远都应该是女人梦中的神祗,可以令任何一颗芳心怦然醉倒在怀。
然而她抬望的水眸中却依旧是平和无波,姬伐月知道她在看着他,却只是看着而已,没有任何一丝异样的光芒掠过那样温淡的眸底,惊##艳、羡慕、羞涩、嫉妒、动心……无论男女,看见他的第一眼总难免会有许多不同的情绪悄然闪过,他早就习惯了,甚至更乐于玩味这样的瞬间,可是,眼前的人却带给他一种不期的挫折感——春水之内非但没有任何波澜,反而还不如她刚才望着手中的童衣那样恬暖热切。
杨柳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
“原来让佳人眷顾一眼也并不是很难。”姬伐月忽然轻笑着说——虽然她什么都不说,但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个香囊对她绝对有着非凡的意义。
杨柳风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并不开口要他归还。
姬伐月浅笑着回视那双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的水眸,忽然升起捉狭的念头:他偏要看看这个女人能沉得住气多久?刻意地在手中反复把玩,口中犹自调笑着道:“柳……燕……难道你叫柳燕?”自顾摇了摇头道:“不对,应该是他姓柳,而你名字里有个燕字。”说着又将目光投向疏漠地看着他的伊人,勾唇道:“怎么?看来你一点也不在乎这个香囊。”
杨柳风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启唇道:“阁下请便吧。”声音仍然是温婉平宁。
琥珀色的瞳人中怒意一现,姬伐月哂笑道:“既然你不喜欢它,那我就替你代劳扔掉算了,不过……扔到哪里好呢?”摆弄了两下,他邪邪地一笑道:“对了,村后有条臭水沟,那个地方正好。”话音未落,已是轻轻地笑出声来,充满磁性的迷人笑声中,红影翩然掠出后窗,下一刻,窗户已被黑暗中的人挥袖掩上。
直到笑声杳然,杨柳风才轻吁了一口气,略有些无措地垂眸看向裙畔空空的丝绦,抬首瞥了一眼桌上的半盏残茶,仍旧拿起那件已经缝得差不多的小衣服,拈针而纫,却是不过两针竟扎到了手指,低低一叹,将沁着血珠的玉指放至唇畔轻吮,一双春水却又不觉怅然凝视着那根浅淡的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