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十四章 孤灯慢怠解人危(中)(1 / 1)
每隔五日,村里的青壮男子便要进山去个三四天,之后便会带着猎获的野物回村,将需要取皮清理的猎物丢给村里的年轻丫头们打理。说起来。冯春芽还是所有姑娘中最心灵手巧的,不但取皮的手艺过人,还擅制皮靴、皮履,与敦实腼腆的宋铁柱是村里公认的天生一对。
每每刘珩离村,冯春芽便会带着幺弟冯宝儿与佟大娘一起过来陪着杨柳风聊天、做女红,佟大娘也因着杨柳风的温婉可人而格外疼惜,常常总是陪她到很晚,甚至要看着她睡了才放心回去,这般的用心已不觉胜似亲生。
如此舒心暖人的日子里,杨柳风的身子渐渐显出圆润,腹中的胎儿也因为食、药的调理得当而悄然茁壮隆起,不过大半个月的光景,林暖霞给的几件原本略嫌宽绰的衣裙也有些见小了。
其间洪亦仁也上门来复诊过一次,见着杨柳风连说胎位过高将来不利生产,叮嘱她虽要静心养气避免忧劳惊扰,但仍须经常走动才好,又略调整了药方,絮絮说了些应注意的事宜才姗姗告辞而去。
为此,刘珩在家的时候,便隔三差五地陪着杨柳风散步去城中看望陆氏一家,又每每因她对陆念风的格外喜爱,于是常常要盘桓至晚饭过后再雇轿回村。
七月底的时候,常牙子又来收皮,这次也明白了有刘珩在,再不得随心糊弄,于是开价虽然仍旧不高,却也不敢过于离谱,刘珩只是背手站立,并不露声色,倒更显得莫测高深。
朝霞暮霭,平静的日子如悠悠长卷,恬美宜人,刘珩觉得最甜蜜的时光就是每天夜晚拥着杨柳风,轻抚着她日益隆起的小腹,低声呢喃软语,描绘着那小小生命降临之后的种种憧憬,看着神思日短的伊人在怀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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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金风尚暖,玉露微凉,银钩若画,夜色如水。
柔淡的灯晕下,安闲婉约的人儿执针细纫,恰如一幅温馨动人的丹青佳作。
骤然,一阵嘈杂的脚步踏破了寂静的夜色,紧接着,柴门被纷乱叩响。
杨柳风自致志中抬首,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推门走出堂屋。
柴篱外炬火闪闪,柴扉启处,竟是县衙的班头,那班头看见开门的是杨柳风,也不觉一怔,认得是陆缙英的朋友,又见她身态臃肿知是有孕之人,倒先点首道:“叨扰夫人了,上头发下紧急饬令,京畿有个要犯流窜到此地,所以连夜挨家搜捕,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杨柳风屈身回礼,微一迟疑,道:“家中只有民妇一人……”随即一笑道:“既是朝廷饬令民妇岂敢阻拦,只是,民妇身弱气虚,医嘱要免惊吓、忌吵闹,故而只得劳烦各位差爷自便,恕民妇不能陪同进屋。”说着,欠了欠身,恭谨让开。
那班头向着里面一张,果见孤灯黯淡,想着她一个妇道人家,身怀有孕,诸多不便,又是陆缙英的朋友,况且,自家大人素来不喜滋扰百姓,这一次的夤夜搜查也是迫于无奈,便笑着说:“既是如此,就不惊扰夫人了,深夜独自在家还请谨慎门窗,万事小心仔细才是。”
杨柳风躬身应道:“多谢差爷提点,民妇谨记。”
那班头点了点头,又朝里面看了一眼,才转身招呼衙差们去查下一家。
杨柳风栓好柴门转身返回堂屋,提裙过槛的瞬间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依旧坐回桌前拿起针线垂首而纫,容色安详沉稳波澜不惊。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衙差已经走了,阁下还是请便吧。”
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结,灯影微微摇曳中,桌畔的长凳上已然多了一个酒红的身影。
姬伐月幽邃的双眸闪烁,带着一丝玩味,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身畔的这个女人:羽睫微垂,始终专注在手上那件婴儿的衣服上,针针细密流畅,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忽然出现而有所停滞,更没有抬眸相看,仿佛这个世上值得她看的只有手上那件未完的童衣。
姬伐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略有些慵懒地微微眯起双眸:云鬓斜挽无簪无饰,虽然随意却是纹丝不乱,烟眉素淡,水眸悠澈,不笑时亦似有三分笑意,一笑时,已如春风拂面暖透人心,这样的容颜,称不上绝色,却自有一种能够令人心神宁定舒松的力量,虽然姿容不及圣女宫里的任何一个,但是那份安闲从容睿雅柔婉的气度,却是包括白夜在内的任何一个女子都望尘莫及的。
“你不会武功,怎么能知道我进来?”富于磁性的醇美嗓音轻轻问出姬伐月心头的疑惑——她不会武功,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以他的身手,即使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也自信不应该会在掠入房中的时候惊动到她,更何况他是在她尚未回屋之时进来的,所以,他不明白破绽出在何处。
杨柳风依旧手不停针,只轻声道:“秋夜渐凉,奴家身子弱,禁不得寒气,因此堂屋的后窗只留了条缝。”
姬伐月失笑地看向半敞的后窗,回眸时眼底却更多了一丝欣赏:她进门时的身形微顿恐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窗户的变化,却竟然能够不动声色地静待他离去,其心思之敏锐、应变之沉稳令他不由刮目相看。
“身怀六甲又如此虚弱,你丈夫怎么还放心弃你独自在家?”姬伐月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说不清是出于何种原因,或者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拥有如此的女人。
“阁下岂非应该更关心自身?”杨柳风语声淡漠,双眸却是毫刻不辍地凝神在手中的针线,道:“若然衙差去而复返,却又如何是好?”
蔑然轻哼一声,姬伐月不屑地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怕那几个衙差?”
“以阁下的身手自然是不怕。”杨柳风淡淡地接着道:“不过,若惊动了你真正忌惮着的人,恐怕亦非明智之举。”
姬伐月不觉一震,微蹙起双眉审视着依旧专注纫衣的女人:不错,区区几个衙差他根本没放在眼中,而他真正顾忌的却是那个有如鬼魅般的追踪者——这些日子,每到一处就会被当地的衙吏搜捕,而他只要稍有形迹,追踪者就能如影而至,虽然他的武功不如打伤自己的那个高手,但重创之下却也无力抗衡,因此,只有隐忍地努力甩脱。
半晌,姬伐月方才挑眉一笑道:“有意思,你既知道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刚才为什么不回身去叫住那些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