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1 / 1）
元成十二年，江南宝珠城。
这些日，这古老的城镇里突然比以往吵杂拥挤了许多，人潮中本居此处的百姓反而不见什么踪影，淹没青石板路的多是对于这小城全然陌生的许多面孔，而且佩剑拿刀的人极多，行步生风的人也极多。
一时间颇有鸠占鹊巢之势。
燕悉坐在玉彦楼上的靠窗位置，一边自斟着这一带特有的秦欢酒，一边笑意盈盈地望着窗外街道上形形*又奇奇怪怪的人物。她不过是一路游山玩水时路过了这宝珠城，却正逢上了这般热闹场面，少不得要留下来看看热闹。她从旁人的交谈中知晓，三日后在这宝珠城内将有一场对于整个武林都极其重要的决斗。决战的主角一是当今武林盟主宋孤霖，一是近一月来连败夺武林四个门派掌门性命的神秘高手。而这次决战的赌注，正是两人的项上人头。
若是那神秘人输了倒还好，这多年平静而渐渐萎靡的武林也需要这点刺激调剂；可若是宋孤霖败了，这江湖中免不了要有几十年的血雨腥风。燕悉摩挲着手中瓷杯，暗自想着。
忽然，一个高大的灰衣男子在燕悉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燕悉向那男子扫了一眼，他眉目说得上是俊朗，似乎有罗刹国那一方向的血统，明明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却极反常的内敛沉稳。绝不会是这宝珠城里普通的百姓。
那灰衣男子唤店小二点菜时也在暗暗观察面前之人，只见对方肤色如瓷，面容俊美而又略带些阴柔之气；身着名贵的锦绸华衣，却不显艳俗而是更衬出气度不凡；摩挲着酒杯的手指修长而柔美，不似练武之手；神情淡然，脸上始终暗含着笑意。
灰衣男子不禁皱了皱眉头，眼前之人他竟看不出来路。平常的富家少爷不会有此等闲然自信的神态，江湖中人又不会有这样漂亮的手和文弱的气质，唯一能说得过去的猜测，就是此人是个内功修为极其深厚的高手。但这样小的年纪，这样良好的家世，他肯定自己还没听说过有哪个名号能搭配得上眼前这个人。
这小城里从没有过这样多的人，因此这小店里也只有一个店小二，过了好一会儿，店小二才谄媚地跑了过了。
“哟，客官久等了，请问要点些什么？菜且不说，小店的秦欢酒都是这宝珠城里最好的……”
“不必了，我不喝酒。随便上几样清淡的小菜就好。”
“是是……”
不喝酒的江湖人？燕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少侠竟不尝尝这秦欢酒？这酒可是只在这一带几个小城里能尝到的啊。”燕悉拖长了调子，似是漫不经心地一问。
灰衣男子先是一愣，接着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一笑，“没那个心情。”
有趣，有趣。燕悉暗笑。总是在外边晃悠，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见得太多，有些时候为了撑面子几坛酒几坛酒地喝的笨蛋多如牛毛，像这男子一样的人还真没见过。
“只可惜，世间这样的人不多了。”燕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叹。两人半晌无话。
一壶秦欢酒已尽，燕悉再无兴致，招呼了店小二付酒账后却又不急离开，扬声说道，“在下燕悉，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灰衣男子不甚在意，随口答道，“我姓李，单名一个一字。”
听到这样的回答，燕悉明知是随口胡扯，却也不再问，缓步走出玉彦楼，嘴里喃喃道，“我这一生难说还能有几年时间。可虽然短促，却也不愿从生到死浑浑噩噩。难得遇到一个愿意记住的人，却这样敷衍我，罢了罢了，不过只是一面之缘。”
可那淡淡的神伤也只是一瞬的事儿，她立刻又恢复了柔和的笑脸，眼底温柔万千。
三日时间本不长，燕悉日日于城中闲逛，累了便去玉彦楼点上一壶秦欢酒，时间倒也很快就过去了。
这日一早，燕悉便离了客栈，随意随了一个佩剑之人，去向那决战的地方。
这世界上，消息最流通处莫过于酒楼。在玉彦楼待这几天，燕悉听说，今日武林中所有高手都会到来；听说，几大门派已经蠢蠢欲动，这一日后，整个武林就要重新排序……
难得起得这么早，燕悉用手遮住嘴打了个哈欠。
这些惊扰天下的，她知道其影响，却也都不甚在意，她不过是来看个热闹。如果说她刚听到这消息时还对将来的狂风暴雨有些畏惧，那么现在她已经想了个明白。
江湖实在容不下太多平静。
不知不觉已走至城郊，看见城外习水静流，这儿，却比城中还要热闹。
燕悉找了一处高处地方，盘坐于石上，打算细细观察。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可有一场好戏看了。
日头越来越大，可听人说，距离决战还有不少时辰，决战的主角仍未见踪影。旁观众人倒是热闹得很。
比菜市还要吵杂，各种粗话入了耳，突然又听到刀剑碰撞和呼喝的声音，不知道又是那几个傻瓜打了起来。江湖门派结怨本复杂，难得聚到一起，怕是也有撑这机会打算战个死活的。
燕悉实在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主角再不出场她就要睡着了。
突然，一直停在水中央的小船有了动静。
燕悉微微敛神，倦意顿时扫走了几分，微眯着眼紧盯那个方向。
船上帘动，走出了一个人。站于船头，环视四周。燕悉略觉惊讶，船上那人正是那日玉彦楼上的“李一”。
难道……
不，那人虽然脱俗，实力却还没有强到这个地步。
只见那人只是环视一遍，便又回至帘内，揭开船帘时嘴唇微动。似乎是和那帘内的人说些什么。
一阵寒风袭过，如今不过初秋，风哪里来的这等寒冽。
燕悉只觉一股强大的内力从远处向这边压迫而来。看来，主角终于到了。
“各位久等了，在下宋孤霖，多谢各位赏脸。”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不知从多远处袭来，明明遥远，却又感觉说话者就在身边。
不愧是武林盟主。
还只闻树叶摇晃声，不见踏叶之人身影。一着黑袍的中年男子便已站于习水岸边空地之上。燕悉注意到藏于树影间的几处似乎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动静。是在打招呼吧？她想。
一遍招呼过后，宋孤霖转身望向那水上小船，高声呼道：“宋孤霖已在此，先生何不露面？”寂静半晌，未见回话，宋孤霖微启双唇正打算再呼喊一遍。
一个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冷冷传来，“时辰未到，没想到武林盟主却是个不守时的人。”
不止宋孤霖，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怔。
从来都只是嫌迟，何时见过嫌早的？
宋孤霖顿觉一阵尴尬，登上这个位子后还从没有人如此不给他面子。无奈心中虽不快，但碍于众人目光，他也只好扯出微笑道：“抱歉，是宋某行事欠妥了。”
那船中却再无回话。
燕悉见那宋孤霖此时故作轻松的模样，不由感叹，武林盟主这位子何时竟连这种人都能坐上。武功是强，可连这点小事都能使他慌乱……
看来，武林是真真正正需要一场浩劫，来唤醒乱世中的枭雄了。
燕悉在这边笑看众人，却不料自己也被暗中注意。那船上射出冷冷一道目光，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大多数人硬生生地熬过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决战的时刻。燕悉已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船中那人的身上。那所谓武林盟主，在她看来确实还欠了好大一截。
又是一阵寒风凌冽，宋孤霖重新掠到了岸边。这场景在燕悉眼里看来，甚是可笑——初见时略感诧异，其实也不过是卖弄武学的把戏罢了。
船上依旧没有招呼。
只见一个身影破帘而出，如剑如虹，不带一丝柔情，凌厉地向宋孤霖刺去。
宋孤霖虽觉诧异，但好歹也爬上了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匆忙闪避开来，那黑影却扯下了他一截衣袖。
燕悉看得明白，刚刚那一招，其实可以直取他性命。
这人强大得太过恐怖。
宋孤霖躲闪开来，勉强立稳脚步，再也掩饰不住眼中情绪——他惧了。
那黑影此时已能看得明白。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着一袭深紫色长袍，上边绣着桀骜的鹰。如果忽略掉冷如寒冰的眼，狠戾的气质，他的容貌确实俊朗至极，不知有多少少女会为他着迷，深不见底的眼，直挺的鼻梁，薄薄的唇。
他并没有拿什么武器，但恐怕那双手的力量已经可以摧毁世上所有武器。
宋孤霖拱手，还想客气一番，那人却已开口。依旧是如寒冬冰霜的语气：“看清楚，是谁取了你的性命。”
话音未落那人便已出手，身形却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宋孤霖，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看清。
只听见“噗”的一声。
宋孤霖的左胸被一只手硬生生地破过，他还睁大着眼，不能明。
鲜血淋漓，心脏仿佛都还在跳动，可主人，却实实在在已经丧命。
胆子小的，缓过神来就吓得跪倒在地上，放眼看去，尽是畏惧、诧异的神情。就连燕悉也皱起了眉头，她自小便是在血海中长大的，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事经过流传都会被夸大几分，唯有这件事，在场观者永远无法用语言去渲染描述。
没有什么词能形容那种震撼，所有的文字，都道不出那一刻真实的畏惧。
那男人，着实强大地太可怕。
燕悉此时彻底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这个武林绝不会乱，绝不会有乱世争雄，血雨腥风。
只因为这个男人，只手就可以倾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