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嗜血恶妖2(1 / 1)
送出那封信的次日,曦华一行便按计划朝洛襄盆地赶去。毕竟是有着执掌乾坤所必需的坚韧和理性,尽管此前为了羿天瞻也为了自己感情上的纠结,心绪曾有过些许的混乱,但此时的曦华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专注地投入到此行的任务中去。
这一路上,远离了繁华的城市,所行之处多为乡村小镇,民风甚为淳朴,只是百姓开化程度较低,只靠着最原始的方法维持生计,富裕的人家很少,这让曦华在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将来要派专人来这些偏远地区办学,传授他们先进的劳作技术,以免他们世世代代无知落后,一直贫穷下去。
除此之外,这一路上,似乎到处流传着一种说法,本为天界神兽、护国圣使的焱山火貔奢入了魔道,将要成为天下大患,现在许多百姓都在忙着到当地的神庙捐钱供奉貔奢神,不肯进贡的人家,家中在短期之内便会有灾祸降临,她们就近去问了几户人家,似乎还真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史传日圣国为宴日上神的守护领域,凡是生活在日圣国土地上的生灵都是上神的子民,所以,包括王室在内的所有日圣国百姓自然都是相信鬼神之说的。不过,相信归相信,通常情况下,又有几人当真见过怪力乱神之事呢?
曦华自小个性便强,虽说不曾否定那些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说法,但始终还是觉得,行事成败靠自己的成分多,靠天意,靠神力的成分少,所以,前任国师知延海被她气走之后,朝廷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继任国师人选,她也并没有太在意,只由着那个位置去开天窗罢了。
如今,听到民间流传火貔奢入魔作乱的说法,她也是报以嗤之以鼻的态度:“我看,这多半是哪个神棍想出来骗无知百姓钱财的把戏吧。有机会我倒要好好查查,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真是蛊惑民心,唯恐天下不乱!”
“小姐,您的说法自然不无可能,但鬼神之说,也并非全然是无稽之谈,不瞒您说,我可就是真的亲眼见过花妖现身的!”一名年轻男侍卫神神秘秘地说着,说到“花妖”二字之时,脸上竟是浮起了一片可疑的红晕。
“谁不知道你小子命犯桃花,何必特地拿来炫耀,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光景!”另一同伴笑骂着拍他的头,他委屈地大声反驳,又去揪那年长同伴的胡须,其他人在旁煽风点火,一群人笑闹作一团。
梅山芷有些看不过去,想去阻止,曦华却一把拉住她笑道:“这一路大家也够辛苦的了,现在左右没什么事,就让他们轻松一下也好。”
梅山芷本是怕那些手下没轻没重对曦华失礼,既然曦华都这么说了,她也就笑笑由他们去了。
一行人走走歇歇,天渐渐黑了下来,这一路上,他们都没见到什么像样的客栈,总想着再走走,再看看,这会儿,却是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了。
梅山芷派了个手下先去前面打探情况,那人回来后道是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庄,梅山芷便对曦华道:“小姐,要不,咱们就去那村子里借宿一宿吧?这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地方可住,可总也比露宿山林强些。”
“既然出来了,哪还会有这许多讲究?有个地方落脚便好,我们就去那里吧。”曦华欣然应允,一行人便朝那村庄走去。
走到村口之时,只见其间灯火通明,村头的一块空地上聚集着几百名男女老幼,众人都抬头仰望着前方的一块高台,神情肃然中带着几许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凄伤的味道,却不知是在做什么。
曦华他们又朝前走了一些,隐约看到高台正中跪着个双手合十的年轻女子。一眼望去,只见她长发披散,身上几乎□□,只用一些白纱围系住胸前和下身羞处。萧瑟晚风中,如此打扮的她显得格外单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可那苍白如纸的脸庞上却隐隐透出一丝悲壮倔强之色,像是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对自己此刻的处境反倒浑不在意。
“时辰到,仪式开始!”一声长喝中,一名身着黑衣,巫师模样的老头走上了高台,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端着个黑漆漆的木盘随后跟上,待那巫师回身示意后,便把木盘高举过头,躬身送到了他面前。
“请神器,送圣女!”巫师再次开口,话音落后,台下所有的村民都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说着什么“貔奢圣使开恩,领祭后便还阖村老幼平安”之类的话。
曦华他们正诧异着为何此间之事又与那什么火貔奢作乱的流言有关,台上却突发惊人之事,只见那黑衣巫师蓦地从木盘中抄起一物,原来是把雪亮的尖头长刀,银光一闪中,刀身已是齐根捅进了那披纱女子赤/裸的腹部。
女子惨呼一声,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她的手脚并未被捆绑,可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挣扎躲闪之意,只是用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咬牙承受着这致命的伤害。
巫师闭了闭眼,眸中似有怜悯之色,下一刻却是抓住女子的肩头,毫无迟疑地将刀拔出,殷红的鲜血霎时间喷洒一地。巫师松手之后,女子便无力地委顿在地,此时的她尚有一口气在,若是寻常人,不管还有没有救,在这种情况下必是本能地捂住伤口,可她却并未如此,只是把双手摊在身侧,任鲜血从自己腹中汩汩流出,在石台上越聚越多。
巫师放下长刀,退到一旁跪了下来,冲着在血泊中颤抖痉挛的女子念起了咒语,台下村民跟着他的咒语一遍又一遍磕头,人群中虽有呜咽之声,却无一人上前救护那不停流血快要死去的女子。
这一切说来虽然复杂,但其实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曦华等人因为太过惊愕,还完全来不及反应,那女子已经被捅一刀倒了下去。梅山芷惊呼一声,立刻飞身而起掠向那石台,曦华等人也随后匆匆赶去。
这时,他们身后又响起了一片嘈杂声,一名文官打扮的年轻男子带着三四十名身着衙役服的汉子也冲进了村里,此时,梅山芷已经到了石台之上,抱起了那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年轻文官见状连连顿足长叹道:“完了完了,我们到底还是来晚了呀!”
梅山芷抱起那受伤女子之后,也顾不得询问事情缘由,只急着伸出手去想要替她封住伤口四周的穴道,不料那女子却挣扎着推开了她,吃力喘息着,在她耳边断断续续说道:“我是……自愿……自愿献祭的,求你们……不要怪罪……怪罪村长……”
这一刀透体而过,伤及脏腑,如此之重的伤显然已是无救了,那女子每说几个字便吐出一大口血,强撑着说完这些话之后,耗尽了元气的她头一垂,缓缓闭上眼睛没了声息。梅山芷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是魂断气绝,香消玉殒了。
看到石台之上的梅山芷放下那女子的尸身,神色恻然地冲自己摇了摇头,曦华手足一阵冰冷,随后,满腔怒气便蓦然爆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们权力胡乱杀人的?哪个是这里管事的,给我滚出来回话!”
极端气恼之下,她忘了掩饰身份,情不自禁用上了训斥犯错臣子的口吻,她本是身份尊贵之人,这一发怒,自有股凛然的威势,一时间,所有村民都被骇住了,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倒是那文官愣了一愣之后,上前接话道:“这位……小姐,你们也是来这里阻止血祭的吗?可看情形,你们似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啊?”
那一声怒斥过后,曦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在这里,她只是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出现,又有什么权力去那样呼喝命令别人呢。
稳了稳神,她缓下语气道:“是的,小女子怡恬华……”
她把自己的国姓“羿天”改为读音相近的普通姓氏“怡恬”,又将“曦华”二字中的带有典型王族色彩的“曦”字去掉,只留一个“华”字,凑了个假名“怡恬华”,然后又接着说道:“我和我的家人路过此处,本是想到村子里借宿,不料却眼见这惊人一幕,心中一时气愤,这才……言行无状,让先生见笑了。不知先生是……”
“百川县令成井康!”简短道出自己的身份,这位毫无官架子的县老爷便又满目悲悯之色地叹息起来,“唉,罪过,真是罪过,我今天刚刚得到消息,说是蓝田村收到了貔奢血印,村民们为了避过灭村之祸,要选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子举办血祭。我曾听说邻县发生过这样的事,因此急忙赶来想要阻止,可结果,哎,还是晚了一步啊!”
“原来是成井大人,失礼了!”曦华敛衽福了一福,温文有礼地道,“有大人在此,此间之事本是轮不到小民们过问的,但我等恰逢其时,亲眼目睹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子就这样无端送命,若不弄清其中原委,心中却是着实难安。可否请大人赐告,这貔奢血印究竟是何物?若蒙不弃,大人料理此事时,我等也愿听从吩咐,略尽绵薄之力。”
说这番话时,曦华心中已是迅速拿定了主意。那祭台上的女子已然死去,如今焦急气恼也无济于事,还是把事情查问清楚要紧。那些村民看起来不像见过什么世面的人,被自己刚才那么一吼一吓,再听说成井康是县老爷,又吓了第二跳,这会儿也不知还说不说得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跟这个成井县令聊聊,才是弄清真相的最快捷途径。
曦华如此盘算的时候,成井康也把她细细打量了几番。虽然她只说自己是过路旅人,但那一身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却是无论如何遮掩不住的,再看她身边随行的那几名男女,也都是气势不凡,绝非寻常之辈,要处理好眼下这棘手的事情,这群人或许是能帮得上忙的。
想到这里,他便点头一叹道:“怡恬小姐言重了。成井康不才,正愁此事不知该如何应对,各位若愿相助,那是求之不得。至于这貔奢血印,唉,说来话可就长了,各位,就请听我一一道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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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传出火貔奢入魔作乱说法的是与百川县相邻的青岩县。起初,百姓们也只是当做一个传说来听,并没有如何信以为真,但十数日之前,青岩县东的荣楠村家家居民的墙上都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貔奢印,那印记鲜红刺目,散发着腥膻之气,像是用血画上去的,村头的空地上还出现了几行同样是用血一般的红色液体所写的字,道是貔奢圣使为日圣国守护国祚千年,如今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返回天界,离开人间之前,要日圣国百姓还报他的恩德。
这所谓报恩的方式,便是每个收到貔奢血印的村子,必须在当天午夜以前准备一名处子之身的年轻女子作为祭品,以刀剑砍刺后置于空地之上,任其流血而亡,同时由另一人诵念规定的咒语,血气经咒语传出之后,貔奢圣使便知祭品已经备好,天黑之后就会来收取。如果不按留言中所说的去做,那么,貔奢圣使到来之时,就是全村灭亡之日。
看到这些诡异的血字,荣楠村的百姓只以为是恶人作祟,就去报告了官府。当地的县衙派人过来调查,也没有查出什么线索,带队的捕头便决定带人在村里留夜值守,看看天黑之后到底有什么东西会出现。当晚亥时,有一个身披火焰的巨大怪物飞进了荣楠村,村里突然火光冲天,哀嚎不断,旁边村子的居民远远看到了这一切,却没有人敢近前查看。
那场大火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停止,有些胆大的人结伴进村去探了探,结果发现村里到处都是尸体,那些死人有的被撕开体腔掏空了内脏,有的被扯去皮肉只剩下了残缺不全的骨架,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个活人,也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不仅是荣楠村的村民,就连去村里调查的捕头和衙差也无一幸免。
村头的空地上,又出现了两行血字:“不敬圣使,应遭恶报”,血字之下,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貔奢血印。事后,官府对这起血案进行了调查,结果证实,此案绝非人力所能为,唯一的解释,也就只有妖物作祟了。
荣楠村血案发生后不过事隔两天,附近的彩杭村又收到了貔奢血印,这次,村民们不敢再与“貔奢圣使”对抗,为了保住大多数人的性命,全村人抽生死签,最终选定了一家的闺女作为祭品。
那姑娘自然不愿丧命,被绑上祭台后拼命哭喊挣扎,用头撞,用脚踹那祭司,甚至试图用牙齿去咬他的脖子,祭司慌乱之下拔刀一阵乱捅,最后,那姑娘身中二十多刀,惨死在祭台之上。当晚,那一身火光的怪物来收取祭品时,似乎对那具浸在血泊之中的尸首十分满意,将其拆吃入腹后便离开了,没有再为难其他村民。
说完荣楠村和彩杭村的惨剧之后,成井康叹了口气道:“听说这些事情之后,这几日我便一直在想,青岩县发生了这两起血案之后肯定要上奏朝廷,但我们这里地处偏远,光把奏折送到京城就要月余,朝廷什么时候能有对策也还不一定,在此期间,如果再出事可怎么办呢?为了保我治下的百川县百姓平安,只有去请仙师来除妖了,如果作恶的真是那什么焱山火貔奢,即便它是天界神兽,这样任意妄为,荼毒生灵,也已与妖魔无异,除了它也不为过吧?谁知,还没等我寻访到得道高人,这劫难,居然这么快就降临了。”
成井康说到这里的时候,一旁那作巫师打扮的老人忽然开了口:“成井大人,能容小老儿说上几句吗?小老儿和春寿,是这蓝田村的村长……”
“村长?你不是巫师吗?”曦华不禁诧异地一瞥。
和春寿垂首苦笑道:“怡恬小姐肯定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专门装神弄鬼害人的老神棍吧?您不知道,其实我只是为了这次血祭才暂时充当巫师的,这也是无奈之举呀。我们见过成井大人出的安民告示,也知道您在尽力想办法寻找高人保护我们,不是我们不相信您,不肯听您的劝告,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不能拿全村几百口人的性命去冒险啊!”
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他又哽咽着继续说道:“祭台上死的那个姑娘叫芝兰,她是个孤儿,十八年来,是靠村里人轮流接济着长大的。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常常说,将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乡亲们的养育之恩,就算要她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村里收到貔奢血印之后,芝兰就来找我,道是自愿充当祭品来救全村百姓,我起先说什么也不答应,她就告诉我,我若不允,她也一样会去寻死,但她向来胆子小,不敢拿刀自杀,只能跳河服毒,这样对那妖物来说就一点用处都没有,村子里还是得有别人去死,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死得有点价值。”
“我实在拗不过她,最后只能答应了。谁让我是村长呢?芝兰虽有心舍身救全村百姓,却没有胆量把刀刺进自己的身体,这个恶人,便只能由我来做了。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下手狠,可我这样,也只是想让那可怜的丫头去得快些,少遭点罪,别像那彩杭村的姑娘一样,真是造孽呀……”
话音落后,四下里一片死寂,原本确是对这老人深怀恶感的曦华、梅山芷等人也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怡恬小姐……”沉思半晌后,成井康断然道,“你看,现在天已经全黑,那妖物想必就快到了,芝兰姑娘已然身死,眼下去怪罪谁也于事无补,不如趁此机会见识一下那吃人的妖物,就算对付不了它,心里也好有个数,将来去找高人求助的时候,好歹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见曦华点头赞同,他又道:“这样吧,请怡恬小姐带着你的随从们保护村民转移到村庄内侧,我和我的手下在外围守着,万一那妖物不守信约,吃了芝兰的尸身之后还要来害其他人,我们会尽量拖住他,请你们尽可能保护村民撤离,救得一个是一个,拜托了!”
“保护村民,我们自会尽力!”曦华慨然点头应允,随即蹙眉望向成井康,“可那妖物想来绝非易与之辈,成井大人和各位差大哥们……恐怕会有危险!”
“若怕危险,我便不来了!”成井康朗声一笑,指了指身后那群神色泰然的衙差道,“今日来这里的,包括我成井康在内,都是无家无口,无牵无挂,自愿以身犯险之人。我们来之前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如果村民安全暂且无虞,我们自不会作无谓的牺牲,可要是妖物大开杀戒,我成井康忝为一方父母官,就算明知力有不逮,也须挺身而出,我葬身妖腹之时,但能多为一人赢得逃生之机,也算是死有所值了!”
曦华心头一震,瞥向成井康的目光中不禁油然而生了几分敬意,想不到,一个文人出身的小小县令竟有如此的爱民之心和视死如归的勇气,若是今日大家都能渡过此劫,她倒是要为这成井康记下一功,有待将来好好提拔他了。
因为知道时间已经不多,成井康很快在祭台附近和村口各处把人手部署妥当,曦华他们也带着各户村民转移到了离村口较远的地方。安顿好村民之后,曦华悄悄对梅山芷道:“如果待会儿真的有状况,你带人去助成井县令一臂之力。”
“这……都我们走开了,那小姐你……”梅山芷不安地迟疑着。
“如果那妖物确非人力所能敌,你守在我身边也是枉然。倘若尚可一搏,那么,你们能应付的,我难道便不成吗?俊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的!”
沉静一笑,曦华缓缓自腰间取下了秋离俊送他的那把潋影剑,拔剑出鞘后,她在剑柄上一推,只听铮然一响,剑身凭空伸长一截,短剑变成了长剑,狭长锐利的剑身闪烁着寒气凛冽的清芒,光华如水,气势卓然。
梅山芷跟随曦华日久,见了她这副神情,便知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况且她也知道,今日他们机缘巧合到了此处,眼看着妖物将至,既然避无可避,也惟有尽力一搏了。“是,梅山谨遵小姐吩咐。”决然点头,她恢复了武士的刚毅干练,眼中再无犹豫迟疑之色。
这厢方才说定,忽听一阵刺耳的怪啸破空而来,黑沉沉的夜幕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火光照亮,灼灼热气扑面而来,燎人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