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王兄雷人登场 王夫智慧爆发1(1 / 1)
一场大病痊愈之后,曦华发觉,秋离彦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许多。
从前的他,在外人面前不喜多言,单独和她在一起时却可以像只快乐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她眼里,他就像一张单纯的白纸,或是一块透明的水晶,她一眼就可以把他看穿,轻易知道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可现在,他变得沉静了,一双黑眸也从清澈见底的小池变成了难以捉摸的无底深渊。
他常常会一个人坐在窗前怔怔出神,目光依稀有些惆怅,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问他,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摇头轻语:“没事,无聊发呆而已。姐姐忙去吧,不必管我。”
如果是从前,就算是在常人看来比较幼稚,比较无聊的心事,比如哪只狗儿不小心摔伤了腿他心疼,哪只兔子胃口欠佳却查不出病因让他担心等等,他都会跑来缠着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大部分时候她会微笑着耐心地听他说,实在太忙时也会心烦,就找个理由岔开话题,把他的心思引到别的事情上去。
如今,她倒是盼着他能跟自己说些什么,哪怕用毫无意义的话缠她一整天也没关系,可他偏偏不说了,即便开口,也都是说一些理智得让她不安的话,就好像今天。
因为刚才批阅奏章时太过专心,她并未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思绪告一段落,才发现秋离彦正站在一旁替她磨墨,桌上一堆放置得稍稍凌乱的奏章按照未阅、已阅已批、已阅但暂时未批的类别整齐码放成三堆,右边的案头,放凉的茶水已经撤去,一杯新泡的圣女花茶冒着微微的热气,里面的花瓣清一色都是她最喜欢的藕荷色。
“彦儿?你这是……”她惊讶地站了起来,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些活儿平常都是雪真做的,至于秋离彦,不是休息游玩就是侍弄宠物或者摆弄他喜欢的小玩意儿,除了设计水车的那次,他几乎从来没有帮她做过什么正事。在她心情不好时安慰开解她或是陪她说笑聊天倒是常有,但实实在在照顾她的事情也找不出几件,今天,他突然这样伺候起她来,倒叫她有些不适应了。
“祁若总管还有很多事要忙,我闲着也是闲着!”秋离彦笑了笑,过去把曦华按坐了下来,“姐姐,你坐,看奏章累了就休息一下,喝口茶。”他边说边把杯子递到了曦华手边。
“彦儿,你别这样好不好?”夺过杯子放在桌上,曦华心情复杂地盯着秋离彦,纤长的秀眉拧成了一团,“你又不是下人,不用做这些……”
“祁若总管是有品级的女官,也并非下人,她完全可以吩咐手下的小宫娥来做这些事,可她还是一直亲自伺候你,只因你们相处多年,情同姐妹,她愿意为你做这些,不是吗?”
秋离彦微微抬头,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摇曳着深含歉意的柔光:“相比之下,我与姐姐虽有夫妻之名,却从来不曾为姐姐做过什么,反倒一直要你照顾我,给你添麻烦,如今反思起来,实在是惭愧。其实,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理应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直到现在才想明白,已然是迟了,就算做了,也只能算是补过吧。”
“彦儿,那病又不是你的错,你怎的还老惦记着,跟我来说这些生分的话?”曦华嗔怪地叹气。
秋离彦苦笑不答,又低下了头去。曦华根本不知道,他这样,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绵绵。
归根结底,导致这场大病的心结其实也在绵绵身上,但他彼时心绪混乱,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烦恼什么,可是,自从那次绵绵偷溜进宫来探望他又神奇消失之后,他的心就仿佛也跟着她一起丢失了一般,成天绞尽脑汁地想着,她到底是怎么出去的,有没有安全离开王宫,如今人又在哪里等等。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从睡梦中醒来见到她的那一刻,在惊的同时,也是有着几分喜的。这丫头,虽然时常无赖得离谱,让他又羞又气又无奈,但仔细想想,他似乎也并不怎么讨厌她。
她既不像某些柔弱女子那样含蓄娇羞,也不像作风强势的曦华那样骄傲矜持,她总是摆出一副喜欢“轻薄”他的架势,可又绝不是那种惹人嫌恶的□□□□,而是透着让他心动的率真可爱,有时恍恍惚惚的,他竟是觉得有些喜欢她这样对待自己,毕竟,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让他在偷偷想起的时候心跳加速,莫名地红了脸颊。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冷静下来想想,他隐约有些明白,他恐怕真是对这个与自己春风一度的女子动了真心了。
联想起病倒的那晚梦里绵绵质问自己的话:“你真喜欢她吗?她真喜欢你吗?不喜欢还非要绑在一起一辈子,自欺欺人的有意思吗?”
他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自己潜意识里的心声,他早就该明白,自己对曦华的崇拜、依赖、眷恋等种种情愫,本质上不过是姐弟之情,否则,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他怎的还会如此抗拒和她亲近?明知她心里只有哥哥,怎会从没有一丝妒意?听父亲说起她与锦燏之间有暧昧,怎会也没有半点寻根究底的欲望?这一切,都足以让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昭然若揭了。
这些日子经历了如许变故,他的思想心态都已经变得比从前成熟多了,虽然目前他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做,但他也没打算再逃避。以他如今的身份,喜欢上绵绵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怕是不会有善终的,就算曦华不怪他,举国臣民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淹死他了,是他自己要如此,那便只有认命,只盼到时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了父亲和绵绵才好。
不过,这样对曦华来说倒未必是坏事,他不是能带给她幸福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知道,她此生是宁死也不会负秋离家的,但……若是秋离家的人先负她呢?那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去寻觅一个真正适合她的爱人了不是吗?想想锦燏那绝世的身手,倾城的风采,自己连他的万分之一都难以企及,如果姐姐真的喜欢他,那似乎也很不错啊……
现在,他只求抓住还能平安无事留在曦华身边的每一时每一刻为她多做点事,多少,也算是对她这些年疼爱自己一场的报答吧。
曦华自是不知秋离彦如此曲折复杂的心事,仍然只当他是为自己一场病惹起偌大风波觉得歉疚。要是因为这样,就把锦燏好不容易帮助他建立起来的自信给毁了,那可真是太不妙了。心念微动,她忽地想起了一件可以让他转移心思,恢复自信的事,而且,他也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呢。
“彦儿想帮姐姐做事,姐姐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们聪明能干的秋离公子,就只做些端茶送水的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粲然一笑,她抽出一本奏章递到了秋离彦面前,“你看看这个。”
“这……”秋离彦不禁迟疑,“我看?合适吗?”
“是我让你看的,有什么不合适?”曦华正色地把奏章放到了他手里,“姐姐没开玩笑,是真的有事要你帮忙,你好好看看吧。”
察觉到曦华神情的凝重,秋离彦这才相信她不是在安慰自己,而是真的有大事和他商量。能为曦华做点什么,他正是求之不得,于是,他点点头,翻开那奏本认真地看了起来。
☆ ☆ ☆ ☆ ☆
昨晚,秋离彦特地来关照过,他的大舅子,曦华的堂兄昭王羿天瞻要到御林苑来,为他即将迎来二十五岁生辰的爱妃选一条合适的宠物犬作为礼物,因此,今日一早,锦燏便命手下们提前将苑内栏舍仔细打扫了一遍,又在供观兽休息之用的别趣小筑内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做完这些事之后,正好离约定的时间相差不远,所有人便都到门口去准备迎驾了。
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位昭王是个不理政事的闲散王爷,平日里的行事作风也有些吊儿郎当、乱七八糟,但真正看到他出现在眼前时,锦燏还是忍不住噎了噎。
来人穿着身金光闪闪,华贵得不能再华贵的锦缎袍子,玉带却只是松松垮垮搭在腰间,袖子也极不文雅地卷到了肘弯处,头上戴了顶熠熠生辉的紫金冠,脚下却蹬着双褪了色的黑布鞋,手里还摇着把掉了一多半毛的破鹅毛扇。
这身打扮就够叫人咋舌的了,更何况,此爷还以脚踩醉八仙步,三五步一个毫无美观可言的大幅度跳跃,嘴里哼着走调走了十万八千里的怪异小曲的独特表现闪亮登场……看这如此个性十足的造型,还真是叫人难以相信他竟是羿天家族的子弟,一名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尊贵得不能再尊贵的天潢贵胄。
曦华那般高贵优雅的女子,居然会有个这样的堂兄?羿天家族的成员,性格还真是……多姿多彩,各具特色。锦燏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向身边人确认了来者正是羿天瞻无误之后,便立刻率众上前迎接。
“下官阑夜锦燏叩见昭王千岁!”
单膝跪地行礼之时,他竟又瞥见羿天瞻右脚穿的那只黑布鞋前端有个小洞,某根丝毫不以为耻的大脚趾正在窗口处探头探脑,搔首弄姿,尽情亲吻着清新的晨风。他拼命咬牙才把几欲脱口而出的喷笑咽了回去,幸亏他现在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否则,那可真是失礼得很了。
“哦,你就是那位新来的阑夜苑监?”
懒洋洋的声音劈头响起,虽也是吊儿郎当,却比方才哼小曲时好听了许多,轻缓低磁,竟是有几分叫人如沐春风的味道。锦燏意外地一怔,随即颔首应道:“是,承蒙陛下恩典,下官到任,不过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嘿嘿,不错不错,才两月有余就……真是太有才了!来来来,快让我瞧瞧,阑夜兄弟是怎的个一表人才!去去去,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别站在这里碍本王的眼!啊,妖孽,真是个倾国倾城的妖孽,我说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男人,居然能生得这般风华绝代,竟连我那曦华妹子都比你不上!”
瞧着突然大呼小叫着赶走了闲杂人等,扑上来拉起自己又跟自己勾肩搭背,满嘴莫名其妙的胡话,笑得龇牙咧嘴,口沫横飞的羿天瞻,锦燏不由得警惕眯起了眼,挑起了眉。
这算是什么情况?这位昭王爷该不会脑子有病吧?如果真是这样,他倒是要考虑劝劝他打消养狗的主意,否则,哪个小家伙不幸被他选中,日后可就有得罪受了。
“昭王千岁,请恕下官不太习惯这样!”不愠不火地道了句,他轻轻拽下了羿天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朝那对直勾勾盯着自己瞧,含着暧昧又欠揍的笑意的眸子丢去了一记锐利的眼刀,“而且,听说王爷您是来选狗的,您的热情和注意力,似乎不该放在下官身上!”
被不轻不重地呛了一句,羿天瞻倒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我妹妹妹夫说得没错,你果真是与众不同,韵味十足,我喜欢,哈哈,非常喜欢!”
笑声中,他大手一伸,竟是作势要去摸锦燏的脸,锦燏面色一黑,侧身避开,心生恼意间悄悄挥出一股袖风,把羿天瞻掀了个趔趄,与此同时,只听“汪”的一声尖脆狗吠,一个雪白的毛团箭一般射来,一口叼住羿天瞻的脚踝就要咬将下去。
“素影,不要!”
在那尖尖利齿即将刺穿羿天瞻的皮肉之时,锦燏果断喝住了那条忠心护主的小狗。那家伙再不成话,总也是曦华的堂哥,要是伤着了他,可不好向曦华和秋离彦交代。
小白犬心有不甘地悻悻松口,退下前仍很是不忿地冲羿天瞻吠了几声,黑曜石般的小眼睛中满是不屑。
“嘿嘿,小家伙,还挺有情有义,不畏强权啊,我还就看中你了,一会儿咱们再来联络感情。嗯,阑夜苑监……”
见他涎着脸又要凑上来,锦燏嫌恶地一皱眉,冷冷道:“昭王爷真要选爱犬就请赶紧,要是没什么正事,那就请回吧。御林苑虽不是什么料理国事的要地,可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有正经活儿干的,不是陪您耍笑玩闹,消磨时间的弄臣!”
“我知道,我知道,方才是小王失礼了!”羿天瞻急忙作揖赔笑,随即清清嗓子,端正了神色道,“其实,我今天来,的确是有正经事的!除了为我家活泼可爱、美丽动人的小怜怜选条爱犬之外,也是想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我那心死多年的华妹妹,眼里重新有了想要活过来的生气!”
说这几句话时,羿天瞻瞬间变得与方才那吊儿郎当、荒唐无聊的公子哥判若两人,神情语气不仅正经非常,诚恳无比,且是带着种了然一切的通透与满怀关切的温柔,俨然是个情真意挚的好哥哥,用着既像慈父又似挚友的口吻,说起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妹妹。这样的羿天瞻让刚刚还对他甚为厌恶的锦燏心中一动,细细打量他的目光中浮起了些许探究之色。
☆ ☆ ☆ ☆ ☆
“王夫殿下,不知,您有何高见?”
见秋离彦在看完了手中那叠兵器图和相关资料后凝眉沉思,默然良久,兵武司分管兵器铸造的长官,兵工令敏毓非强忍着满心不耐,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前不久,蓝嘉国特使那摩来访,与日圣国朝廷商议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事情的起因在于那个让一众邻邦头疼多年,俗称“土匪之邦”的国家——雷腾国。
雷腾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是个实力很强的大国,百姓又大多天生剽悍,好勇斗狠,整个民族具有很强的好战性,多年来一直是周边一众小国的安全威胁。十年前,当时的雷腾国王就曾发动过一次侵略苍月国的战争,幸亏众邻国深知唇亡齿寒之理,与苍月国结成联盟同仇敌忾,才阻止了雷腾国吞并苍月国。
多年来,雷腾国侵略邻国扩张版图的野心始终未死,近来再次对苍月国发动战争就是最好的明证。
雷腾国最近研制了一批新的战车,十分轻便,能够翻山越岭,快速前进,同时又极其坚固,具有碉楼般强大的防御保护性,士兵利用车内机簧发射羽箭,具有很强的杀伤力,敌人却难以伤到他们。
在与苍月国的那一战中,雷腾国的新战车大展雄威,苍月国军队败得落花流水,士兵伤亡惨重,要不是天意巧合,雷腾国的主帅,国王最宠爱的弟弟,在国内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格雷亲王在关键时刻暴病身亡,苍月国的边城要塞恐怕就要失守了。
雷腾国虽因格雷亲王暴毙,民心士气受到影响而不得不暂停了侵略的步伐,但开过的那一仗已经让众邻国充分看到了他们的实力,这实力既包括兵法战术战斗力上的,也包括兵器装备方面的。如今,除了形势最危急的苍月国之外,与之相邻的其他国家也都开始忙着到处联络盟友以策万全,蓝嘉国使那摩这次的来访,目的之一就是邀请日圣国一起研商防御之策。
日圣国朝廷的情报组织能力是很强的,其实早已得到了这个信息,日圣国国力虽不弱,但毕竟是个小国,为保国家安定,联络盟友自然是有必要的,但曦华始终认为,要保举国百姓的平安,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盟友身上,最重要的还是自身要有足够强的实力。现在,她已经根据暗探得来的最新情报,安排日圣国护国军操演新的战术,至于如何克制雷腾国那些威力强大的新兵器,则还在研究之中。
今日,她突然想起秋离彦擅长研制器械,上次设计的新型水车就派上了大用场,或许,在研制兵器上也能有些什么好的想法,于是就把兵武司的奏章给他看了,询问他的意见。秋离彦说是想了解一下雷腾国兵器的具体情况,曦华就带他来兵武司,让具体操办此事的敏毓非给他介绍详细情形。
在日圣国臣民眼中,秋离彦不过是个吃闲饭的世家子弟,完全靠着死去哥哥的余荫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前次他设计的水车获得巨大成功虽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但他不喜张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功绩,所以,曦华让敏毓非介绍情况,他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跟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幼稚小王夫说这些纯属浪费时间,只不过君命难违才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曦华和秋离彦都看出了敏毓非的不以为然,秋离彦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计较,曦华心中虽然有气,但想想若是由她来为秋离彦出头,只会让他更加被人瞧不起,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自己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令别人对他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