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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川给梨衣开了电视,把遥控放到她手中,梨衣按到《电锯惊魂》时,他淡道,“会吓到孩子。”按到《泰坦尼克号》,他淡道,“会教坏孩子。”按到《三傻大闹宝莱坞》,他淡道,“会伤到孩子。”
梨衣把遥控丢给他,他按下《小红帽》,淡道,“安全教育。”
浅川坐到书桌前,开始温习功课,学生会的事情部分堆积了,他翻着练习册,笔疾速在上面移动着。
梨衣撑着下巴,有点想睡觉。她把电视调到最大声。
电视极大的喧闹声时不时会打断浅川的思考,他无奈地把作业合上,去看学生会的事情,他迅速把之前的任务全部下发,电视里的尖叫声突然让他忘记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绿眸中含着丝无奈,他坐到梨衣身边,头枕到她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扑洒到她的锁骨上。
梨衣静静地看着电视,肚子忽然一凉。
她低下头,浅川解开了她衣服下摆的两颗扣子,冰凉的手紧贴着她的肚皮,眼中闪过温柔,他轻声说,“好小。医生说要三个月才会明显。”
梨衣把他掀开的衣服盖回去,可他冰凉的手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抚摸时,却让她浑身一颤。
她乖乖地把电视调小声,浅川眼角带着丝笑意,替她把衣服整理好,给她冲了杯牛奶,梨衣一怔,忽然站起身,“我忘记给迹部冲了……”
语毕,她脸色一白,浅川眼角的笑意也烟消云散。
“这里有巧克力,饿了自己吃。”他拿了个兔子枕头给她抱着,然后,他默默地坐回书桌前,垂下眼帘,密密麻麻的字眼进入他的视野中。
看没两页,他抬头看梨衣,她在喝牛奶,虽然在看电视,却在发呆。
心里有些悒闷。
他关掉电视,待她喝完后,把她抱到房间内。
这段时间,他企图让她忘记过去,却没有想到,一个小动作,都能带起她的记忆。迹部对于她而言,真的那么深刻……吗?
从衣柜中拿出些东西,他放到梨衣面前。
“这个……”梨衣愣愣地拿起那件浅蓝色的婴儿服,中间有朵白色的小花,她再拿起一件一件灰色的,又拿起一只镶着小珠子的绿色鞋子,还有小小的袜子……
“好可爱……”她呆呆地说,把那件浅蓝色的婴儿服比划着,再看看自己的肚子,“如果是女孩子怎么办?”
浅川皱皱眉,“颜色是中性的。”
“中性的?”梨衣把衣服翻来翻去,衣服给人一种小团块的感觉,边缘缝着云浪形的花边,真的很可爱……她拿着,嘴角漾出个笑容……
如水温柔,似千万缱倦翻滚的云朵,又似九天之下和煦的日光。
“好厉害……”她明亮的眸子中集聚了星星点点。
她终于笑了。
浅川眼中泛起一层雾气,他柔声说,“不喜欢的话,我们一起去买。”
“不,喜欢。”梨衣把婴儿服放至胸口,半月形的斜刘海稍长长,碎碎地挡住了眼,却挡不住那温柔。
“很喜欢。”她轻声说。
这条街叫花月街,每年的6月25日,这条街会有全日本各地来的商家小贩,整个街市热闹无比,整夜的灯火辉煌。
她已经三个星期没有上过街。
“穿这个。”浅川将和服放到床垫上,梨衣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嘀咕道,“晚点给你煮……”
他动作一顿,揉揉她的脑袋。
“起床。”
梨衣懵懵地起来,换上了内衬衣,抱着那宽敞的和服,她拉开门,“不懂。”
浅川默默地拿过和服,关上门,昏暗的灯光下,她绰约的身影在晃动,给她披上和服,他静默地给她穿好。
白色的腰带绣着玫瑰花纹,他把腰带宽上下对折,贴在她的腰前,她转身时,身上有股奶香味。
给她整好小细节后,她站在落地镜前,眨了眨眼。
和服是浅蓝色的,桂衿纹着白卷云,衣袂轻飘柔软,袖口处是一圈深蓝白边五瓣花,袖幅及身上印着淡淡的流波水纹,衣摆处是碎花边,转身时,一身轻盈得像棉花一样。
把梨衣的头发梳好,浅川拿了条浅蓝色的发带给她拢上。
“还是红色的好点。”浅川说,他身上穿着的是简单的武士服,站在她的身后,挺和谐的。
刚入这条街,便可以看到小孩围着鞭炮在打闹,浅川扶着梨衣,她还是不能自己走路,恢复的状态也并非很好。
热闹的街市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火焰透过红色的纱纸映到梨衣白如雪的脸上,她目光软软的,拉了拉浅川的袖子。
“不能喝奶茶。”“不能吃,脏。”“不能吃,脏。”“不能喝,脏。”
梨衣终于表情有了点变化,她甩开浅川的手,闷闷地要走。
“梨衣。”浅川哲也拉住她的手腕,“给你买糖葫芦,过来。”他半抱着她到卖糖葫芦的大叔前,大叔憨憨地笑着。
“小伙子,给漂亮的女朋友买一个啊?”
浅川转身就走,梨衣不满地拉着他的袖子。
“不可以。”他淡道,“这个大叔很流氓,会教坏孩子。”找到一个白白净净卖糖葫芦的小伙子,他才给梨衣拿了一串,梨衣盯着他,他皱眉再拿一串,再盯,再拿……
“脏。”
“小帅哥别乱说,我这里的冰糖葫芦是全日本最干净最好吃的!”小伙子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女朋友那么喜欢你就别那么小气啦,给她买多几串嘛,漂亮小姐,你说是不是?”
梨衣盯着浅川,他彻底无奈,给她拿多两串,再把她手上的全塞回去。
梨衣郁闷地把最后两串也塞回去,闷闷地转过身。
他弹了下她的额头,“生气也没用,谁让你这么贪吃?”
最后,只给她拿了一串,给她撕了包装,梨衣乖乖地咬着,小伙子收了钱,嘀咕道,“不就100日元一串么,用那么小气么……”他低下头,“1……1万元?”再抬头时,他们两个的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
梨衣俯下身子,不同的小挂饰在她手心一一滑过,她拿出一个小铃铛,在浅川面前摇了两下。
铃铛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给它绑在脚上。”
“它的以后再买。”浅川拿过她手中的铃铛,系在她的腰间,付钱的时候,两个打闹的小孩子往这边跑来,直直地冲向梨衣的方向。
他忙把梨衣拉到怀里,铃铛摇摆时发出“叮咚”的响声,小孩子跌到地上,他们的父母立刻跑过来。
“你们不会扶一下的吗?”他们气愤地说,抱起在地上哭的孩子。
梨衣知道,他不是好事的人,一般遇到这种事便直接无视掉。可是,那天,她首次见他愠怒。
“她身上有伤腹中有孩子,你们的孩子胡冲乱撞,你们不会管教一下吗?”他冷冷地问,这对父母这才变了脸色,见梨衣脸色苍白,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快道歉。”他们推推自己的孩子,两个小孩抓住自己的父母,小声地说,“对不起……”
梨衣从小贩那取下两件超人的小饰品,放到两个小孩的手中,她轻声说,“下次不要摔到了。”小孩点着头,高兴地玩着小超人。
“谢谢姐姐!”
这对父母更加羞愧,拉着自己的孩子速速离开了。
梨衣按着胸口,盯着棉花糖说,“难受……”
浅川恢复了神色,淡道,“难受,不能吃。”
“饿!”她有点发飙的欲望,才一个月,一个月就什么都不能吃,这么一想,她恼火地丢掉那个铃铛。浅川没反应过来,望天空。
脾气暴躁?孕妇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他捡起那个铃铛,温柔地系在她的腰间。她终于再次有了喜怒哀乐,不会像当时见到女佣时那样怕生人,终于在星零点点地找回自己。
买了个大大的棉花糖,她浅浅地笑了下,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指戳戳,好奇地扯下一块。
有人放起了烟火,像一绺秀发的白光冲上天空,然后“嘭”的一声爆开,虽无七彩绚烂,那撒开的一颗颗光粒,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梨衣咬了口棉花糖,抬头看天空。
她吃得专注,没注意耳边掉下来的几根头发。浅川将她脸颊处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很开心。
这样,足矣。
时间有点晚了,将近九点半。
梨衣在玩捞鱼游戏,付给老板一定的钱财,他会给你几个框子,框子中间是纱纸,梨衣每次小心翼翼地去捞鱼的时候,小鱼总是穿过纱纸跑出去。
有梨衣这么一头大傻鱼,老板眉开眼笑。
“漂亮小姐,还要玩吗?”老板笑眯眯地问,手上却直接递给梨衣很多个捞鱼纸网,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条白色鳞片的小鱼儿,慢慢地捞起。
又破了。
浅川哑然失笑,梨衣闷闷地看他,他乖乖地噤声。
“姐姐好没用!”几个小孩子一直盯着梨衣捞鱼,她递给他们几个,示意他们玩,这几个用完钱的小孩儿立刻兴奋地挽起袖子,张大嘴巴,认真地捞着小鱼。
鱼网破了。
梨衣轻笑出声,揉揉他们的脑袋。
“只是失误!”小孩红了脸,“呐……姐姐,我们能不能再玩?”他们眨巴着星星眼,期待地望着梨衣。
梨衣把手中的网都给了他们,他们高兴得欢呼。
“你在这里,等我。”浅川吩咐着梨衣,她点点头,那硕长的身影在来往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老板见过浅川刚才买其他东西时的阔绰,毫不吝惜地狂给梨衣这头大肥鱼纸质的鱼网,梨衣也没在意,浅川多的是钱。
“姐姐……”小孩们又全军覆没,可怜兮兮地喊道,梨衣轻声说,“自己拿。”他们高兴得要飞上天。
“姐姐也抓不到,哈哈!”小孩笑道,梨衣再换了一个鱼网,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和老板要了两个鱼网。
他穿着褐色上衣,金边眼镜闪闪发光,捞鱼的目光十分专注。
“梨衣呀~”不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呵呵的,梨衣有点不安地偏过身,这样的小动作收入他的眼中,他有些疑惑,却笑道,“手冢给你捞哦~”
捞破无数个网却没有捞到条鱼的众人盯着手冢手中的网,他的目标是一条有着斑点的黑鱼,小黑鱼的尾鳍不停地摇摆着,还未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网破的时候,不二笑得更开心了。
小孩子们泄气了,“哥哥也这么没用……”
于是手冢不走了,和梨衣一起,一直在捞鱼。
不二见到远处的裕太,迎了上去,拉着那个别扭的弟弟请他吃章鱼小丸子,他十分快乐地望着那两个背影,“还能遇到裕太呢……”
小孩子们觉得这两个大人赌起气来了,爸爸妈妈都说他们调皮总是拿钱玩这些小游戏,可是这个哥哥和姐姐都快把别人叔叔的网玩完了……
“凤……”手冢扶扶自己的眼镜,有些犹豫地递上个透明袋子,里面是只游动的有斑点的黑鱼,梨衣指指自己,“给我吗?”
他“嗯”了一声,不知为什么,梨衣接过后,他收紧的心突然一松,全身舒展开来。
小黑鱼的鳞片在灯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游动的身体自在悠闲。再回头时,手冢已不在。
“你真的很厉害。”相对于街道的凄清,这条小巷萧条的很。
浅川没有应。
“不过,我想知道,一旦她出了你牢笼式的保护,你一直企图挽回的她,还能持续多久?”柳原淳黑色的眸子夹着趣味,她挥挥自己的袖子。
“你知道吗?现在她很危险呢,有好多人都对她虎视眈眈……”话在接到浅川哲也冷然的目光后戛然而止,那种目光,凛冽瞬间穿透灵魂。
“为什么你的反应,永远不是我想要的?”柳原淳盯着浅川的背影,对着天边轻声说。
梨衣坐在老板多出来的椅子上,她趴在桌子上,很想睡觉。
远处,一个身影靠近她。
“前辈……”
梨衣张开惺忪的睡眼,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攥成了拳头。阿澄穿着粉色的和服,鬈发已经长至肩处,绑了起来,发上夹着个可爱的粉色蝴蝶夹。
她叫别人总是泾渭分明,学长便是学长,学姐便是学姐,唯独对她,是叫前辈。
也许她很早就知道了,或许在一澈回来的时候,或许在那之前。
“前辈……”她曾经很喜欢她软糯可爱的声音,澄澈干净的眸子,梨衣别开脸,往里面缩了缩。
她完全提防的模样,让阿澄白了脸,她按下眼中的泪意,声音很小,就像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样软绵绵的,清脆活跃的。
“迹部学长想见你,凤……学姐。”
一个烟花在天空炸开来,阿澄听到这声音,害怕地一颤。
“学长去找过浅川学长很多次,可是浅川学长都不允许,凤长太郎学长也想要找你,全部给浅川学长阻拦了。”阿澄一口气说完,放了张纸条在桌子上,“迹部学长最近精神很不好,柳原学姐说他睡不着,每天都要管家冲牛奶,可是端上去的牛奶他总是喝一口就不要了。阿澄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学长,前辈……能去看看他吗?”
梨衣眸子颤了颤,她抱紧自己,不说话。
“前辈……大后天全市统一阶段性测验,浅川学长一定会参加的,前辈能到学校的小水亭那里……见一下迹部学长吗?前辈好不容易才和他在一起……迹部学长很痛苦啊,前辈……”
缩在一起的纸条打开来,上面是迹部的字迹,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梨衣心底一颤。
只是两个字。
梨衣。
梨衣把纸条扔到垃圾桶内,轻声问,“阿澄,你后悔过吗?”
阿澄忍住眼中的泪水,看着眼前虚弱的她,看着她平平的嘴角再无以前的笑容,看着她木讷的眼神再无以前的柔软,她咬定声音说,“阿澄不后悔。前辈在阿澄心目中的地位,远远不能和姐姐相比。阿澄想要姐姐幸福……”
“所以,你伤害我,对吗,阿澄?”梨衣没有一丝神色,阿澄哆嗦着嘴,低声说,“对不起,前辈……”
梨衣望着那条悠游游动的小黑鱼,别过头。
“阿澄,你会后悔。”她的话平淡没有波澜,阿澄给她弯了下腰,娇小的身影在慢慢地往后退,梨衣突然说,“阿澄这样子穿,很漂亮。”
阿澄的唇动了动,眼泪从眼眶中掉出来,她咬着下唇,最后透过泪水看了梨衣一眼。
前辈,你不知道,阿澄有多喜欢你。
梨衣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浅川家了。她身上的和服被换下,只留下白色的内衬衣。房间里黑黑的,只有浅川的手提电脑运转的声音。
梨衣的手摸索着桌子,抓到一个冰凉的杯子,她喝了口水,刚要放回去,一只有力的手按住她的手腕,杯子无声地掉到床单上。
鼻间是一阵淡淡的肥皂味,几根头发洒落在她脸上,痒痒的,梨衣唇上一湿,她还没反应过来,全身便被温暖包裹住。
“梨衣……”黑暗中传来浅川沙哑的声音,他灼热的唇滑到她的脖颈处,梨衣按了开关,依旧是昏暗的米黄灯光,他穿着白袍睡衣,将她压到床上。
他只是吻了她一下,接着便抱着她,再无其他动作。
梨衣这才发觉有些冷。
“你还想和迹部在一起。”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梨衣拉着被子,有东西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浅川默不作声地离开她,捡起地上的东西,摇了摇。铃铛发出脆脆的声音,弹动两下。他从柜子中拿出一条透明的链子,把铃铛穿了进去。
铃铛不大,带着脖子上很合适。
他撩开梨衣的头发,给她系上。
“这样子,我就可以找到你了。”铃铛挂上她脖子时,轻轻地弹了一下,声音空灵,似穿透这房屋的墙壁,穿透这城市的城墙,穿透这国家的壁垒……
梨衣继续拉被子,他拿开她的手,给她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碧绿透澈的眸子盯着被晚风吹起的窗帘。
梨衣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腿曲起,他默默地给她扳直,让她平躺着,手摸了摸她的腰,“别压到。”
这寂静的夜色不知被天底下谁的情感所渲染,站在枝头分不清品种的鸟兽抬头时,身影吞噬了月盘,最初她在这里睡觉,总会半夜无故惊醒,醒来时,他总在旁边,静静地给她掖好被子,轻声给她说着什么,直到她再次睡着。
她曾以为这个少年淡漠无情,然而他却比任何人都细心与温柔。
“哲也……”梨衣轻声问,“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浅川的绿眸中毫不起伏,他淡淡道,“知道。”
“……”梨衣等了很久,他都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
浅川声音淡漠,“你只问了我知不知道。”
“……”梨衣赌气地翻了个身。他无奈地轻声说,“躺好,我告诉你。”
“你是孤儿。”
梨衣又翻了个身,在床上滚了一圈,浅川站起身,把她按好,声音严厉了几分,“躺好。”梨衣闷闷地还要翻,他动了动唇,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像在哄小孩子。
“你的父亲是凤原野,你的养父的亲弟弟。你出生时你的父亲已经逝世,他们在街头捡到你,却不知道你是凤原野的女儿。
“你的母亲……今年刚去世。”
梨衣平静地说,“我的亲生父亲是给人打死的。”
浅川揉揉她的头发,“该睡了。”
再无往日的噩梦,感觉自己像个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待在一个温暖的小世界中,梨衣睁眼时,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她疑惑地摸摸自己旁边的床单,还是暖的。没想太多,她闭上眼继续睡。
梨衣不知道,持久的幸福是怎么样子的。过去仿佛已经消失,可是,却未曾离去。是她不懂得珍惜,还是上天给予的幸福太短暂?
浅川现在说的话比她还少,虽似以前日日陪着她,然而眼神却很淡,淡得看不出什么。
下午。
阳光洒在草地上,丛林中的小虫子彼此撺掇着跑动,浅川家的院子只有自然的气息,浅川家的佣人只有3个,一个是管家,一个是厨师,一个是女佣。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她总是皱眉吞下去,以为他不会发现。
可是,第二天,家里来了很多厨师,她不喜欢的东西,他总是默默地换成她所喜爱的。
梨衣翻着本童话故事,轻声念着,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将近两个月,肚子已经微微凸起,变得圆润。浅川在接收着什么,拿过东西后走到梨衣身边,给她看了手上的东西。
是浅红色的孕妇裙,梨衣对比着自己小小的肚子,笑意温暖,“肚子没有那么大。”
“会变大的。”他把衣服放好,语气淡淡的,不似她的欣喜。
他给她买了很多衣服,全部是他自己挑选的,还有宝宝服,都是很可爱的水蓝色,很多宝宝服上面绣着大大小小的泡泡,像承载着一个个梦想。
她很喜欢。
“哲也……”梨衣唤道,“我想去看看婴儿服。”
“晚上再看。”他淡道,很生疏。梨衣茫然地拉拉他的衣服,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僵,他冷声道,“梨衣。”
梨衣把手收回去,默然看书。
他冷着脸站起身,绯色的唇抿紧。梨衣不知道他去干嘛。回来时,他手上端着盘糯米蚀,依旧是不好的卖相。
“吃。”他冷声说,梨衣乖乖地吃了个,满口的米粉差点让她吐出来,她白着脸吞下去。
浅川眼底一痛,他吃了一块,没有磨好的豆沙,没有搅拌好的生粉……
“难吃。你上次却装得很好吃。”他把糯米蚀放到旁边,寒着脸,双手撑在梨衣旁边。
“是你给我错觉。”梨衣茫然地看着他,他俯下头,吻住她的唇,她没有避开,他静静地看着她,“像刚才,你却不躲开。”
梨衣低下头,“对不起,哲也……”
“到现在,你还和我说‘对不起’?”他发火了,抽走她手中的童话书,“一个月不许看书!”
梨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无措地点着头。他头一痛,又把童话书拿回来,声音很无奈,“梨衣……”
梨衣依旧茫然地看着他。
浅川第一次有敲人的冲动,他皱皱眉,怀孕的人是会变笨的吗?
“算了。”他把梨衣身后的枕头垫好,摸摸梨衣的肚子,目光一柔。
“大了。”
梨衣点点头,轻声说,“会很可爱。很神奇……还有八个月,它就出世了……小浅在就好了……”
“孕妇不可以近猫狗。”浅川皱皱眉,梨衣不开心地说,“要小浅在。”
“记住了,不可以近猫狗。”他揉揉她的头,哄道,“知道?”
梨衣柔软的目光停留在温煦的阳光上,她勾起抹似泡沫软软的笑容,“嗯……哲也,小浅在就好了,它会喜欢它的,是不是?”
六月将尽,夏日却不见浮躁,在那层层的自天边翻滚缠绕的热浪中,浅川扬起浅浅的笑。
“嗯。”
是仍在奢望,还是决定割舍?让他那么痛苦的人,是她。让他有期待的人,是她。让他丢了一辈子情的人,是她。
当初的小水亭上,毁的是谁?
梨衣走到小水亭的山坡底时,已经微喘,她的眼神没有温度,像小水亭下的湖泊那般平静。
小水亭坐落在冰帝学院右下方,是处在一处小山坡的顶端,学生们喜欢花五分钟走到从山坡爬上去,坐在小水亭处看整个冰帝。
梨衣走的是楼梯,这二十天给浅川惯得太厉害,没走多久她就很累,红日当头,她的额上出了汗。
一直都是浅川抱着她,拐杖太久没用,生疏了。
大部分学生已经考完试,浅川考多一门鉴定课,比普通学生要多一个半小时。梨衣擦擦汗,步子一顿。
“迹部学长最近精神很不好,柳原学姐说他睡不着,每天都要管家冲牛奶,可是端上去的牛奶他总是喝一口就不要了。”
“你记得要吃慢点,还有牛奶要喝。”
“知道了,啰嗦!”
“你保护的人永远都是柳原衣!走进你的人永远都是她!我们两个人的感情路走的太顺,你就理所当然的把我的一切全部忽略吗!”
“你没资格管我的事!本大爷的意思是……吃早餐不要说话!”
“啊嗯。不华丽的小母猫,收收你乱跑的性子,该回到本大爷的怀抱了!”
“别怕,本大爷在这里。”
梨衣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地朝小水亭上走,拐杖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回响在她的心间,回响着浅川哲也的声音。
“让我当孩子的爸爸。”
她的眼泪止于眼眶,已经走到了小水亭。
再无退路。
那一天,后悔的有多少人,她看到那么多人眼中的震惊,那一天,是谁的哭声不绝于耳。
在小水亭内只有两个人,柳原衣和柳原淳。
梨衣后退了一步,走到小水亭外,柳原衣和柳原淳逼上。她下意识地捂住腹部。
“我说过的,她会来。”柳原淳笑笑,看向梨衣,“凤梨衣,你还奢望和迹部景吾在一起?”
梨衣突然发现自己的可笑,她看看天空,没有说话。
“我说过,我会一点一点地剥夺掉你的东西。迹部景吾相信的会是姐姐,你信不?”柳原淳笑得很可爱,眼中却是蕴藏着无数的冰霜,“在这里断了你的希望,让你再无翻身之地,你说,好不好?”
梨衣的喉间发干,她的头晕晕的,每次这个时候,哲也都会给她一杯水。
“哲也……”她低声喃喃,眼中突然出现迹部的身影。
他依旧那么耀眼,每次出场都是那么华丽、高调,全身的贵气,泪痣是上帝赋予他最好的点缀,张扬自信的笑容让他光芒四射。
“别怕,本大爷在这里。”这是他说的话。
“你让我很失望。”这也是他说的话。
眼泪盈满眼眶,他抬头的时候,她看到柳原衣扑上来抓住她,她看到柳原衣往后倒去,她看到那黑发黑眸的少女从山坡上滚下去,她看到他震惊的眼睛,她看到他疯狂地跑向在山坡上滚下的少女。
这个世界,在不停地扭曲。
梨衣眯起眼,脚后一空。
“前辈!”阿澄尖叫道,冲了出去。
少女瘦削的身影从山坡上掉下,在草地上不停地翻滚着,“前辈!前辈!”阿澄哭着跌了又爬起来,跑向梨衣。
幸福是不是真的这么短暂?
阿澄身上全是泥土,她哭着喊道,“前辈!”
终于在半山腰处截住了梨衣,阿澄娇弱的身体跪在山坡中央挡住梨衣,膝盖一下子顶在梨衣的腹部。然而,一声剧烈的响声。
她的腿狠狠地砸到半山腰处的岩石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坡,阿澄哭喊着。
“不!前辈!前辈!”
两个人,不同的方向。
梨衣撑起了前身,满目的泪水盯着那个抱着另一个少女的背影,那个曾经她那么熟悉、那么依赖的人啊……
“迹部景吾!”一声凄厉的喊声,迹部猛地回过头。
“我在。”
“梨衣,让我当孩子的爸爸。”
“会很可爱。很神奇……还有八个月,它就出世了……小浅在就好了……”
“好可爱……”
“你不喜欢的话再去买。”
“你毁了我,对你全部的爱!”
泪水朦胧。
一度以为两人的命运已经焊接在一起,坚固不可动摇,到头来,才知道那是她的一厢情愿。那份深入骨髓的爱,你却用这样残忍的方式,了却了它!
直到最后,你选择的人,依旧是柳原衣!在她的泪眼前,是你和她永远依偎的身影!
一澈说,“梨衣,恨吧,也许会让你自己,舒服一点。”
“愿我凤梨衣,携着我所有的恨,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满,永远离开!”
“永生、永世,再无法恨人!”
无法恨,无法恼,缺失的灵魂让她如此痛苦!
“我恨不起来,恨不起来……”她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一大股热流自身上涌出。
在时间的罅隙中,梨衣看到那么一双眼睛,淡淡的,荫掩着温柔。
黑暗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手术室外,走廊内响起匆忙的跑步声,浅川惨白着脸,喘着气,那艳红的指示灯,似乎在无情地宣告着什么。
他撑着膝盖,不停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发丝滑下。
“怎么……回事?”
阿澄哭出来,她身上全是血,那么,那么多的血……
外面一共有7人。迹部景吾、芥川阿澄、芥川一澈、包着绷带的柳原衣、柳原淳,还有……浅川夫妇。
却无一人回答他。
他盯着自己的父亲,眸子变得很深,堪比深渊。
“哲也,你爸爸这次离她很远!根本帮不了她!”浅母轻声说,浅川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面无表情。
“爸,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浅父惊愕地看向他。他从未想到,他用来当戏看的一件事,会毁掉儿子对他的信任。
他刚要说什么,手术灯暗下来。
给梨衣做手术的有两个医生,熟悉她腿的情况的老医生扯下口罩,“她的腿不止受过这次伤,旧伤未愈,她以后即使能走动,也是个瘸子。”
阿澄捂住嘴,浅川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孩子呢?”
迹部震惊地看向他。
老医生摇了摇头,“都两个月了,可惜了。”
可惜了……
“什、什么孩子?”柳原淳仿佛被雷劈中,她脑中想到什么,随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病人手术做到一半就醒了,我们要把她转到病房,迹部家的小子,她怀孕了的话……你就应该好好护着。”老医生失望地叹了口气。
两个月。
浅川闭上眼,手攥成了拳头。
病房干干净净的,入目的全是白色。
梨衣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
“孩子是景吾的?”柳原衣小心地问,然而,迹部的脸色沉得厉害。
景父和景母早已赶到,见他这神色,景母下意识地就问,“不是你的孩子?”
迹部没有说话,目光复杂地盯着梨衣。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她曾认为这个世界那么简单。
“可是已经2个月了,那时候景吾和她都在一起……”柳原淳拉了拉柳原衣,她立马闭嘴。迹部的脸色更难看,额上青筋凸出。
都两个月了。
梨衣突然想到,是啊,都两个月了。
“孩子……是我的。”浅川低声说,迹部抓住他衣领,一拳打到他脸上。
他跌到地上,血顺着唇角流下,浅父全身一晃,退了一步。
“爸,孩子是我的。”浅川站起来,浅母捂住了嘴,“天啊……”
“这样子的结果,你是不是看得很开心?”浅川讽刺地问道,“你用你的漠视,亲手杀死了你的孙儿。”
“哲也!”浅父低吼道,“那是你兄弟的女人!”
“那又怎样!”他提高了声音,浅父恼火地一脚踹到他肚子上,他整个身体跌到病房内的器皿上。
梨衣听着那刺耳的声音,缓慢地爬起身。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不剩。
她已不认为山川容她,她已不信任万物之包容,迹部,你永远失去了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永远,失去了她?
梨衣望向柳原淳,轻声问,“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你会满意的。
她扶着床,移动着自己的腿,浅川拉住她,手抚上她的脸,“梨衣……”
梨衣一动,脖子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她低下头,声音轻若飞雪。
“哲也,我讨厌这个世界。”
“姐姐,我给你做了晚餐。”长太郎把瓷碗放在桌上,瓷碗暖暖的,“妈妈说明天会回来。”
明……天?
梨衣吃了东西,汤入腹中温热了胃。原来还有明天。她告诉自己。
“去德国的手续办完了,明天我送姐姐到机场。”长太郎坐在旁边,给她削了个苹果。苹果如水精灵,果肉色晶莹。
“不。”牙齿咬到苹果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梨衣望着窗外的黑夜,“我自己去,一个人。”
长太郎轻声说,“是。”
“晚安,姐姐。”他帮她关了灯,黑暗悄无声息地来临。
“姐姐的事麻烦你了。浅川学长不进去看姐姐吗?”长太郎礼貌地问,这段时间,迹部发疯似的练习,柳原衣和柳原淳销声匿迹,他很感谢浅川哲也,是他把姐姐带出绝境。
浅川摇了摇头,离梨衣的房门远远的,瞬变为墨绿色的眸子似能穿透房门,望见里面的那个身影。
“帮我……给她。”他给了长太郎一个小包裹,再不看梨衣的房门。
事情,回到那个下午。
落了胎的梨衣除了用死尸形容,再别无他词。她不食米粒,靠输液生存。浅川哲也天天守在她的病床边,他是唯一一个靠近她时,她会有反应的人。
有反应的意思,不过是她会变得很安静,死气略散。
日日瘦削下去的她,让所有的人都心急如焚。
唯有他,神情淡淡的,每天换着不同的书念给她听,从早到晚,从不休止。没有人知道他的恐惧,他从不睡觉。
只因为害怕一醒过来她不在身边。
那样子的梨衣,让所有人绝望,本以为再无希望的她,却被浅川再次挽留到这个世界上。
“糯米蚀。”她唯一说的一句话,浅川站起身,揉着她的头发,“等我。”
护士扶她到洗手间,在护士离开时,她洗着手,望着那潺潺流水,顺着指缝滑着,她放了满满一盆子的水,把头浸下去。
水隔离了世界。
冰凉覆盖她的头顶,她生无所恋,那个孩子,和浅川想的一样,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
她不停地咳着,吐出一大口水,浅川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脖颈处。
她从不知道,他这样子的人,也会哭。
像个小孩一样,呜呜地哭,只是因为她。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她开始正常地吃东西,和别人正常的说话,永远是安安静静的,再没有死一般的静。
那天下午长太郎和忍足侑士到医院看梨衣的时候,见到的是她靠着枕头在喝米粥,浑身上下是一股宁谧的气息,浅川在旁边翻书,在她吃完以后,皱眉擦掉她嘴角的粥水。
“脏。”他嫌弃地说。
梨衣拿过他的书,径自看了起来,长太郎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恬静道,“长太郎,侑士。”
除了最初的那一声招呼,在他们待的一个小时内,她再没理过他们,只是自己翻着书,书很薄,看完后,她把书还给浅川。
“想看什么?”他轻声问她,帮梨衣躺好,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你挑的。”
帮她盖好被子,浅川把书放好,摸摸梨衣的头,“乖乖睡觉。”
“嗯。”梨衣叮咛一声。
那一天,也是长太郎第一次看到浅川哲也不待在梨衣的病房内过夜。他听别人说,浅川那时候重感冒,可是为了姐姐,却撑了那么多天。
他以为,姐姐会和浅川学长在一起。
“能站起来吗?”浅川给梨衣削了个苹果,梨衣乖乖地啃着,点着头,“不能走路。”
“医生说要三个月才可以下地走。”他翻着作业,拿出夹在里面的照片,递给梨衣。
照片很新,是小浅的,它咬着骨头玩具,凶神恶煞地看着镜头。
“你买的它全部不要,狗本来就吃骨头。”浅川说,梨衣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样子的反应让他不开心,他拿回那张照片,梨衣正要去抢,他把它放得高高的,梨衣也不开心了,别开头。
“幼稚。”浅川说,又哄着她,“吃完药就给你。”
“真的?”梨衣的眼中有一丝波动,她摊开掌心,“药。”
“你多给了一颗。”梨衣把最大的那颗药弹开,他再给她放了颗,她又弹开……直到他耐心地抓住她的手指,给她一颗一颗地数。
“1、2、3、4、5、6、7颗,没有多给。”他数数时速度很慢,眼中倒影着各类的药,梨衣盯着他,肯定地说,“昨天是6颗。”
“7颗。”浅川固执地数多一遍,“1、2、3、4、5、6、7颗,昨天也是7颗。”
“昨天是6颗,再说我不吃了。”
浅川只好把照片拿下来,“吃7颗,吃之前给你照片。”
“哲也,你当我是笨蛋吗?”梨衣问他。
“吃7颗,不吃直接让医生给你打针。”浅川威逼了,听他这么一说,梨衣乖乖地吞了7颗药,轻声说,“我本来说吃7颗,是你说吃6颗的。”
“嗯,是。”浅川失笑,“再喝口水。”
梨衣很听他的话,又喝了口水。
“哲也会一直在吗?”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些什么,她疑惑地喊了声,“大白?”
浅川拿着水的手一颤,水洒到床单上。
“嗯。”他低声应道,“你想起来了?”
梨衣觉得很有趣,又问道,“那大白会一直在的对吗?”她的头有点痛,感觉怪怪,脑袋好像空了一大片。
……
“喂,你就和你那些小虫儿玩,就不能陪陪我?”
“是是是……”
……
“梨衣,我会一直在。”浅川抱住她,梨衣不满地说,“你以前都不这么叫我的,因为凤白要回来了?”
他生硬地喊道,“小衣……”
“总是在我脑袋里说话的人是你对吗?大白,你会一直在的,是不是?”梨衣不肯定地问,浅川点头,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黑影。
“即使知道我不是凤白,大白也会和我在一起的,对吗?妈妈他们说你会和她在一起,是骗我的,对不对?”
“是。”浅川应她,眼睛却看着那滴滴流着药水的输液器。
“真的吗?”梨衣狐疑地问,浅川站起身,白衬衫更显他修长的身躯,男生少有的漂亮的手指为梨衣拉上了灯。
“该睡觉了。”他关上了门,声音有她不懂的孤寂,“……小衣。”
你最终还是忘了我。
“大白!”梨衣的表情带着一丝欣喜,见到进来的人是长太郎和忍足侑士后,她失落地低下头,继续翻书,不理他们。
“大白?白?”忍足疑惑地默念着,她曾经失过忆,紫色的眼睛一闪而过的明了。
“诶,长太郎,你姐姐说的‘大白’,是以前和她在一起的人吧?”走的时候,忍足随意地问道,长太郎犹豫一下,“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姐姐曾经给寄养在大阪,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姐姐一直骗他她是他的未婚妻凤白,后来要接回姐姐的时候,那个男生选择了和凤白在一起,所以后来即使姐姐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她对待女生和男生的态度也是潜意识的不一样,姐姐女扮男装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很厌恶自己的身份。”
“那个男生……”忍足的眼镜闪了一下,“是浅川哲也?”
***
“你这里的苹果好像比我家里的好吃吖!”褐发绿眸的男子自在地搭在桌子上,随手拿了个苹果来啃,梨衣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说实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挺欣赏你,可是前提是你品行都比较正常。现在的你无论是气质还是心态都无法同那个时候相比,你在和景吾交往的时候和哲也在一起,还有了孩子,怎么办呢……”他作出一副沉思样,随后笑盈盈地问。
“我是不是该庆幸那孩子没了?你说那孩子没了怎么你好不好就不死呢?你后来颓废成那样子不就是想死吗?我真不明白,是什么让哲也那个孩子对你这样死心塌地。”浅父把没吃完的苹果丢到垃圾桶里,脸色冷下来。
“哲也和景吾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既然你要和景吾在一起,即使你们两个分开了,你和哲也也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你这样一个人,破坏了他们两个14年的情谊。”
梨衣混沌的眼睛逐渐清晰起来,她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浅父危险地把水果刀飞到墙上,“我想你死。”
“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和你在一起。你毁我浅川家与迹部家的关系,毁了哲也的前途,他连浅川家继承人的身份都放弃了,而且,你真的以为他只是浅川家独子而已吗?
“哲也是欧洲贵族,是欧洲公爵的继承人,从出生开始就有联姻对象,你以为凭你一个小小的凤家,有什么资格和他在一起?你以为就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政治上毫无地位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公爵夫人?”
梨衣把书关上,放在桌子上,声音仍是毫无波澜。
“请回。”
“如果你的孩子生下来,那也只能是浅川家的孩子,哲也的身份注定了他将来有多少情妇多少私生子我都不会干涉,可是他想相伴一生的人我绝不允许是一个毫无作用并且一心只爱着另一个男人的女子!”
“叔叔,请直接说明来意。”梨衣疲倦地说。
“我给你一笔钱,到哲也的视野之外去。”
“您的儿子不会同意。”
浅父冷漠道,“那样子,你的家人我不能确保他们的安全,我不会动你,不会让我的儿子恨我,但不代表,你身边其他的人,包括,你的亲姐妹……”
梨衣看向他。
亲……姐妹?
浅川下楼的时候,浅父坐在沙发上,他翘着二郎腿,给浅川丢了个苹果,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过来坐下。”
浅川理都懒得理他,把苹果丢回给他,继续往外走。
“你说你想当医生,因为他们说她的腿治不好了?”浅川的步子停下来,他回到浅父的身边,关了电视。
“你抛弃你的大好前途,只为了做一个窝囊的医生?”
浅川淡淡道,“只要是为了她。”
“只要是为了她?!你什么都可以做?”浅父气极了,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玻璃碎裂时的声音刺耳,他拿了个枕头砸到浅川头上,他没有躲开,头发凌乱地散开。
“我走了,爸。”他站起身,拿过书本想要离开,浅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甩回到沙发上,拉扯间衣服线条破裂发出“嘶嘶”的声音。
“为了她,你偷偷地扔掉哈佛大学的邀请函!为了她,你丢掉欧洲王室给你的邀请函!为了她,你把阿•;斯蒂芬公爵的千金赶回去!为了她,你和你认识了14年的手足决裂!为了她你被人说成不义不信之人!现在为了她,你连浅川家的身份都不要了是吗!”
“爸,你真正在意的,是这个吗?”浅川冷静地把衣服整理好,浅父寒声道,“我和景吾他爸爸从小到大一起长大,你和景吾一起长大,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一个抢自己兄弟女人的不义之人!”
“我不在乎。”浅川站起身,认真地和浅父说,“我只要她。”
空空的房子内,他的声音迅速隐匿。
窗外的藤蔓不知何时长到了屋内,缠绕着窗台往上蔓延。
浅父的声音像从地狱中传了出来。
“你知道她的母亲是谁吗?”
浅川薄如羽毛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淡淡地说,“知道。”
“孽障!”浅父一巴掌刮到他脸上,“孽障!孽障!!孽障!!!你真是疯了!!”
“我只要她,其余的,”他的右脸肿起来,头发被他的那一巴掌打乱,散到眼睛前面,如竹挺拔的身影不卑不亢,“我全部都不在乎。”
“孽障!你不在乎!不在乎!!伦理道德你都可以忽视,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在乎的!”浅父把抱枕全部砸到他身上,他抿紧唇,一个也不躲开,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
“有。”他说,浅父停下动作,苦笑着问,“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在乎的,只有她?”
他的沉默给予了他答案。
“滚出去吧!如果她肯和你在一起,这件事,随你。”浅父坐到沙发上,双手插进了头发内。
浅川轻声说,“对不起,爸。”
他拿起书,义无反顾地离开。
“即使这条路是通向地狱,他也会走的,是不是?”浅父难过地问,捡起他刚才丢给他的苹果,慢慢地啃着。
浅母从厨房内走出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
“也不知道,他这痴情的性子,是跟谁学的?”
浅父狠狠地咬了口苹果,委屈地说,“你还好说,还能跟谁……”声音低下来,“真是OOXX让人无语!丫丫的啥都不学就学了他老子这辈子最大的缺点……”
“缺点吗?”浅母笑了笑,在他耳边呢喃,“和你学的,又怎会是缺点?”
浅川进来的时候,梨衣正在看书。
他脸上的红肿已经上过药,并不是很明显。把新买的书籍放下,他给梨衣削了个苹果,苹果皮掉进垃圾桶时,他瞥到里面那个只吃到一半的苹果。
咬过的地方已经开始腐烂,变成了橙黄色。
“哲也。”梨衣突然喊道,浅川把苹果塞到她手里,起身要走。
梨衣拉住他的衣摆。
“哲也。”不是大白,而是哲也。
浅川想过,也许她永远不清醒……只是……他转过身,帮梨衣整好病服的衣襟,抚好上面的褶皱。
“我不想和你说话。”浅川淡道,“很脏。”他拿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她脏兮兮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着,上面的纹路变得很清晰。
“哲也,已经够了。”
他的动作顿住,继续固执地擦拭着,梨衣把手抽回,他全身僵在那里。
“我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想起迹部,你们两个,无论是谁,都会让我很痛苦。我第一次给别人推下游泳池的时候,你在的,我看到你的眼睛了,可是你却只是站在外面,一直看着我在水里挣扎。
“曾经,你在凤白和我之间,你选择的是凤白,不是我。你的选择,让我永远无法忘记。”字音缓慢地从梨衣的口中吐出,“我不会原谅一个背叛过我的人。”
浅川把毛巾放到桌子上,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我不是大白。”他低声说,梨衣嘴角有一丝嘲讽,“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十年,现在,你连自己的身份也不愿意承认了吗?”
“梨衣……”
“哲也,如果和你在一起会让我那么痛苦,你能不能放手?我永远不会忘记迹部,你的身份只会让我想起他,每次和你在一起,我想到的,全都是他。我的世界里,全都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梨衣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竟一丝电流在麻痹,心脏在抽搐着。
“如果,”浅川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离开浅川家呢?我离开他们的那个圈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梨衣。”
梨衣被子下的手抓紧了床褥,她面不改色,眼底却有一丝苍凉。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的父亲找过她谈话,他知道她所在乎的是他们两个在一起给他带来的影响。
“不。我这辈子,永远不想和迹部家有关系的人扯上关系。”梨衣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所有的医药费伙食费我会汇到你的户口里。”
“梨衣!”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随后,攥紧的拳头松开来。
“我不要。”
“哲也……”梨衣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倦怠,对这些事情的厌倦,扩大到对这个世界的厌倦,“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我只想这一生,不再厌倦这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站在,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她熟悉的雾气。
飘渺的眼神撞进她的灵魂深处。
“好。”他说。
门关上的“咔嚓”声异常清晰,白白的病房内现在,是真的,只剩下永远的空白。梨衣仿佛看见以往,少年坐在她的病床旁,拿着本书静静的翻着。风吹过时,白色的窗帘拂起,那时候,他会走过去,把窗帘绑好,身影姣姣如明月,淌在他身上的日光温暖。
眼眶竟然有些热,她看着桌上那些书籍,将它们全部丢到垃圾桶内。
他给她削的那个苹果还在她手中,她看着,手一松,苹果掉到垃圾桶内。
再见,哲也。
轮椅的轱辘在地面上滚动,光滑的地板倒影着梨衣的身影。她推着轮椅,远处的鸟雀成群结队,校园内的樱花树已过最盛时节,落花化作春泥。小草长得旺盛。
“那是谁啊?”A班的学生互相问着,梨衣把轮椅推到自己的桌前,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到轮椅后。
“你是……凤梨衣?”户部不肯定地问,梨衣点点头,整个教室一片寂静。
那个有着波浪长发,长相柔美的女孩子是凤梨衣?
户部呆在那里,梨衣推了下轮椅,忽然看见自己的桌子旁边有只笔。
她弯腰向前倾着要去捡,却够不着。
熟悉的手捡起了她的笔,迹部将它放在她的桌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梨衣把笔收好,心如止水。
“诶等等,凤梨衣,你要转去哪里?”户部抓住她的轮椅,梨衣淡淡道,“去德国。”
“德国?”户部蒙住了,傻傻地问,“什么时候走?”
梨衣望向黑板,上面还有老师未擦掉的字迹。她曾经很喜欢校园里的生活,因为她觉得无论如何,那都是人生中最美好温暖的青春时光。
“下午。”她说,推着轮椅出了教室。
迹部捏住硬纸质的德文诗集,诗集被捏得变形,他脸色难看地自语,“这个女人要走和本大爷有什么关系!可是她居然不通知本大爷!”他又想,对于一个背叛他的女人,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么多!
“可恶!”他烦躁地把诗集丢到抽屉里。
移动的每一段距离,都是在远离这个校园。
梨衣抬起头,注视着那一幅画,已经被挂在文化墙上了,青青葱葱的,是属于校园的味道。画上的少年和白色的大犬玩在一起,神态温柔。
紫灰色的头发为他装饰,那颗魅惑人心的泪痣她画得活灵活现。
小女佣曾经说过,她画画很有心。因为那个时候,她是那么的在意。在意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
身心起起伏伏,他却没有给予她他最初的承诺。
他说,我在。她听到了的。
如今,凤梨衣也回不到当初了。
再没有那个会调侃会搞恶作剧的少女,没有那个温柔体贴一心融入周围的少女,没有那个善良童稚未去的少女,没有那个会为迹部景吾冲牛奶煮小米粥的梨衣,没有那个在洗手间在水果店开忍足侑士玩笑的梨衣,没有那个在日光下与浅川哲也笑谈的梨衣……
如今的她,古井无波。
眼中是茫茫的云雾,梨衣伸出手,却够不到那幅画。
这是注定的。
她收回手。
“一澈。”其实她早注意到她的存在。
站在她身后的芥川一澈把那幅画摘下来,她的妖娆似乎已经到了尽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素装。
在她旁边的芥川阿澄只是流泪,目光移不开梨衣的双腿。
“理由。”梨衣说,小道旁种植的松柏枝干的香味再闻不到。
物是人非。
一澈沉默了很久,终是说,“梨衣,我为了我的爱会不择手段。我爱忍足侑士。我要你离开,要他厌恶你。可是,一切都脱离了轨道。我并非……真的想伤害你。”你是我那么多年的好友,我真的不想。
梨衣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动,她漠然道,“你已经伤害了。”从你让阿澄把她U盘中校庆之夜的视频换成性短片,从你让阿澄告诉迹部那天下午是她叫柳原衣出去,从你辅助柳原衣柳原淳让阿澄带消息让她到小水亭那。
“梨衣,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对吗?”一澈苦涩地问。
梨衣推动着轮椅,只留下一句话。
“这么久以来,你当过我是朋友吗?”
那个身影消失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阿澄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
“都是阿澄……都是阿澄……是阿澄害了前辈,是阿澄……阿澄明明那么喜欢那个温柔的前辈,是阿澄的错,是阿澄的错……”她不停地哭着。
一澈盯着梨衣的身影,仿佛掉入了深渊。
“感情的事,哪有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