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大喜之日1(1 / 1)
三日很快过去。
司家三少司凌萧迎亲的大好日子,一大早,整个沪城都沸腾起来。
沪城内的百姓无论跟司家是否沾亲带故,亲疏薄厚,都老早守在街道两旁,等着新郎的接亲队伍在一路洒喜钱,讨个彩头。
从司府到别院的整条路,都被红色覆盖,路上铺着红地毯,树上缀满了红色丝带。红毯之上,道路中央,司凌萧骑汗血宝马带领接亲队。今日,司凌萧身着中式传统新郎装,腰系硕大的红绸大花,整个人被喜气笼罩,气色比平时更英气俊朗。
身后一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花轿旁跟着喜婆和随侍丫鬟,花轿之后,是两队司府接亲人马,这接亲人马都是老管家东叔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和护院,负责这一路抛洒花纸、喜糖和喜钱,大约有百余号人,紧随其后的是特地从这沪城里最好的鼓乐社请来的鼓乐班子,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好不喜庆。接亲人马之后,跟着两排护卫车队,均是坤军军车。
马上的司凌萧朝身后的红色轿帘望了一眼,心想,半月前,是他齐语嫣从清风寨抬回来的。这次,终于可以把她抬进自己的家,永远做他的女人。
语嫣,你终于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坐在镜前的冯芊芊一身凤冠霞帔,李嬷嬷手持凤凰桃木梳,为她梳着头面,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镜中的冯芊芊脸上扑着厚厚的胭脂,眉黛唇红,比素日,更填了几分妩媚。
“语嫣小姐,您今天可真美啊!”站在一旁的翠儿,不禁凑过来感叹。
冯芊芊闷闷地问,“是么?”
“是啊!是啊!我们家三少爷见到,一定会被你迷倒的。”
李嬷嬷捏了把翠儿的脸蛋儿,“你这丫头说话没规没矩的,快出去看看,凌萧少爷的接亲队走到哪了!”
翠儿飞奔出去,走到别院门口,便看见,英姿勃勃的司凌萧骑着汗血宝马,距离别院正门,也已经只有十几步远了。
翠儿急忙打开大门,别院里的其他人也都忙活起来,放鞭炮的放鞭炮,洒花纸洒花纸,红地毯早已铺到了冯芊芊住的屋子门前。
翠儿转身奔进房间报讯,“李嬷嬷,李嬷嬷,三少爷来了,接亲队来了!”
霎时,鞭炮声轰天震地,鼓乐声稀里哗啦地掺杂其中,走到门前,司凌萧一纵身从马上跃下,伫立静候。而他的心早已飘进了冯芊芊的房里。
怎能不激动?
这一天,他等待了7年,这个人,他在心里守了7年,一生能有几个7年?这个7年里,他由少年转眼到了成年。她也从小妹妹成长为风姿绰约的佳人,即将成为他的女人。这么想着,司凌萧心潮澎湃,欣喜又紧张。
翠儿引喜婆和一个丫鬟走进来。
喜婆和丫鬟给冯芊芊行了礼。
冯芊芊淡淡地点点头。
这时,那丫鬟见冯芊芊的盖头还没着落,就望向翠儿,“怎么这个时候,红盖头还没安置好?我们小姐这可都要上轿了!”
翠儿笑着走到梳妆台,拿起后盖头,“这不在这里嘛!怎么就急成这样!语嫣小姐,你们家的丫鬟还真是厉害呢!”
冯芊芊愣了一下,“我家的丫鬟?”
翠儿笑,“语嫣小姐,这就奇怪了?齐老爷说,锦瑟是你房里的丫鬟,特地带来伺候你呢,你怎么连自家丫鬟都不认识了?”
冯芊芊脸色白了一下,心想,竟不小心说漏了嘴。刚想圆滑一下,不想,那锦瑟说话了,“你知道什么?只以为你们司府是大宅院,我们齐家也是大院子套小院子呢!我们小姐的房里的丫鬟多着呢,我不过在二门子三门子上听差,哪里到得了小姐的近前小姐当然不记得我!”
这一席话说下来,冯芊芊倒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下眼前这伶俐丫头。
“以后辛苦你了。”
锦瑟只是淡淡地笑笑,拿过翠儿手里的红盖头,给冯芊芊盖好,“小姐,该上轿了。”
冯芊芊被喜婆和锦瑟从别院里搀扶出来。
见一身喜服的冯芊芊出来,司凌萧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
喜婆扶她入轿时,他终忍不住走上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语嫣,我来接你了。”冯芊芊微微地点点头,当作回应。透过红盖头那一抹红褂子,心里兀自地疼痛,两行泪滑落出来。
天宇,对不起。对不起,天宇。
新娘坐进花轿,大红轿帘刚落,顿时,响起了欢呼,鞭炮,鼓乐手又开始一路吹弹拉奏。
接亲队向司府大宅蠕动,犹如一条气势斐然的火龙。
而此时时,司府里也是喜庆非常。
司家老太端坐喜堂,这司老太太向来是注重打扮,今日这大喜日子,更是老早置办了行头。此时,这司老太太身穿大红绣花对襟长褂,头上全是累金配饰,耳坠是前清时宫里流出来的掐丝老翠耳坠,胸口是一大串三叠椭圆青金石项链,右手无名根手指和中指各有一枚戒指,无名指上戴的是雕花茶晶镶银戒,中指上戴的是硕大的一颗淡粉欧泊石镶金戒,左手也戴两枚戒指,食指上是一枚象牙扳指,上面撰着古老纹样,中指上是一枚精雕的深海珊瑚牡丹花戒指,成色也是极品的牛血红。左手腕一串碧玺,大圆珠子,色彩纷呈,每颗珠子都剔透滚圆,这司老太太爱珠宝,尤爱碧玺,还常说,慈禧就喜欢这碧玺,却忘了,慈禧是个奢侈败家的主。
司老太太稳坐泰山,接过张大姐递来的一盏西湖龙井,细细地嗅着,品着。看着满眼忙碌的人,满场地跑,满场地忙乱,便忽地,又忆起,几十年前,她嫁进司家的那个日子。想来,当初,司家还没这么大的拍场,她出身名门啊,又生得伶俐,多少求亲的人都差点把她家的门槛踩破,有财有势的又何止一家?可她偏偏看中了财势都不大突出的司家,她是一眼便偷偷爱上了他呀!哪里想着什么财?什么势?幸好,父母都娇她宠她,听由她自己做主,把她嫁到了司家。公婆怜她,男人爱她,然而,男人先她一步走了,把这个家呀,都压在她的身上。她顿时,从娇柔的小女人,变成了可独当一面的全家族的靠山,把这司家的产业越做越大。如今,最小的孙子都娶了媳妇,她的心里,真是喜啊,这喜里,又透着多少酸楚,无奈?她多想,不这样强大,多想,他能陪着她,看着一幕幕的美好完满,那,才是真的完满!
大老爷拿着份电报匆匆跑来,扶着司老太太的耳朵,“娘,三弟拍了一份电报,说他那头生意脱不开身,这喜酒喝不上了。”
司老太太的脸色顿时阴了一下,皱了皱嘴角,“罢了,不提他也罢!就当,他说都是真的吧,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这时,一身穿亮绿暗绣锦袍的中年美妇拉了拉大老爷的衣襟,走到角落里,“大哥,我想看看洪琦的那份电报。”
大老爷司洪图脸色微窘,“这,这,唉,实话告诉你吧,三弟妹啊,我这电报是假的,用来哄老太太的。我这个三弟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家里有喜事,我倒不是为了我这小儿子,主要是,大家和和乐乐的,不还是给老太太看?他倒好,说不回来,只打发一个老乡回来给我报讯,说他那头忙不开。”
美妇柳眉微蹙,小声嘀咕着,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谁知道,他是公事忙不开呢,还是私事忙不开?”
这时,从不远从来一身穿绛红色喜服的中年妇人,这夫人年纪不过四十出头,身姿纤瘦,脸颊却圆润,没有一丝褶皱,皮肤凝白里透着几分病容,眼光柔和,不说不笑,也现出善念慈悲。这妇人头上戴着朵红花,头上是翡翠珠钗,耳朵和脖颈,手指,都一律的是亚白色珍珠装饰,真像她的人,柔和,瑰丽,却没有尖锐刺眼的特质。
妇人走来,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一把拉住穿亮绿的美妇,“美娥,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脸色不好,三叔这也是为了这个家操劳,过些日子,让大少爷去帮忙,也好让三叔抽空回来看看你。”
“大嫂,你是不知道,这司三爷,可不是过去的司三爷了。自从,我家凌杰被绮珊带走之后,没了儿子在身边,这洪琦的心啊,就在那南省野了!那南省是什么地界啊?那可是眠花宿柳的温柔乡啊,现在我正是人老珠黄,别说自个男人,就连儿子也不惦念这个亲娘了,这凌杰跟着他姑妈跑到国外玩了一圈,这倒好,他还要常住那里,还说,要给我娶一个洋媳妇,生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孙子。你说说看,唉,这凌萧不也跟着绮珊出过一次国吗,在那喝了几年的洋墨水,不还是心里惦念你这个做娘的又回来了?还是凌萧孝顺啊,生母不如养母的恩情深,你到底没白替那秦姨娘养了这个儿子,这辈子,没生出儿子,倒是做了正牌婆婆。”
听着这一番说辞,阮佩云也知道,这三太太庄美娥嘴里是羡慕,心里却酸溜溜地嫉妒,可她说的也何尝不是事实?再者,这大宅门里的是非,阮佩云是一概不愿沾染的。庄美娥也实是不易,与她计较,也没滋味。
遂笑着拉着庄美娥往老太太那走,“美娥,别说这些了,这大喜日子的,跟我过去,陪陪老太太。”
司老太太见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走过来,便叫她们坐下,说了几句喜庆的话,却又叹息起来,“这全家里,就你们让我放心,你看看,这老二洪啸啊,年纪轻轻上山习武还做了山大王,后来,老死在在山上,连个媳妇都没给我娶,活了一辈子,居然成了个吃素的山匪头子。唉,不说他了,可这绮珊怎么还没来呢?”
阮佩云劝道,“老太太放心,昨个已经派人过去报讯了,大概是卓华有事,要晚点来吧!”
庄美娥笑了,“呵,老太太,我们家这位姑奶奶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她是最喜欢出风头的了!这会子一定还在那打扮呢!估计是要把那新媳妇比下去呢!”
老太太笑,“我这个丫头,跟我一样喜欢打扮!再说,年纪轻轻的打扮打扮也是正理!”
阮佩云悄悄扯了下庄美娥的衣袖,示意她再别说了。庄美娥却全然无谓,接着道,“姑奶奶就是不怕迟到的!料定我们都等着她。她就知道,您是最疼她的了,什么都由着她。当年,她在庙会上,跟个洋人私奔逃跑,半年后又跑了回来,不还是您一心护着她?不然,爹早跟她断绝亲缘关系喽!这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老太太您看您,她千错万错,您不还是惦记她吗?”
这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响亮的踢踏脚步声。一个悦耳清亮的声音,恍惚洋人歌剧院的歌声,弯弯转转地随着一股浓郁香风裹夹而来。
“谁在说我的坏话啊?谁说我坏话!看我不撕烂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