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二国记(1 / 1)
五月,景王入住金波宫。
六月,景王登基。
苏槿身着玄色滚银边华袍,盘起的碧色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的插起,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温雅微笑,端坐在王座上大方地接受者百官的朝拜。
跪伏在朝堂上同样身着玄色官服的百官脸上挂着恭敬的表情,其中还包括各州的州侯,嘴上说着恭祝登基之类的话。
但是其中有几分真心谁又会知道呢。
居高临下的苏槿清清楚楚看着地上的官员,带着笑意的灰蓝色双瞳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面上却仍然看起来如同寻常女子般的温和。
她忽然又想起了舒荣那天说起的话:“姐,你以后一定要当个名君,让庆国百姓过上安稳的生活。”
苏槿不禁微微苦笑。想当好一个名君谈何容易?眼前这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便够她头疼的了。
冢宰靖共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玉座上的新王,便垂下头躲开了苏槿看过来的视线,极力隐藏住眼中泄露的轻蔑及野心。
一个商家之女,又有多大能耐,最多是个小打小闹罢了。
这样想着,靖共脸上浮现出了诡诈的笑意。
另一边庆东国土地上的百姓间洋溢着喜悦的气息,长年空窗的玉座上终于迎来了新王,不用再恐惧天灾和妖魔的侵害,人们空洞麻木的双眼中再次出现了希望。
一位穿着襦衫的老者见状暗自叹息。
这个女王,到底会给他们建造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八月,景王行即位礼,改元予青。
同年十一月,景王颁行初敕——“愿子民安康无忧”。
苏槿当上景王后舒家便跟着入了仙籍,住在金波宫,当然人丁单薄的舒家也只有舒荣和她老爹而已。
除了自家老是嚷着住不惯的老爹,舒荣表现出了一个正常孩子应有的兴奋,但苏槿却隐约地感觉到舒荣心里有什么事情。
经过了一个月的蹲点观察苏槿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几乎每一天舒荣都会在金波宫的各个地点“巧遇”景麒,但由于景麒冷淡的个性几乎每次对话内容都是这样——
“景麒,真巧啊。”
“嗯。”
“…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送主上要批改的奏章,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哦,好吧……”
然后景麒就冷瘫着一张脸走了,独留下脸色青青白白的舒荣妹纸咬唇跺脚,骂道:“真是一个笨蛋!”
苏槿忽然很苦恼自己是应该忧心自家十四岁的妹子早恋还是自家妹子早恋的对象。
正在忧愁自家妹子早恋的问题的苏槿忽然抬起头,灼热的视线定在一旁候着的景麒,右手撑住脸上上下下地视×他。
身高达标,身材达标,皮相达标,气质达标,性格……勉强可以。
种族是个大问题!
苏槿嘴角抽了抽,虽然景麒各方面都很不错,完全算得上是一个高富帅,但是……
妹子哟难道你想来个跨越种族的惊世骇俗之恋么?苏槿头疼地抚额。
“主上,您不舒服吗?”景麒面色担忧地问道。
苏槿幽幽的眼神看得景麒发毛,她慢慢地回答:“我没事,”
然后苏槿就满脸沧桑地继续默默地批阅那一堆奏章,等她抬头时却看见景麒忽然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挑眉:“有什么事吗?”。
景麒犹豫了一会儿,说:“主上,碧霞仙君让我回蓬庐宫一趟。”
“蓬庐宫?为什么?”
“因为泰麒现在还不会转变,碧霞仙君想让我去指导一下他。”
“泰麒?”苏槿声音提高了一分,显得很感兴趣,“就是那个十年前被蚀卷到蓬莱的黑麒吗?”
景麒点头:“嗯。”
苏槿默默望了眼庆国麒麟普通的淡金长发和紫色双瞳,点头允他去了。
接着苏槿就听见门口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景、景麒,下午好啊。”
“嗯。”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蓬山。”
“哦……那,那你去吧。”
苏槿默默在心里捂面:妹子哟你搭讪的技术真的该提高了啊呸十四岁的妹子提高个毛!
然后舒荣就满面愁容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坐在苏槿一边的湘妃塌上直勾勾地望着苏槿:“姐,你喜欢过人吗?”
苏槿嘴一抽,默默点头,微笑:“有啊,我喜欢景麒……”
舒荣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苏槿结巴道:“姐、姐,你喜欢景麒?”
苏槿挑眉,悠悠笑道:“……父亲、还有你啊。”
舒荣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炸毛道:“姐,你又耍我!”
“我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啊!”
苏槿沉吟片刻,在舒荣期待的目光中含笑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喜欢的人。”
舒荣一呆,忿忿说:“姐你骗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苏槿无辜耸肩,她说的可是大实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苏槿右手食指敲击着桌面,淡然瞟了舒荣一眼:“难道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舒荣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微微点头。
“是谁?”苏槿明知故问。
“那个人你认识……”舒荣沉默了半刻,挤出两个字:“景麒。”
“但是,他并不喜欢我……”
“甚至算得上讨厌吧,我看得出来……。”舒荣脸色苍白了下去。
苏槿无奈地看着自家的妹妹:“那你要怎么办?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舒荣呆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忽然她茫然的眼里忽然亮起了光芒,紧紧的看着苏槿,激动地说:“姐,你去跟景麒说,让他喜欢我,只要是你的命令他就一定会听吧!”
苏槿眉心皱紧,声音冷了下来:“景麒有自己的思想,我不能用王的权利左右他的意志。”
舒荣用着几乎哀求的表情说:“姐,求你了,只有这一次!”
面色一沉,苏槿冷厉地出声:“小荣,你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应,唯独这种事情不行。”
舒荣眼神复杂地望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白的骇人。
“……姐,你真的不帮我?”舒荣开口。
苏槿迟疑了一下,重重地点头。
“好,我知道了……”舒荣垂下眼皮,泛出一抹死气。
她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外一步一步走去。
心中的不安感骤然扩大,舒荣走出去的那一刹一句话钻入了苏槿的耳内,令她蓦地心慌了起来——
“你不帮,我自己来!”
苏槿张了张嘴,颓然地靠在椅身上,想到舒荣的神色揉着太阳穴长长地太息:“这孩子……叫我如何是好啊……”
从那天开始,苏槿便发现舒荣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了起来,但因为忙于政事而忘了这件事。
舒荣虽然每日与景麒“巧遇”的次数少了起来,但她却忽然喜欢上了以前从不注重的漂亮衣服及首饰之类的,几乎每日都要换一件华贵的衣裙。
更麻烦的是,只要与景麒交谈过的宫女就会被舒荣狠狠的训斥甚至是一顿,久而久之舒荣的恶劣形象便深深的扎根在那些宫人心中。
等被政务搞得焦头烂额的苏槿回过神来,这种事情已经持续近两年了。
“你这像什么话!”苏槿忍无可忍地喝斥着舒荣,“看看你穿的是什么衣服,你现在才十六岁!”
穿着成年女性都很少穿的鲜艳衣裙,舒荣的稚嫩脸上涂抹着浓浓的脂粉,也难掩那病态般苍白的脸色和严重的黑眼圈,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眼皮一掀,冷笑一声:“姐,你不是忙着当好庆国的王吗,难道还有那份闲心来管我的穿着了吗?有这个时间倒不如好好去管那些不分尊卑勾引台甫的宫女吧!”
说罢,她便转身匆匆地离开,只留给苏槿一个背影。
苏槿气得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中尖利的指甲刺破了手心,对这个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下的妹妹感到深深的无力,靠在栏杆上尽力平复自己混乱的内心。
好好的一个孩子,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无力感袭上了苏槿的心头,她趴在栏杆上垂眸看着金波宫下透着细碎摧残金光的云海,唇边扯出一抹苦笑。
她知道自己在庆国子民心中不是一个好王。
仅仅两年她便累了,玉座空窗了二十余年的庆国留下的积弊怎么可能以她一人之力便可在数年之内清除,即使她是景王。
州郡叛乱起义纷纷而起,朝堂百官勾心斗角对她虎视眈眈,她恨不得一颗心掰成两颗,好面对这些麻烦,天知道她有多想直接一爪子把那些背叛者干掉,但其中的利害关系却生生的缚住了她。
那么庆国子民呢?她们一定在嘲笑她的无能吧,一个只有“坐在玉座上抵挡妖魔天灾的作用“的女王。
哦,对了,近来她又多了一个新词汇——怀达——即为怀念庆国历史上的一位明君违达,因此她的一言一行便都会与这位明君拿来做比较。
就他妈的好像她做的没达王好就是天大的罪孽一样!
就连两年前她颁的“愿子民安康无忧”的初敕也成了她的一个笑柄,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君王又有几人?!
苏槿真的觉得累了,一向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她竟也开始学会拐弯抹角的打击敌人,靠着阴谋诡计除掉前行的障碍。
这是以前的苏槿最耻笑的一件事,也将是以后的苏槿最羞愧的一件事。
周围空无一人,苏槿便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鎏金色的桃花眼倒映出云海中的碎光而轻微地闪烁着。
“景麒,我真的给不起了。”苏槿轻声对着背后出现的景麒说。
“这才两年……啊,已经两年了。”
“柳国和巧国的麒麟失道了,若王还不醒悟,很快他们就要死去,然后王便会跟着死去。”
“呵呵,什么时候我也会失道呢?”苏槿转过身微笑着望着景麒,背对着月光,她的脸上带着景麒看不清的表情。
景麒担忧地开口:“主上,请不要说这种不吉之言。”
“不吉吗……是很不吉利呢。”隐没在黑暗中的袖色狐妖轻声念着:“要说些吉利的话啊……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是吧,景麒?”
走出了那片阴域,她脸上挂着让景麒惶恐的笑容:“嗯,你们都会好好的。”
“主上……”景麒担忧地唤道。
“没事,景麒,你先回……”苏槿的声音戛然而止,取代的是远处传来的一声女子的惨叫——
“啊!!!”
而这方向,正是舒荣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