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05.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1 / 1)
杨蓝大呼:“要不要每次出现都这么隆重啊?”
丹明看看自己,问:“哪里隆重了?”
晚清周到地解释:“她的意思应该是出其不意……你要体谅一个女人生个孩子傻三年的辛酸。”
杨蓝默默接受这一诽谤,问丹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丹明把小桌子上的东西往角落一挪,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我来收购一批器物,要找荆扬帮个忙。”说罢又转向晚清:“你和小摩诘会在这里,实在是太让人喜出望外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晚清笑道:“我们出来散散心啊,顺便视察视察小伙伴们是否生活幸福。本来还打算到颍川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呢,你就这样随便冒出来,可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我们的成就感都被你掠夺了。”
丹明豪气地说:“我来弥补!陪你们一路玩到颍川怎么样?”
杨蓝和晚清同时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丹明气定神闲地说道,“原本我还想请荆扬一道护送我的宝贝回去呢,这下省了,我跟着你们走就好。”
晚清一脸窘笑:“可是……我只有十二个侍卫耶,加起来也抵不上半个楚美人,你真能放心吗?”
丹明一愣,而后坏笑道:“你也太不把你自己和小摩诘的身份当回事了,你们的护卫……一个营都不止,所以跟着你我放心得很。”
晚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睛转来转去地瞅了半天,最后发觉他说得应该是真话。
杨蓝有点得意了:“自己都傻成这样了还敢嘲笑别人。我提供一点证据啊,你们到我这儿的前一天,我方圆几百米内的邻居都换人了……”
晚清知道这话有夸张的成分,但事实大概的确存在。这使她顿时有种微妙的受制于人的感觉。
自从得知自己身边还隐藏了很多活体监控后,晚清有时走在路上会突然记起这事,然后便会忍不住观察一下周围,好奇哪个路人其实是假装的,除此之外一切安好。杨蓝带晚清看遍了永州的大小古迹远近景观;丹明也是个闲不住的,办完正事之余乐得做个陪游,这使得晚清这一段行程非常轻松愉快。
同样十分愉快的还有小贝壳——即使是皇伯父也没有那么频繁又亲昵地抱他,逗他笑得那么开心,更重要的是,叔叔就只是叔叔,并没有一个娃娃跟着他喊爸爸。但是,他还需要确认一下。他有点忐忑有点期待但绝对认真地问丹明:“叔叔家有小宝宝吗?”
这是在杨蓝他们为晚清和丹明饯行的饭桌上提出来的。其他人对小贝壳的问题都感到稀奇而有趣,尤其是杨蓝,深觉会说话的小娃娃果然比还不会说话的好玩多了;只有晚清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赶紧挖了一小勺芙蓉蛋喂进他嘴里。
丹明调戏他道:“叔叔家没有小宝宝,小贝壳去给叔叔当宝宝吧?”
没想到小贝壳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咕咚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说:“好呀!叔叔要给我当爸爸?”
杨蓝哈哈大笑,晚清一脸黑线,连丹明也明显愣了一下,只有楚荆扬淡淡噙一抹笑,很好地保持了一贯宠辱不惊的格调。
这个玩笑有点敏感,几个人都很默契地把它翻了过去,小贝壳却天真地认为——事情就这么定了!他喜滋滋地吃完饭,喜滋滋地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喜滋滋地爬起来,睁开眼就迫不及待地搜寻丹明的踪迹至大门外。丹明正帮忙把杨蓝送给晚清的东西放进马车,见小贝壳飞也似的冲自己跑来,连忙蹲下身子张着手臂接他。小贝壳扑进他怀里,脆生生地叫道:“爸爸!”
众人被他叫的一个激灵呆在那里,连侍卫们座下的马匹似乎都石化了一瞬。晚清往小贝壳嘴里塞了一支乳酪棒,麻利地把他扔进车厢。
收拾停当后,杨蓝和晚清先后钻进马车,楚荆扬和丹明各自骑马在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再次出发上路。在送至五里亭的途中,晚清认真思考着怎么让小贝壳放弃给自己找个爸爸这种念头,就连一直玩橡皮泥一般捏着小贝壳脸颊的杨蓝都有点替她发愁。
长亭道别之后,丹明主动提出带小贝壳骑一会儿马,小贝壳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丹明冲晚清眨了眨眼,低声道:“别犯愁了,交给我吧。”
在初夏的郊野里,漫长而富有情怀的古道上,晚清分外觉得自己是个时空的旅人。她独自乘一辆马车,将帘子束起车门大开,任一望无际的前方涌入视野——丹明把小贝壳放在身前,两人悠闲地骑在马上,背影看起来安静而动人。她不敢去想,倘若马背上那两人恰是她这个世界中最爱的两个男子,该是多么圆满和幸福。
不知不觉便是午时,他们停在一家乡间小店歇息。晚清先下了马车,赶过去抱小贝壳。丹明将小贝壳递到她怀中,身子依旧俯着,笑意满满地说道:“摩诘,再亲叔叔一下!”
小贝壳高兴地在他送过来的脸上啵了一口,似乎完全忘了爸爸还是叔叔之类的事了。
晚清十分惊奇,把小贝壳交给奶娘后,抽空问丹明究竟和小贝壳说了什么。
丹明开玩笑道:“告诉你可以,但不能骂我。”
晚清道:“你是谁啊,全世界的人都被骂哭了,你也不会被骂。”
丹明换了一副正经表情,说:“我告诉他,有人在的时候要叫我叔叔,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叫爸爸……”没等晚清提出异议,他紧接着说道:“我还告诉他,爸爸只是一个称呼,表示有一个人非常爱他。他长大了会明白的,也会想得开的。你也要想得开才是。”
晚清认命地叹一声,笑了笑:“你是对的,谢谢……你总能把事情做到最好。”
丹明的笑容十足治愈:“你只是太在意了,关心则乱。况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永州到颍川,走了十余日。晚清一行在丹家落脚并小住了几天,丹明处理好手头的要紧事务后,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一日复一日,最后干脆陪着他们沿淮河漂流而下,走水路直至淮南府方才尽兴折返。
与鱼米之乡小家碧玉的江南相比,淮南之地略显地广人稀荒蛮粗犷,不少地方都流露着不加修饰的原始面貌和风味。晚清下意识觉得这里将是她这一路上生活质量降低的开始。
这感觉不无道理。马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便适逢有人堵在那里吵架。小贝壳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掀起帘子伸着脑袋直望。晚清没有此等闲情逸致,依旧靠在那里,只听到一个男子理直气壮地嚷:“你这店里看着明明没几个人,为什么说满了?”这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熟悉,而小贝壳又兴奋地掉回头拉她同看,晚清打起精神探头望去,看到崔白正精神抖擞全情投入地和客栈掌柜辩论。
掌柜翘首以盼,明显是在等人,看也不看地对他摆摆手:“没了就是没了,你下次再来吧……”
崔白特意绕到他面前去:“笑话!你以为谁天天路过你这里闲了没事就住店啊——”
姚副管家走了上去,客栈掌柜眼观六路,远远的便立刻来迎,其热情程度让崔白倍感受伤——他眼疾手快地拖住掌柜:“你连再敷衍我一下都不肯,真是岂有此理……”另一只手又很不见外地拉住了姚管家:“老兄你看,你们一来店就满了。反正你们也住不完,让我一间房吧!”
姚管家客气地抽回了手,不客气地说道:“那么多家客栈,白兄你为何非要住这里呢。”
崔白顿了一下,道:“别人都是叫我崔兄,你真是别具一格啊……”
姚管家不再理他,和掌柜接上头后,便要招呼众人入住。崔白抬头扫了一眼,撇下他直往晚清和小贝壳乘坐的马车奔去。
崔白毫无意外地被侍卫们拦了下来,但他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连台词都是脱口而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和小黑往日的情分上,也不能对我这么不讲义气吧?”
旁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再加上小贝壳一听到小黑就一副久别重逢的期待模样,晚清只得点头同意。
再次相见,崔白殷勤得有点夸张,二话不说便主动将小黑奉上供人消遣。晚清拒绝也不是道谢也不是,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于是她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企图吗?”
崔白指指小贝壳:“你儿子正在玩我价值连城的宠物耶……你不觉得这样说话太生硬了吗?”
晚清默不作声地直视着他。
崔白无奈地摊开手:“你看我像是有什么企图?我不过是想交个朋友而已,就算你不愿意和我交朋友……小贝壳总还愿意和小黑交朋友吧。再说,我势单力薄,你兵强马壮,还怕我能翻出什么浪来么。”
晚清又问:“你不是要去京城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白叹了口气:“我打退堂鼓了……我觉得你说得对,事情确实有点悬。我应该再等等,找个更成熟的时机。”
这话其实晚清不怎么信,而且这洗心革面的顺服态度让她不大习惯,但也没办法再挑他的毛病,只好任他在自己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大摇大摆上蹿下跳。而相对的,崔白以一贯不计较的态度和不断积增的厚脸皮持续努力和他们建立友情——他下了不少工夫才重新获准和小贝壳一起玩耍,晚清默认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天气眼瞅热了起来,且这趋势越往南便越明显,晚清琢磨着趁伏暑还未到来,再多陪小贝壳做点户外活动,此间客栈有个不小的后院,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操场。
小贝壳最喜欢玩的游戏一个是踢毽子一个是踢蹴鞠。踢毽子的时候,晚清负责花样翻新姿态层出地卖力踢,小贝壳负责把不小心落地的毽子捡起来,嗖地一下重新扔到空中,好让晚清接着。踢球稍微好点,小贝壳也积极参与了进来,可一般都是他不知深浅地一脚下去,晚清便只有跟着行踪飘忽不定的球满院子跑的份儿了。
小贝壳乐此不疲,晚清却有些吃不消,只觉自己快要练出专业运动员的体魄了。不得不说,这一点上,崔白还真帮上了忙。
在晚清某一次奋起一脚不偏不倚地将球踢进崔白的房间后,小贝壳被派去捡球。这样的独处机会,崔白已等了很久了——他朝屋外瞄了一眼,确保暂时处于他人的视线之外后,飞快地从枕下抽出一个朴素小巧的卷轴来。
崔白矮身蹲在小贝壳面前,呼啦一下松开卷轴,露出一幅手法细腻形态逼真的肖像画来。
小贝壳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忘了去捡那颗球。
崔白压低了声音问他:“小贝壳,你看这是谁?”
小贝壳的惊喜之情毫不掩饰,高兴地叫道:“伯父!”
崔白对他小声“嘘”了一下,又问:“伯父是谁呀?”
小贝壳认真地说:“伯父就是皇伯父呀。”
崔白心里突突直跳,他稳住情绪继续诱导小贝壳吐露更多的消息:“皇伯父是不是住在很大很大的房子里?”
小贝壳直言不讳地纠正他:“皇伯父住在皇宫里。”
崔白沉吟片刻,神色严肃地说:“娘亲有没有教你不要向别人说起皇伯父?”
小贝壳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一脸的委屈忧愁。
崔白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你别告诉娘亲,我也不告诉她,她就不会对你生气了。好不好?”
“好!”小贝壳迫不及待地点头。
晚清热得一身薄汗,巴不得多休息一会儿,可还是觉得小贝壳捡球的时间太长了,忍不住叫了他两声。
崔白一手抓着球,一手将小贝壳拎了起来,站在窗边冲晚清热情又诚恳地高声说道:“不如我陪他玩吧,你去休息一下!”
晚清考虑了两秒,果断同意了。当她换洗一新泡上一杯花茶坐在檐下吹着小风看他们玩的时候,更加觉得自己这个让步是英明而正确的。
淮南有着明显的地域特色,从语言衣着到生活习惯都与北方多多少少有些差异,但对悠闲散漫的行者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趣味所在,即使粗陋之中也可发掘出一些朴拙之趣来。
作为南方人,崔白对此地的了解显然比他们多,因此晚清渐渐也就不排斥他偶尔炫弄一下知识,甚至有时会和他一同出游。小贝壳似乎很喜欢和崔白待在一起,也许是因为与其他人相比,他没有那种有意无意便会流露的谨慎谦恭之态,这无形中破除了他们之间原本应有的壁垒。
到达鹜州时已是六月末,天气的炎热明显超出了舒适的程度,这让晚清对向南延伸的国土望而却步。婺州多山岭,交通以及生活方式都显得落后,姚管家早已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动用了一点特权,使得他们住进了地方长官位于市郊的一处别院——这不仅带来了舒适安逸的生活条件,也带来了长史大人三天两头的周到探视。
晚清对这种安排不甚满意,却又不好说什么,她毕竟不是个苛刻无理的人,况且最大的受益人还是自己。
婺州与琼州毗邻,随风吹来的不仅有海的气息,还有不少海上的或真或假的传说。晚清带着小贝壳进城转了一圈,还真听到了不少奇闻异事,比如她到今天方才知道,崔白他们那个打海盗的组织名声竟然还挺响亮。民间传言赋予了他们许多波诡云谲外挂全开的神秘和强大,并给这个组织冠了一个很合乎其气质的名号叫“鬼出没”;相应的,组织里人气最高的两个人外号分别叫做黑无常和白无常。
晚清对此很有兴趣,特意向崔白打听起了所谓的第一手资料。
崔白顺杆子往上爬,得意洋洋地指指自己,让她猜面前之人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
晚清严谨地说:“首先,你得确定这个前提,也就是你的确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崔白像是受了歧视,指天对地向她保证,就差没自己曝出身份来。
晚清打量了一眼他的一身黑衣,道:“你这么爱穿黑的,也不嫌热,一定是为了突显某种特质,所以你是黑的。”
崔白夸张地哈哈干笑了两声,表示她猜错了。
晚清诚恳地说:“但是不论从肤色、衣着还是性格,你都更像是黑无常,除非真正的黑无常长得像紫竹林里的黑熊精。”
崔白对她的人身攻击不以为意,而是兴致满满地说道:“说到性格,如果你见了那个人,就知道人家为什么叫他黑无常了……我认识他有三年了吧,还没见过他笑,好像对全世界都不感兴趣——不,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什么似的。”
映入晚清脑海的,是被杨蓝驯化前的楚美人。
崔白视线一转,把小贝壳正全神贯注玩着的一只大海螺抢了过来,一脸嫌弃地说道:“像这种玩意儿,小黑那里多得是,且个个都比这个好看。”
晚清和小贝壳四只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他又解释道:“这个小黑……指的是你口中的黑无常。”
晚清一把将海螺夺回来还给小贝壳,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你不会是喜欢这个……小黑吧?”
崔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你脑子有病吧,他是男的……”
晚清本想继续调戏,但发现他对这种玩笑的领悟能力着实有限,便作罢了,说:“是你自己满脸自豪地说他的贝壳很好看啊。”
“我说的是实话……不,我只是想说,他这人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收集好看的贝壳……”崔白一边解释,一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晚清仍然不解其意:“请问他这爱好和他被叫做黑无常有什么关系?”
崔白想了想,说:“没有关系……”
晚清耸了耸肩,以示鄙视之意。
崔白满不在乎,突然把目光投向小贝壳,问:“他为什么叫小贝壳?”
晚清伸开手掌在他眼前晃晃:“你脑子脱线了?他这名字和我们正在说的事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崔白嘿嘿讪笑,道:“我只是好奇嘛,这个小名取得好像很有故事的样子……我继续给你讲讲小黑?”
晚清摆摆手,直接扫了他的兴:“免了,我没兴趣,我又不打算赞助你们。”
“反正也是闲着,我就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崔白显得很是执着。
晚清蹙眉看他:“你的确很热衷于谈论他,你确定自己没有爱上他吗——”
这时,姚管家送来了一封信,打断了崔白一厢情愿想絮叨一回的节奏。
书信来自皇宫,出于党宁芝之手。自从晚清一行人上路以来,他们一直保持着频繁稳定的通信,晚清毫不怀疑不论他们身处何地,信件都能够一点不耽搁地交到她手里。每次收到一封信,她的感觉都很复杂,一方面是知道自己被人惦记着的踏实感动,另一方面是明白自己的行踪举止始终处于他们耳目及股掌之内的别扭无奈。但当她安安静静地写好回信并让小贝壳在留白处按上整个小手印时,她的内心便只剩下宁静而满足的对亲情与友情的感怀了——尽管他们之间的这两种情谊都有别于寻常,但的确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信里一如既往地交代了一番近况,表达了深切的思念,并且十分体贴地提到盛夏将至,南方气候酷热难耐,恐怕不宜久留,还是早日返程的好。
以往晚清看完信后,会再给小贝壳来一遍逐句解读,以他的年纪并不能理解每一句话,甚至不知道某些字词的意思,但这一点也不减损晚清的兴致,某种程度上这完全是她的一种自娱自乐的行为。
此刻有崔白在场,晚清只是默默将信读了两遍,然后重新折好,安放在桌面上。
崔白望着她看完信的表情,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晚清开口说道:“我打算再过几天,就带小贝壳回京。”
这消息有点太过直接,崔白接受得略为被动,只好随便抓住什么话便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晚清摇头:“不,家里没事,是我自己决定要回去了。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再往前走的话,那种气候和环境,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了。”
她这话并非虚言,在她的计划之中,婺州的确是个终点。她没有兴趣去欣赏地道的南国风光和波澜壮阔的海景,她能够想象得到,那会让她彻底失去内心的最后一丝悸动,哪怕这种悸动并不愉悦。当然,她原本还想要折往西南游历一番,但后来了解到,农耕时代的西南腹地并不似现代化的天府之国或者四时春城那样舒适,而是极有可能遍布着瘴气与不明生物的未开化之所在,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想起此行的初衷,晚清认为这番历练和见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她的期望。她看到了许多这世上每日都在发生的悲欢离合以及正在经历这些的人们,这使她更深切地明白,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所经受的痛苦未必比别人的更加惨烈,所享受的幸福也未必比别人的更加珍贵,然而就纯粹的生活本身而言,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安逸太多了。
晚清觉得,能够蜕变到这一程度,已经足矣。
崔白又看看小贝壳,试探着说道:“你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大海吗?”
晚清道:“我早就看过了,没什么稀奇的。”沉默了片刻,气氛有点太过安静,她又说:“究竟哪一天走我都还没决定,这次可算是提前告诉你了。”
“……即使不看大海,你也可以看看琼州。其实你到了那里,会和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当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也不会截然不同。你已经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近在眼前的却要故意绕过,难道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晚清莫名觉得他因话中有话而显得词不达意,但倘若他真的另有深意,她也完全没听明白。她只是说道:“既然已经看了那么多,也就不必固执于某一处两处,毕竟还有更多地方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
崔白挽留的态度超出了晚清的预料,他言辞十分恳切地说道:“不管你打算哪一天走,在你离开之前的所有时间里,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考虑。”
晚清认为,这如果是一种友情的流露,那真是极为真诚和难得了,她为自己缺乏这样的热忱而略感歉疚。她笑了笑:“崔白,我想这没什么好考虑的。你为什么非得让我们去琼州呢,难道就因为那是你的家乡?你不像是有这种强迫情结的人啊……”
崔白的表情似笑非笑,有种说不清的古怪,对于晚清的说法,他既不附议,也不辩驳。
五日之后,晚清自觉对婺州已认识充分,她甚至在最后一天入乡随俗地到负有盛名的普真寺上了回香;又休憩两日后,她觉得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打定这个主意后,与当初决定出发时一样,她心头涌上了一股焕然一新的兴奋感。
这几天里,崔白一直周全尽心地陪玩陪聊,在这临行前夕,他神秘兮兮地表示有份礼物相送。
晚清很欣慰他这么快就释怀了,同时暗自祈祷最好不要是他自己写一副书法大作并题上大名之类的礼物。当她看到他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顿时有种一语成谶的感觉——虽然她并没有说出口。
崔白将画轴展开来,晚清默默地注视着,发现内容似乎与想象的不同。当画像逐渐在明亮的眼中完整成像时,她陷入了一种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此身,忘记了一切的幻境之中。
崔白任时光在寂静中流逝片刻,而后开口说道:“我给小贝壳看过这幅画像,他说这是他皇伯父。不过我想,你更清楚这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