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20.秉烛夜聊(1 / 1)
杨蓝怔忡出神间,卜叔又说:“从今日算起,再明后两天,到大后天傍晚时便能吃第一副药了。日后依此类推,吃足五六十副药也就差不多了。”
杨蓝还未细细消化这话,卜大婶忙不迭说:“你交代给我,我给她煎药,药上还有什么要留意的,你都与我说清楚了。”又对杨蓝柔声说道:“蓝蓝,那你好好休息,这个死小子,我要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婶子一定照顾得你好好的,放心啊!”
卜叔卜婶率先走了,楚荆扬看了看烟罗小萝两人,冷声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不多时一屋子人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杨蓝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屋内布置极简,烛光黯淡,外面隐隐有士兵们的说话声遥遥传来,更映衬得屋内寂静无比。
杨蓝默默地想:一个多月前,自己还是个工作顺利生活快乐的现代人;一个多月减一天前,自己还是个莫名其妙跑到这个世界里来的自由人;一天前自己还是个会蹦会跳会骑马的健康人;一个小时前自己还是个虽受了点小伤但身体强壮的健全人;此时此刻,自己成了个潜在的植物人。娘的这要不是一场梦这还能是什么……
虽然她觉得这是个梦,但如此一路狗屎到底的梦还是让她悲从中来伤感不已。杨蓝鼻子一酸眼前一花,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先是眼泪不住落下,接着难过的感觉愈来愈强,不觉便抽抽搭搭哭出了声;哭了一会儿情绪过去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只能肿着一双眼睛静静坐着发呆。她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就是不怎么有困意。
又过了不知是多久,她听到有人敲了敲门。她抬头看过去,楚荆扬的身影已走近了。
杨蓝抬手揉了揉眼睛,等着听他说些什么。
楚荆扬站在床边,良久才道:“天已很晚了,你还不睡吗?”
杨蓝想笑一下,但嗓子里只发出“唔”的一声。她定了定神,说:“突然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还怎么能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睡下就起不来了呢。”
楚荆扬缓声道:“实在抱歉。”
杨蓝摇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妹妹生怕我骑着她的小黄马跑了,这才给我下药。这下如愿,我是死也不肯走了。”
楚荆扬深沉的眼眸里满是认真诚恳,道:“等你体内药性解除,便可走了。我担保没有人再为难你,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致累你受罪。”
杨蓝容易心软,听他屡有致歉之意,自己反倒觉得对他过意不去了。她以无所谓的口吻说道:“你没有什么错,所以真的不用觉得对不住我。”她顿了顿,又加一句:“你是个好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
楚荆扬听了这句褒扬,表情没怎么变,可谓充分证明他的冷冰冰并不是别人胡说八道的。
杨蓝仰着脸直直地看着他,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楚荆扬问:“怎么了?”
杨蓝道:“要不是见过你笑,我会以为你根本不会笑的。”
楚荆扬闻言嘴角微微一扬,而后又恢复如常。这笑转瞬即逝,似笑非笑,亦真亦幻,对人有一种分外的迷惑。
杨蓝默默地看着他——从单纯欣赏美的角度来看,恍惚间觉得,沉闷冰冷也许并非是他的标识,而只是初识者一厢情愿的误解。没有人走近他,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杨蓝以为,楚荆扬此刻算是作为红蕉山庄的当家人来慰问她的。她身板坐得直直的,几乎摆出了外交官的精神状态,静等他说出“在下告辞你好生养病”之类的话后便转身离开。但寒暄过后,他好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杨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你别站着,坐吧。”
她只是随口一说,心里琢磨着他应该会推辞不就。但没想到,楚荆扬竟真的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杨蓝顿时有种强烈的受宠若惊之感,不禁僵在那里,身板显得更直了。
楚荆扬察觉到她脸色似乎有异,关切地前倾了倾身,问道:“怎么?可是感觉到有何不适吗?”
杨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不不,没什么不适的……”她向门口张望了一下,问:“小萝和你妹妹呢?”
楚荆扬道:“我方才已对他们说了,两人禁足一月,闭门反省。虽然事已至此,不可回转,但惩戒不可免。”
杨蓝叹道:“你大可不必这样。”在杨蓝看来,他们禁足一天还是一年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甚至连心理上的安慰作用都起不到;但话说回来,对于小萝他们这次轻率恶劣的“投毒”行为,她也并没有多少痛恨的情绪产生。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场际遇本身就充满了不真实的意味,因此使她下意识里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不甚在意——虽然都是亲身经历,却总有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她虽是不在乎,旁观者却不这样想。
在楚荆扬眼中,她对所有遭遇的淡然接受既令人屡屡惊讶佩服,又让人隐隐哀叹疼惜。命运注定,他自己是具有深切使命感并常常因那沉重而复杂的使命桎梏感到疲惫困惑的人,他愿意接受并践行这样的命运安排,但有时也会想到,会不会有其他的路,其他的路又会不会更好。
他痛恨任何一种形式的对自由的剥夺,更痛恨自己成为那个剥夺别人自由的人。
两人互相望着,一个怔忡恍惚,一个若有所思,沉默的对视使得气氛突然有那么瞬间的诡谲暧昧。
杨蓝先挪开视线,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接着把注意力转移到光秃秃没有任何图案花色的被面上。
然后,她听到楚荆扬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我会尽量满足你的。”他的语气甚至有些郑重。
在杨蓝抬起头之前,他又加了一句:“待你身体完全恢复,就能离开这里了。”
杨蓝揉了揉脑袋,愁眉苦脸地说:“其实,我又想走,又不敢走。我知道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未解开的谜;可一旦真的走出这里,我可以预见自己茫然无措的处境,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像自己这么实事求是的人真是少见。可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她觉得和楚荆扬吐露真言,并不像想象的那般不可思议。
楚荆扬默然片刻,道:“你没有家人吗?”
“有。但是,如果运气太差的话,我恐怕就见不到他们了。”为避免误会,杨蓝特意解释道,“这个坏运气和你无关,和这里的事也无关,所以你无需自疚。有一些别的原因,在左右着我的人生,挺匪夷所思的,又无奈又好笑,好像被命运之神调戏了似的。”
楚荆扬看着她神色自若地说出这番别具一格的对命运的评价,那淡然以对的表情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一种迟钝的表现。但这一思路使得命运之神突然也显得有些平易近人而不是冷漠残酷了。
他轻声道:“只要你不觉得难过便好。”
杨蓝认真地说:“我尽量不让自己陷入那些无谓的伤神。”
楚荆扬微微颔首,道:“那么,你早些歇息罢。”他话音落尽,还未起身。
“我还不困——你,陪我聊聊天吧。”杨蓝的挽留十分仓促,不假思索。经历了“备受伤害”的一天后,这个夜晚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和孤单。她以一种无比宁静而细腻的方式想念家人,晚清,甚至曾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这滋味可说是一种煎熬。她需要将自己从这种无助的感觉中解救出来。
楚荆扬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对此既不感到意外也不觉得勉强。
杨蓝犹豫了一下,没话找话:“你妹妹她,挺聪明的。”
楚荆扬道:“她这种小聪明正该好好管教管教,否则他日必定吃亏。”
“有你这样的哥哥在身边,她怕什么。”
“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是我失责。”
两个人聊来聊去还是在这件事上绕,杨蓝头都大了。她拨浪鼓似的晃了晃脑袋,说:“咱们聊点有意思的事呗……”话一出口便想,看来指望眼前这位仁兄主动贡献一点欢乐有趣的话题是不可能了,还是发挥一下自己的职业能力以及八卦本性比较靠谱。譬如……她清了清嗓子,思路一下跳出了好远:“哎,我觉得丹明这个人挺好玩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谈及丹明,楚荆扬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些——从这影响力来看,丹明公子他的确是个令人十分愉悦的存在。“这个说来话长。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杨蓝立刻点头:“他让人觉得很自在很舒服,轻而易举的便能让人放心信任,说不上来为什么。”为了避免误解,她又加上一句:“当然,我是纯粹以欣赏朋友的眼光来看待的……没别的意思。”
楚荆扬微微一笑表示理解,继而说道:“也许是他一身坦荡心无杂念,所以让人感到安心罢。信赖是互相的,你能这样欣赏信任他,恐怕也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对你展现出的真诚。”
杨蓝往前一琢磨,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她眨巴着眼睛咂摸了一会儿,说:“可是,他真的能对别人都那么真诚,那么没有距离感吗?哪怕是陌生人吗?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楚荆扬看她这副投入的模样,有心引她说话,便道:“你认为呢?”
于是,杨蓝很认真地陷入了思考。在积极调动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信息筛集以及逻辑思维能力进行了科学的分析总结后,她蹦出来两个字:“自……信?”她询问似的看着楚荆扬,然后进一步解释自己的观点:“我想,一个人若足够自信,对自己所遇之事成竹在胸很有把握,那他就能表现得这样坦荡悠然。”
楚荆扬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道:“有理。”语气虽然平淡却显然是赞同的。
杨蓝见此,顿时生出一种类似于猜中谜底的幸运以及自豪感来。她这心情一好,就有一点喜上眉梢的样子,趁热打铁继续追问道:“那丹明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记得你说过他身份比较特殊,究竟是怎么个特殊法呢?”
楚荆扬这次并没有叫杨蓝失望,他沉思了一下,开始讲了起来。杨蓝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碰到这么个历史渊源深厚颇具传奇色彩的角色。
“本朝建立不过百年左右,百多年前,鼎力相助党氏开天辟地创立新朝的功臣之一便是丹明的祖上。多年努力之后,君上众臣夙愿达成,丹家一族却主动请愿归隐山林,甘做太平盛世中一安居乐业之平民人家。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丹家是要避讳功高慑主之嫌,□□皇帝自然也想到此节,一再请留,甚至指天发誓他们忠臣仁君都当绝无二心,不可谓不心诚意至。然而丹家去意决绝,祖皇帝虽万分惋惜不舍,却只得遂其心愿。不仅如此,自那代起,他们家族留下训言,凡门内子孙后人,皆不得涉足朝政事宜,安心只做布衣百姓。说来真正做到功成身退的,多少朝代恐怕也就只此一例。自那时起,他家族中人果真不再走仕途之路,却于结交世间奇人侠士与经营商贾两件事上大展其能,族内即便有人饱读诗书也仅为修身养性,不图谋得一官半职。说来甚幸,百余年来,身负开国功勋的那些家族,缘各种因由凋敝没落者十之七八,丹明的家族却一向兴盛,飘然逸去后,深藏身与名,却也一并将种种复杂隐患断的干干净净,从此改头换面,活得好不潇洒自在。”
杨蓝骤然听楚荆扬说了这么一大篇话,且叙事简洁清晰,用语优美得当,感觉稀奇得不得了,两眼放光地直看着他。
亏了是楚荆扬,才能对她如此闪烁的目光处变不惊视而不见……只是正正经经地问道:“我说得可有不清楚的地方?”
杨蓝再次狂摇脑袋:“没有没有,你请继续!”
楚荆扬道:“我所谓他身份特殊,也就仅指这些。丹明性好游历,通达明辨,他身上的能处与优点,实在不是三言两语以及我这一家之言可以说得完全的。”
杨蓝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虽然感觉还没尽兴,但也不得不承认,好像没什么更多的东西适合她了解了。至于他是否婚配家中排行老几这种问题,只能希望以后有更好的机会以待她深入挖掘……
小算盘默默拨打完毕,她再次展开了自己的跳跃性思维,一字一顿地说:“我能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忐忑的,生怕自己不小心越过了界。可是,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可是她用血和泪换来的,不好好物尽其用实在太可惜了。
她表面淡然自若内心惴惴不安地瞅着楚荆扬,后者正垂眸沉吟,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杨蓝正准备放弃这个话题,只听楚荆扬道:“这里是红蕉军的驻地,或者应该说,这支队伍因为一直驻扎在这里,才被叫做这个名字。”
杨蓝无暇去分析楚荆扬此刻的心态,而是紧接着问:“那红蕉军又是什么?”
楚荆扬凝起视线,以一种略带观察但并不算严峻的眼神看着她——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玩味。
在杨蓝的觉悟里,楚帅哥的目光向来是杀伤力十足的。她被盯得发毛,如果这是两军对垒,她想自己必然是不战自败并且溃不成军。
气氛在沉默中愈发诡异,而最诡异的莫过于……楚荆扬嘴角微微牵动,闪过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幸亏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你是不是觉得,红蕉军也许来得不大光明正派,甚至是有所不轨图谋的?”
杨蓝没想到他这么直白,擎着脑袋呆了一下,挤出几个字:“是……有一点,胡思乱想,呃……”
楚荆扬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然后他说:“你想多了。”相比起来,他的回答简直对不起所花的时间。
杨蓝悻然,想说:废话,就是想多了才来你这里寻找真相嘛……
楚荆扬看出了她的失望,但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已经挺了解她了,对这个姑娘来说,一无所知也能安然度日,知道的越多反而烦恼越多。
但一次小小的挫败对杨蓝来说不算什么,她再次鼓起勇气,兴味盎然:“那你是怎么年纪轻轻就做了主帅的呢?”
楚荆扬淡然答道:“是我义父一手提拔的。”
杨蓝虽然不指望听到一个天纵奇才少年得志的瑰丽故事,但也没想到他给出一个这么冷的回答。果然还是我家上头有人才是王道……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杨蓝伟大的自动脑补机能——她想,军中扬威立身不是件容易的事,自然不能光有一身冰山气质就足够的,他虽然轻描淡写避重就轻,但一定是因为实力非凡深藏不露什么的……她莫名对自己的猜测得意不已。
楚荆扬不知她天马行空的想法,看到自己这么无聊的答案竟能让她露出这么有趣的表情,着实诧异不已。
杨蓝得意忘形,继续打探:“好像很有背景的样子噢……你家不会也是豪门世家啊什么的吧?”她问时便想到:还有烟罗那鬼丫头,脾气那么刁,必然是个大小姐了。哇唔,第一次和二代们距离如此之近啊……
就是这样一个问题,使楚荆扬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说不清是烦躁,抑郁亦或是疲惫。即使刚才遇到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时,他也未曾显露过这样的神色。这表情虽然一闪而过,杨蓝却敏锐地抓到了,她下意识感到自己问错了话。
楚荆扬开口之前的一声呼吸分外悠长,而后平静说道:“不。我幼时家中遭逢变故,只剩下我一人,有幸得遇义父,才算保全下来。”
果然是个悲剧……杨蓝顿感抱歉。
楚荆扬仿佛是为了使她的好奇心得到充分满足,继续说道:“我和烟罗都是孤儿,先后蒙义父收留养育。她从小长在山庄里,从未接触过其他人,因此比较任性。但其实,她本性并不坏。”
楚荆扬的周到使得杨蓝负疚感激增,好像一不小心揭开了别人的伤疤然后还格外多瞅了几眼似的。
这还不算结束。楚荆扬看出了她的汗颜,反倒是淡然一笑,说:“我不该和你多说这些,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杨蓝觉得,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完美:又帅又有本事又善良又体贴……她感动得要捂脸了!
她万分诚挚地摇了摇头:“是我的问题太乱了。说点别的事吧——比如,你和丹明是怎么认识的?”
楚荆扬安然接受了话题的转变,道:“我年少还未入伍时,也常常三天两头跑在外面。因缘际会,结识了他,后来相熟,更觉志趣相投,便成莫逆。”
杨蓝讶道:“难道你当时是丹明那号人?那你现在和那时相比,性情变化很大吗?”
楚荆扬颇为认真地思考片刻,答道:“我自觉向来如此。”
杨蓝默默吐槽:那你当时如果看上去冷得像座冰山,丹明是怎么有勇气靠近你的……
虽然话未出口,但她的表情大致已出卖了自己的想法。楚荆扬不觉莞尔。明暗交织光影摇曳之中,他的神色比往常温柔了不少。
杨蓝笑道:“你少年时代闯荡江湖的事儿讲一讲呗?有没有见义勇为呀,惩恶扬善呀,劫富济贫呀——咳……”
话正说着,突然烛火扑的一下熄灭,室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杨蓝遗憾地想,这蜡烛烧完的真不是时候。她恋恋不舍,但只能作罢,正准备对楚荆扬道声晚安,却听他沉静的声音飘然入耳:“你若还睡不着想继续听的话,我便慢慢讲来。”
“嗯!”明知他看不见,杨蓝还是重重地点头。
楚荆扬道:“你且躺下睡,我说给你听。”
杨蓝听话地钻入薄被,一翻身面向外侧正对着他。
楚荆扬缓声讲起他和丹明两人是如何相识的。不知是他刻意将声音放轻,还是那声音被黑暗而宁静的空气所幻化,变得温柔悠远,甚至不太真实。直到睡着的前一瞬,杨蓝还在时不时的因这声音而感到梦幻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