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雨中读心(1 / 1)
晚清自打认识了党羡之,总有种类似于踩了狗屎运的感觉。当然这种比方还是不要让他本人知道的好。
接下来的数天里,她跟着党羡之这个权贵玩了好几处京城胜地。他们到首都最负盛名的乐律坊九音社听了一次曲,去皇家园林润物园里春风得意马蹄疾了一回,还花了整整一天跑到城外几十里远的一个叫氐池的村子里逛了一场像庙会一般的民间赶集活动。
那赶集就不必说了,晚清以前虽算见识过类似的,只是这天党朝的集上更多了些她没见过的各式玩意儿,对她来说的确新鲜极了。九音社却已不是个寻常人能去的地方,润物园则更是非皇亲国戚一概免谈。晚清□□裸地搭着封建等级制度的顺风车,一边有点羞愧,一边又有点暗爽,着实矛盾不已。
据说九音社是京城里的几大雅处之一,能匠汇集美人如云。这里的乐师舞姬都是真正的通晓乐理之人,才貌双全,品性高雅,连端茶上果的丫头被熏陶久了也能透着些不一样的气质来。
九音中,其中五音乃是宫商角徵羽,另四音却指的是琴棋书画。依晚清看,大概这四项也是陶情怡性不可或缺的东西,所以统统包罗进来。古代人娱乐活动有限,不甘无聊的人便极尽风雅之能。若静下心来细品,的确有些妙处。
晚清以为,倘若闲在那里不免瞎想,与其那样,还不如多外出走动走动,参与一些消遣,说不定还能与杨蓝不期而遇呢。那就最是功德圆满了。
但随着一天接一天不失精彩但毫无头绪地过去,她开始慢慢打消这种虚无缥缈的念头了。尽管每次一想到杨蓝当时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地遁效果,她都困惑不已。
她也曾试图想象杨蓝的遭遇,情节与画面均惨淡得很——突然被什么怪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叼走;突然被过路的强盗打包带走然后被苦苦胁迫当压寨夫人;突然被某未知神秘力量带到另一个时空里和另一群外星人周旋……
这些天马行空的念头时不时在晚清的脑子里叫嚣一会儿,好似在催促她化身英雄前去救美。但想归想,做不到的事情再怎么想也还是做不到。她在心里自我安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运这个东西不可一味信赖但也不可不信,如果有些命数是注定了要经历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再多的担忧和挣扎都是枉然。此箴言可谓是她为杨蓝所做的祈祷,同时也对自己适用。
于是,晚清继续兴致勃勃精神抖擞地让党羡之带她各处游荡。
党羡之与她认识不久,正觉着有趣,在这兴头上,巴不得和她天天黏在一起。
晚清偶尔放出豪言:“我来这一回老兄你招待得甚好,等有机会,我带你看摩天大楼,看鸟巢!”
党羡之没怎么听明白,但他也就是随便那么一听,再乐呵呵地应一声好,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话时那个模样惹人喜欢得很,他心里只当她玩得兴奋就有的没的乱说一气。
这天他两人去靓园听戏。
戏剧这东西对晚清来说一直是具有特殊受众群体的一门艺术,她虽听不大懂,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深深崇拜那些华丽优美的骈体戏文以及演员们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嗓门。
这一折戏,戏中男女正在深情凝望,互表衷肠,用那深邃拗口的词句兜兜转转地努力表达着我喜欢死你了的意思。
党羡之耳朵听着,眼睛忍不住往身边瞄。
晚清眉头轻蹙,嘴巴微翘,粉拳紧握,正被台上那一出肉麻得死去活来。
党羡之被逗得发笑,实在忍不住了,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晚清嫌弃地躲了一下,没躲过去。
党羡之凑过来,道:“这戏没什么意思,我们不看了,出去走走吧!”也不容晚清有什么意见,拉着她便拽了出去。
谁知一出门发现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雨水落到湿湿的青石板地面上,将一块块石头冲洗得亮晶晶的。极远处的山间雨色苍茫连成一片,近处视野所及却俱被雨水冲洗的格外干净清晰。
有个随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了把伞给党羡之。几天下来,晚清发现几乎任何有需求的时刻都有人自动出现提供服务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动静消失。怪不得党羡之能时时甩着两只空手却过得潇洒滋润无比,这证明了,任何看似充满美感的表象下,都潜藏着一个劳民伤财的大工程。
党羡之撑着伞,问她:“今天玩得尽兴吗?”
晚清道:“挺好的呀!为什么戏看一半不看了,你要去干什么?”
她说话很随意,这种毫不畏惧的风格虽然多多少少让党羡之有点不适应,可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她另眼相待牵挂在心的,自己想想也不由觉得人心真是复杂又矛盾。
说话间,细雨纷飞,几滴晶莹透亮的水珠翩然落在晚清的头发上。她自己毫无感觉,但党羡之却一瞬不错的看到,那雨好似无声落至心田并迅速沁入土壤之中。他伸手拉她的手腕,将她往伞下拖近一点。
晚清闲得无聊,又把手探出去接雨水。
党羡之立刻又一把抓住她的手拽回伞下。他与其说是怕她淋雨,不如说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握她的手。
而后晚清觉得手上一松,以为他放手了,没想到随即又是一紧,原来他是换了个握起来更舒服的姿态。晚清大惊,一边诧异地看他一边努力抽手,可党羡之中了邪一般,她越是挣扎他握得越紧。她正欲发作,他忽然道:“别动!”
晚清唬得一怔,直愣愣地看着他,定在那里任他攥着自己的手不动弹了。党羡之手掌包裹着她的手,仿佛包裹着一颗柔软的心脏。他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让方才那阵心血来潮的冲动慢慢平息下来。
晚清感到情况有所松动,连忙试着把手抽回,这次党羡之倒没再硬拉着不放了。
她倒并没有太觉得尴尬,只是有点莫名其妙。他们都是胸怀大方坦荡直率的人,开起玩笑来更大胆的话都说得出口,党羡之的热情她数天来一向领教,只是刚才有点热情过头了。他感情丰富兴趣广泛,哪怕这兴趣的对象是个活蹦乱跳的人也毫不加掩饰。作为她目前在这个地方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还是个挺靠得住的朋友,晚清正在努力适应他的表现方式。
党羡之觉得晚清是一个冷静乐观同时又热爱生活的人,这种人虽然难得但毕竟还是有的。但她身上的神秘气息未免太多了一点。他遣人去查了又查,却找不到一星半点与她有关的信息。她好似突然凭空出现,没有来处;她不仅没有来处,通过这些天与她的接触,他还知道她没有去处。
他对她一无所知,因此更加无法探知她的内心深处;她身份的飘忽,使得她这个人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党羡之心里蓦地一阵烦躁。
周围有流水声,说笑声,脚步声,车马声,独不见党羡之有什么动静了。默默走了一会儿,晚清忍不住问:“你怎么了?”她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脸说变就变。
党羡之也不绕什么弯,直接问道:“你究竟是哪里人?”他以前问过,晚清随口拿话敷衍了过去。话题一转开,谁也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
晚清作出不满的样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问这个干嘛?不告诉你。”
党羡之循循善诱道:“我们是不是朋友?我的事情你都清楚,连我平日常去的地方你也已了如指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公平吗?”
晚清心里嚎笑,被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子称作朋友的感觉还真爽。她笑眯眯地问:“你应该很厉害的呀,没有叫人去查过我吗?”
党羡之道:“当然查了,但也得有线索才成。你整日介和我在一起,根本不认识别人。除了,慕容博。”
晚清心里一悬,继续淡定地说:“那么,你应该去问问他。”
党羡之嗤笑道:“你以为我没有吗?”
晚清听得发愣的间隙,他又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说:“我客气地请他过来,郑重地问了问你的情况。”
他的语气太过悠闲,以至于给人一种故意说反话的感觉。晚清啊的一声,差点跳起来:“你对他严刑逼供?”
党羡之敲她的头:“想什么呢!我有那么残暴吗,说了是客气地请,我可从没对他那么客气过。”他还记得慕容博当时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晚清喔了一声:“那你问到什么了吗?”
党羡之不紧不慢地说:“他所说的,与你的说法基本一致。”
晚清一听,不乏得意地笑了一下,自己真是聪明,慕容博也不赖。
正窃喜间,听党羡之冷不丁说:“现在,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事情,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的话。”
晚清唰的一下伸出四根手指对天,信誓旦旦地说:“我先发个誓啊,我绝对绝对真的把你当朋友。”
“可是……”她接着说,“要是我说,我是突然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更加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又该如何回去,你相信吗?”
“看吧,我就知道你不信。”她看着党羡之,撇了撇嘴。
党羡之确实不怎么信,他下意识认为晚清是在胡说八道来敷衍她。可当他认真端详她的神色时,又觉得其中的诚恳与无奈当真是由心所生,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他问:“以前的事情你可还全记得吗?”
晚清使劲点了点头,说:“当然记得。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有遗忘,但我周围的一切全都不一样了——就像你突然之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以一种无法想象的方式扔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想,即使是自己亲身经历,却依然想不通。
党羡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索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他说:“世间离奇玄妙的事偶有发生,或许恰落在你身上了。”
晚清讶异地说:“这么说,你相信我刚才的话?”
党羡之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想要相信你,所以我选择相信你。虽然,这样的灵异事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晚清心里一动,竟然起了一丝感动的涟漪。姑且不论党羡之身份为人如何,他身上这份赤诚纯真的品质却是很特别很难得的。晚清自认不是个扭捏含蓄的人,可有些话,却还是无法像他这样直率从容地说出口来。
她的语气不由变得温柔了一点,发自肺腑地说:“谢谢,你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我。也许……有一天,我就像突然出现那样又突然不见了,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就当是做了个神奇的梦。但是,我会记得你的。”
党羡之突然被这样话激起了感怀。如果她突然消失,那该是多么令人遗憾惆怅的事。而他更愿意相信,她是不会就那样突然离开——离开他的,如果她所说都是真的,那么,她就是上天送到他身边的一个礼物。没错,一定就是这样,她刚才也说,她会记得自己的。
党羡之精神一振,心情大悦,饶有兴趣地问:“你喜欢这里吗?”
“嗯!”晚清十分确定地点头,眼中神采更增。
党羡之直勾勾看着她:“喜欢什么?”
晚清一边脑子飞快转动一边罗列起来:“很多啊,所有的东西!这里的房子,风景;乐曲,歌舞;书,茶,吃的,集市,铜钱……”晚清想哪说哪,又指着眼前的:“还有那乌篷船,这石板路,你手里这把伞……我都喜欢。”
党羡之笑了笑:“还有吗?”
晚清兴味盎然地说:“有啊,这可说不完全,凡是见过的东西,我都挺喜欢的。”
党羡之道:“你就只喜欢这些物什?”
晚清奇怪地说:“那我还能喜欢什么。很多东西,我都没怎么见过,所以觉得很有意思……很不可思议吗?”
党羡之确实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半作惊讶半开玩笑地说:“你连这么把破伞都惦记着了,我一个大活人天天陪在你身边,你倒全不记得啊!”
他的语气中仿佛带有一点幽幽的哀怨,没有蓄意表露也没有刻意隐藏。晚清心里一紧,想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人家怎么说也是个大人物,任劳任怨全程陪玩,实在已是非常难得了。她面带歉意,嘿嘿一笑:“这我怎么会忘,你这个小王子亲自接待,照顾得我十分周全,我心甚慰,可我总不能跳起来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王子你了!那多不矜持不是。”
党羡之哈哈一笑,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乌云登时散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回头想想,晚清头起例数了那么多喜欢的东西,末了说最喜欢的是自己,那分明自己和这破伞还是一撮里的,至多也就高级点,会自己动弹。
党羡之又有点郁闷了。他觉得自己这根本就是自找打击,上赶着出力不讨好。可他就是想来找她,和这个自己一无所知的姑娘一起去做点什么事都成,好在她正好也没什么避讳,有时候简直像个小子一样玩得开。
以他丰富的泡妞经验来看,党羡之知道自己这八成是又看上这妞了。可这次又有些不同,以往是妞围着他转,这次是他围着妞转结果妞还爱理不理。
倘若他像晚清的那些朋友一样拽着她聊聊天吐吐心事,晚清必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追姑娘嘛,就要下得起功夫,受得了冷落。路还长着呢,小伙子努力吧……
再说晚清,对于感情这事,谈恋爱的本事不怎么有,装糊涂的经验倒丰富的很,这也怪老天爷不长眼,总是搭错线。但这回她可真没有装糊涂。从认识党羡之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定党羡之是名草有主的人,这种男人她统统当是姐妹。况且她这没着没落的,原也没心思往搞对象这种事情上想。
这时,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琢磨起来。
党羡之当然在思索怎么把这次追姑娘的行动展开起来,晚清却突然想:噫,这个二殿下怎么老长时间不去找云献舞?他也二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有没有媳妇儿啊,照理来说是有的吧!还可能有不止一个吧!竟然还出来拈花惹草,不负责任,太让人鄙视了……可是他人这么好,三观也挺正常的……
于是正处在思考状态的党羡之突然听到晚清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吗?家里有媳妇儿么?”
党羡之短暂的迟疑了一下,很老实状地说:“没有。”他居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激得脸上泛起一阵微热,耳根下不易察觉得红了起来,好像心思瞬间被人拆穿了。他不知道晚清为何这么问,一时竟然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噢!”晚清心里一颗小石头落地,那么,说明他还是个好青年。但紧接着,她又想到,那他和云献舞就是自由自在谈恋爱了。哼哼,云献舞有什么好,就是长得好看,人品那么差……你眼光真差!你就是个纯色胚!想着想着,晚清就不爽快起来,她尽量平静无奇地问:“哎,你这些天怎么不去找那云美人了啊?”
她若不提,党羡之几乎忘了这茬事儿了。这些天里,他忙着和晚清四处游荡娱乐,确实没有主动找过云献舞,唯一去见她的一次,还是她遣人上门来叫,于是他便过去略坐了坐,聊聊天喝喝茶而已。
党羡之笑道:“你想她了?”
晚清白他一眼:“我想她是不是还那么坏心肠!”
党羡之继续笑:“很记仇啊。我要怎样做才能消除你的心理阴影呢?”
晚清莫名觉得,他这话里处处透着他和云献舞两人的亲密无间伉俪情深,还有对自己的宽宏大量。仿佛本来就是她对不起云献舞,而他们却不与她计较了,甚至他还要替云献舞做件好事,抚慰自己不安的心灵。
她越想越觉得讨厌,甚至感到此刻党羡之身上还沾染着云献舞的气味。不由自主的,她往一旁挪了挪,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党羡之根本不知她心里正在进行的那些推断,只是见状,跟着向她身边挪,将距离重新拉近。
而后,他在晚清的表情中发现了一丝不满。按着自己的理解,他捏了捏她的手,道:“真有心理阴影了啊?”
晚清抽出手来,说:“当然了。你眼光可真差……”
党羡之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你居然还说我眼光差?”
晚清毫不犹豫的嘁了一声,脸色却比刚才好了。
党羡之微微一笑。这笑虽不似平日笑得那样张扬灿烂,却多了些温柔包容,让人一看,恍惚觉得自己被宠爱了。
晚清当然看得心惊肉跳,严重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她想,这情况太不正常了。要么就是党羡之在引诱自己,要么就是自己开始思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