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14.江湖之人(1 / 1)
他从已经快要沉入黑夜的世界中披星戴月而来,从声音到动作都透出一种简明洒脱之气,温和爽朗的笑容透出不容怀疑的真诚率性。
杨蓝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笑得如此具有感染力的人,像是阳光之于草木一样自然舒展,即使初次见面,人们也能从这个陌生人身上得到一种可贵的亲和感,从而很容易走进他的磁场。
楚荆扬和丹明很简单利落地用力挥掌相握,她看到楚荆扬很难得地居然绽出一个开朗的笑容,那是一种真正由内心洋溢出的愉悦。
丹明看了看杨蓝,又看着楚荆扬,笑道:“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楚荆扬笑而不语。
丹明转向杨蓝:“你好,我叫丹明,是这家伙的朋友。”
杨蓝看着他友好而期待的模样,顿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磨蹭了半天磕磕绊绊地说:“我叫……蓝蓝……”紧接着又加一句:“蓝色的蓝。”
丹明语气欢脱,也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刻意为之:“幸会幸会,蓝蓝姑娘。你是我见到的除烟罗丫头外,第一个站在他身边的姑娘。”
杨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傻笑,表情看起来有点窘。楚荆扬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又仿佛理所当然。
丹明说话永远像在开玩笑:“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不然我先行一步,你们继续?看情形,也只有烟罗小丫头还有可能热情地欢迎我。”
楚荆扬自顾吹了个口哨,一匹马从远处的树影中应声奔出,呼啸而来。
丹明了然地唔了一声,拍了拍楚荆扬的肩,又对杨蓝笑笑:“那么,一会儿见!”说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留下一道飒爽的背影。
楚荆扬伸手摸了摸马鬃,一言不发地轻松跃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迅如疾风,仿佛下一刻就要溜之大吉。
杨蓝心中叫苦,差点就要跳上去揪住他的袖子,却见他开口说道:“你要坐前面还是后面?”
杨蓝摸摸鼻子,默默脑补了一下这两个画面。坐前面那个姿势好像太暧昧了,想想就冒冷汗,还是坐后面吧……可是,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楚荆扬适时冒出一句:“还是你想走着回去?”
杨蓝立刻决绝地脱口而出:“坐后面!”她仰着脸看他那张严肃正经一丝不苟的脸,没来由觉得自己顾忌太多了。柳下惠坐怀不乱这种事一定是有的,譬如那个柳公子清心寡欲,或禅退世外,或身有隐疾,或是个断袖……
胡思乱想间,一只手伸到眼前。杨蓝仍免不了犹豫一二,然后搭了上去。他的手心干燥宽厚,温度不高不低,杨蓝握着,正像握一双丝毫不掺杂私人感情的革命战友或工作伙伴的手。
她蹬着马镫被提了上去。屁股下陡然坐着一个活物,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浑身都痒了一下。杨蓝身子一扭,顿时便贴在了楚荆扬的背上;她赶忙再往后一挺,又觉得顷刻便要翻落下去。这其中的痛苦,难言的很。
楚荆扬道:“抓着我。”
杨蓝不敢大意,遂伸两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楚荆扬腿上一动,马便起开步了。杨蓝身心俱是一慌,抓得更紧了。待马一撒开四蹄奔跑起来,她立刻产生了一种随时都会被甩下去的感觉,她一边努力用腿夹住马身,一边死死攥着楚荆扬的衣服,同时不由有点后悔:应该选坐前面才对……
最后,杨蓝终于忍不住抱住了楚荆扬的腰。她默默地想大哥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想吃你豆腐,你这么正直这么端庄,应该会理解我的吧……
尽管坐在马上,杨蓝其实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跑回来的,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目的地了。
马停在房前的草地上,烟罗和丹明正相谈甚欢。
楚荆扬抬手覆上杨蓝的手,拉开她箍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杨蓝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就想往下跳,一动才发觉自己的腿和屁股有点僵硬酸麻。
楚荆扬依旧拉着她的一只手把她放了下去,松手之前竟然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杨蓝心里一抖,看他一眼,发现他脸上依然是没表情,眼神依然是看不透,她不由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神经紧张性抽搐所带来的错觉。再看丹明,依然是笑吟吟的,而烟罗则毫不掩饰地瞪着她,显然对她与自己哥哥之间的亲密举动很不喜欢。
这天晚上,杨蓝直到睡觉前都还在苦苦回想那一刻到底是怎么回事,越想越觉得虚幻;同时,她也在考虑,明天要不要离开呢,不离开怎么办呢,离开了又去哪儿呢……直到睡着,她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第二天早上醒来,杨蓝体验了一种新的感觉。这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神奇状况,令她记忆深刻,久久不能忘怀。
为了缓解这一运动过度后遗症,她决定去散个早步。清晨的空气异常清新,草地林木间的虫鸣鸟叫声格外明显,天气一如以往的好,阳光的热度还未升上来,气息微凉,混着浓郁的植物芬芳,沁人心脾,杨蓝的心情也少有的如此轻松愉悦。
她站在檐下伸了个懒腰,看见湖边摆了张躺椅,有人大大咧咧地靠在上面,极尽舒适之态。她待在此处的这些天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杨蓝信步走去,靠近一看,是那丹明。他胳膊随意搭在胸前,中间还卡了一杆长长的竹竿,远远伸向湖中,末梢一丝若有似无的银线没入水中——原来是在钓鱼。
他着一身米色长袍,清新爽朗,纤尘不染;脸上带笑,神采奕奕,仿佛正在做的是件颇为新鲜有趣的事。
杨蓝对所见之景略略有点意外,和他打了声招呼,寒暄道:“这么有闲情逸致啊!”
丹明扭头看她一眼,故意轻声说道:“还没吃早饭呢,我打算钓一条鱼炖汤喝。”
杨蓝瞪了他一会儿,说:“真的?”
丹明一脸笑意地看她,道:“当然是真的了!”
杨蓝不敢大声说话,默默地蹲在一旁,有点希望他钓上鱼来,又有点希望最终证明他确实是在开玩笑。
不多一会儿,只见丹明突然疾速将杆往上一挑,一条半大不小的鱼活蹦乱跳地挣扎着被提出了水面。
杨蓝不由哇了一声,着实惊叹。丹明这才坐起身来,满意地看了看那鱼,而后站起来收取猎物。
杨蓝这才发现湖边浅水处还潜着一只鱼篓。她探头一瞧,看见里面已经圈了条鱼——它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无法自在游动,大概唯有喘息还算顺畅。
不待她说什么,丹明便道:“原本方才想着,这第二条钓不到便算了,不想你过来了,见者有份嘛,这条算你的。”
杨蓝刚想感谢一番,又见他对鱼说:“不要怨我,你的小命算蓝蓝头上了啊!”
她摸摸额角,觉得自己碰上了人杰。
最终的结果就是,杨蓝和丹明一起到厨房炖鱼汤去了。刮鳞与开剖这种事对丹明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杨蓝不禁暗暗咋舌,这样一副雅致公子哥模样的人干起活来也如此靠谱,手艺真好。杨蓝再次惊叹,只差对他冒星星眼了。
事实证明,丹明总有些话是认真的而有些话是开玩笑;比较令人头疼的是,这两种话有时不好区分罢了。
两条半大的鱼足以炖上一大锅鲜美浓郁的汤,他们两个早起而勤劳的鸟儿最先分得了其中两碗。这鱼因现钓现煮,因而拥有着无法比拟和代替的鲜度,杨蓝从没喝过如此有滋味的汤。
杨蓝莫名觉得激动,对丹明的熟络程度和好感直线飙升。喝汤之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他:“有一个人,嘉瑜将军,你知道是谁吗?”
这下的确是问对人了。丹明根本不需思考,顺口便道:“慕容博,相国公子,皇帝侍卫统领。”
其实杨蓝只需要听那一个名字便已了然。她忍不住磨牙,怪不得说自己忘性惊人,哪有人会几天不见就忘了自己亲哥哥的,楚荆扬他分明就是个道貌岸然阴险狡诈的小人!
杨蓝挺喜欢和丹明聊天的,那种轻松有趣的对话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但这种享受是需要别人恩赐的。譬如,烟罗姑娘非常看不惯杨蓝这种挨个勾搭她哥哥们的不轨行径,在拖走丹明的同时威胁她说:再放肆就把她关起来。
这着实成功吓到杨蓝了。
在杨蓝被吓得闭门思过的过程中,山庄里进行了一场狩猎,连楚荆扬都拨冗参加了。
杨蓝再次出门已是中午,彼时她正饿火中烧,准备去厨房觅点食吃。
只见楚荆扬,丹明,烟罗和小萝四人几乎并辔归来;后面还有几人随着,马上均挂着一堆猎物,到湖边后,扑扑通通全丢在岸边的草地上。
杨蓝忍不住靠过去看。
他们几人看起来都士气昂扬,精神抖擞。尤其是烟罗,怀里抱了只白色的小狗,脸蛋红扑扑的,走路飞快,身上简直好像涌动着小火苗。
楚荆扬等人都纷纷在湖边洗手,烟罗却径直向厨房跑去,丹明笑着朝她喊:“中午少吃点啊,晚上有大餐!”
烟罗扭回头凶巴巴地看着他,高声道:“我不是去吃饭!我要去找卜大婶给雪球包伤!”说完之后好像觉得自己就不该搭理丹明似的,哼的一声跑得更快了。杨蓝瞅着她的样子,心想原来是真的有小火苗啊。
原来那狩猎的林子里有只小狼,浑身雪白雪白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烟罗发现之后甚是喜欢,竟连圈养都不舍得,就将它放养在那林子里,时不时去关怀一下。不幸的是,今天几个人打猎的时候被丹明看到了,他二话不说搭弓就射,幸亏被楚荆扬一个冷箭给挡开了,无奈箭尖还是在小狼的后腿上擦了一下。
丹明听楚荆扬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后不由冷汗涔涔,结果当然还是惹恼了烟罗姑娘。尽管按照丹明的说法,就是擦破了一点皮,这对它的健康成长是一种历练……但烟罗仍然很生气,尤其是看到丹明竟然死不认错,她就更生气了。
杨蓝靠近一点,盯着那些堆在一起的猎物尸体看。动物们身上的箭已经拔下,软绵绵的身体上能看到血淋淋的箭伤,血腥味很快弥散开来。杨蓝忍着气味慢慢辨认,能认得出的有十几只兔子,两头鹿;还有几只像山鸡一类的野禽,一只猪鼻獠牙的想必是野猪,两只长着条纹皮毛的她愣是认不得的生物;最底下软软缠缠的竟然还有条花蛇,让杨蓝一阵头皮发麻。
她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个看上去鸟语花香草长莺飞的大花园里隐藏着这么多匪夷所思的动物。对她来说,它们不仅是动物,更是一份未知的危险……
不一会儿,烟罗又抱着包扎好的小白狼过来了。走到众人跟前,小狼居然一挣扎跳下地来,腿脚略有点跛,但却一拐一拐地走向了那堆猎物。杨蓝心想:果然是狼,这么小就如此嗜血。
丹明笑呵呵地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这不是能走能跳。你一定私下给它送过太多吃的,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长得这般胖,跑都跑不动了。”
烟罗还是气鼓鼓的,但也许正好被丹明说中了,开始换着话题抨击他:“亏你还是江湖上的大侠呢,这么赖皮!”
丹明耸耸肩:“江湖上又没说大侠还需得会辨别哪个是猎物哪个是宠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抬起杠来。
雪球拱了拱那些动物,却来到杨蓝面前。虽然之前还被她误认为是只小白狗,可一旦知道这是只狼,杨蓝不免怵得慌。这狼仰头看着她,突然对她咧嘴笑笑,轻嗷一声,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白牙。幸而牙齿还未发育成熟,看起来没那么森然,但还是冷不丁吓得杨蓝心里发虚。她觉得自己快要开始痛恨这个地方了。
杨蓝僵着不动,全神贯注地准备在小狼进一步欺负她的时候准确地狠狠把它一脚踢开。但烟罗抢先跑了过来,把它疼爱得抱在怀里。杨蓝觉得,这是这姑娘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楚荆扬吩咐小萝下午找几个人把这些动物处理一下,丹明趁隙对杨蓝道:“晚上点起火堆把这些全烤了,这个你一定要参加呀!”
杨蓝眼睛一亮,赶紧点头,积极表明态度:“没问题!”她越发觉得有丹明在,这日子过得才叫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营造气氛,晚上直到天光完全没了才开始活动。他们在近湖的草地上点起数堆篝火,旁边还堆了许多干柴,可以随时添加。几个人不时跑来跑去忙活着,杨蓝几乎成为唯一完全来白吃的那个。
她很少有这种真正的野外经历,此刻坐在这里,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心里的滋味很是难以言说。
骤然间一双浅色布靴闯进视线,靴面上的同色云纹在火光反射下变得十分清晰。杨蓝抬头向上看,丹明一张笑脸映入眼帘。
他在她旁边坐下。杨蓝说:“这堆火烧完之后,这一小块地岂不是会被烧得黑乎乎光秃秃的?”
丹明笑道:“原来你在想这个。过不了许多天就会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尤其是这种季节,草都长得快着呢。”
杨蓝点了点头。她向来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缘分一说。一个人从小到大,总要遇人无数,但有些人之间注定是匆匆过客,而另一些人却能成为心心相印的知己;有些人怎么看都顺眼,有些人再努力也无法交心。这其中的牵连和感知,人力不可改变。她想,像丹明这样一个很容易让人觉得轻松温暖的年轻人,真是很美好的存在啊。
丹明拿手在她脸前晃了晃,笑道:“你又在想什么?”
杨蓝道:“想,你真是个好人呀。”
丹明一笑,很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的确是,我这张脸一看就很老实诚恳。”
杨蓝哈哈笑了,很有兴趣看着他问:“今天听说你是个大侠,想必你的武功很高了?”
丹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做生意的,我是个商人。”
杨蓝也颇认真地说:“噢,原来是这样。莫非你就是那种大侠里面最会赚钱的,商人里面武功最高的?”
丹明朗声一笑:“这你也能想到?来——要不要喝点?”酒坛子被搬了过来,丹明倒了一碗递给她,杨蓝顺手接了,留着以备自己真的想喝。
架上的肉都泛着油光烤得兹兹作响,杨蓝闻着阵阵香味热切盼着大快朵颐。她捧着酒又问:“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她很好奇,总不会真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每个人都属于什么帮派,每个人都有个江湖名号吧。
“怎么说呢……”丹明想了想,道,“比如你今天在这里,以后可能生活在别处,你想象一下,觉得在这样不同的地方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吗?或者说,会有很大差异吗?”
杨蓝明白了他想要说明的意思,摇摇头道:“差别不会很大,而且慢慢会越来越觉得,在哪儿都一样。”
丹明有点意外地看了看她,笑道:“不错,生活总是很类似的。事物都很相同,造成它们不同形态和结果的是人心。”
杨蓝甚是赞同地点头,又笑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听上去还是很让人向往,好像很自由很潇洒。”
丹明问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杨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便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能相濡以沫,便相忘于江湖。嗯?”
丹明道:“是因为这句话吗?”
“也不是……想象之中,觉得那应该是个无比广阔的天地。在那种环境下,人的心胸也会变得开阔惬意的。”
丹明笑道:“那它就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各种事情发生,有事情就会有喜忧,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给人长久的开阔和自由。除非那些自由根植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人在哪里,你的江湖就在哪里。这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杨蓝猛点头,再问:“那你有烦恼吗?”她想不出来这个人会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丹明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烟罗噌的一下奔过来,对着丹明的脸毫不留情地抹了一手油,凶道:“叫你都不理我!吃肉了!”说着塞了个大盘子给他便走,盘子里几乎堆满了刚片下来的喷香熟肉。
丹明拽起一个衣角擦了擦脸,苦笑道:“看,我当然有烦恼。”
杨蓝哈哈大笑,同时浓烈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无孔不入,她觉得自己快要掉口水了。
丹明把盘子往她面前凑了凑:“快吃,吃好了就不会想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了。”
杨蓝不客气地伸手,心想:确实是虚无飘渺的问题,人的一切瞎想都源于他肚子空虚了——你真厉害,连这个也弄清楚了。
她突然想起从前貌似听晚清也总结过这么一个类似的理论,程某人曾挺认真地说过:如果莫名感到伤感郁闷,首先要深刻反思的就是自己最近的伙食是不是不大好。
于是杨蓝一边吃着肉一边就激动起来了,她特别想让晚清认识丹明这个人,特别想看看他们两个之间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然而她这种特别的欲望一时之间又无法排遣,只好奋发图强地吃肉,连酒也喝了不少。
丹明转身便去哄烟罗玩,不消一会儿她便转怒为喜,杨蓝一边吃一边听到阵阵笑声传来。环顾一周,独不见楚荆扬的身影——确切的说,他这个晚上并没有出现。
在杨蓝眼里,楚荆扬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正常人的情绪和感情与他都显得格格不入。她很好奇,他是怎么交到丹明这样的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