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1 / 1)
【风疾云乱,垓下冰轮半】
项庄扶着我进了屋,一屋人见到我立刻跪在地上道:“见过虞姬。”
我顾不上理会,匆忙的点了点头,顾不上行礼,忙的走到床榻边看项羽。他半裸着身子,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看上去极其痛苦。
我忙问:“项王还是不吃药吗?”
范增坐在桌案边说:“你竟然没走。”
我看向范增,惨淡一笑说:“亚父不也是吗?”
范增呼了口气说:“老夫。。。。”
最后两人都是浅浅一笑,没有多说。
“亚父,他是气糊涂了,等他醒来,想清楚了。一定会明白你的。”我想了一会儿,朝范增说道。
“你呢?”
我一愣。我看了看项羽,淡淡的说:“我与亚父不同。夫妻之间,当以信任为基础,缺了最起码的信任,哪怕别的都还在,夫妻也不会同心,也不会白头偕老。只要他无事后,我会走,走的远远的,把隆儿生下来,看着他长大。”
“虞姬!你不能走!”项庄说道。
“虞姬。。。。老夫之前都低估你了。。。。羽儿的心火,想来无需老夫查看也知道,是为你而起,只有你能治好他。古人常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所言非假,老夫一身医术,也是无能为力。”范增轻微的叹气道。
我看向项羽,因为大肚子,极其艰难的俯下身,尽力凑到他身边,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低声说:“羽儿,是我,妙戈。。。。我舍不得你。。。。”
我哽咽起来,平静了一会儿又说,“我什么也不要,不需要你信我,不需要你挽留我,只要你醒过来!求你。。。。别死!求你!”我哀求着。
项羽依旧皱着眉,一动不动,他双手紧紧握着拳,我伸手去握他的手,他却死活不肯松开拳头。你竟然这般恨我吗?
我趴在项羽身侧,靠着他的胸口,低声唱着歌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
就是遇见你。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
陌生又熟悉。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
却无法拥抱到你。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
但愿认得你眼睛。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又怎样风景?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
就是遇见你。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
陌生又熟悉。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
却无法拥抱到你。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
但愿认得你眼睛。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又怎样风景?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唱了一会儿,我停了下来,轻声说:“这首歌是我訏水你受伤时唱给你听的,那一次,你听着听着就醒了。。。。这一次,你也醒过来,好不好?不要死。。。。我真的很在意你,很在乎你,不要离开我。。。。”
我抬起头看项羽,他眼角竟然流出泪水,沿着鬓角一路滑下,最后流入了发间。
“他听得到我说话!”我忙说。
范增拿起项羽的手诊脉,众人也立刻屏息等着。范增缓缓说:“不管他能不能听到,只有他肯吃药,才救的了他。”
众人又陷入绝望。
我忙说:“拿药来。”
丫头端着不冷不热的药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项羽,淡淡说:“我决不让你死!你醒过来!我要解释清楚!我要你信我!项羽!醒过来!”我说完抬起药碗喝了一口。
含着苦药俯下身,凑到项羽嘴边,吻住他的唇。我轻轻吻着他,松开嘴想将药喂进去,可他闭着嘴,药顺着他的嘴角全都流了出来。
我索性放下碗,想凑过去吻他。
刚凑近,他的口鼻又开始流血。我之前根本没见过这样吓人的场面,吓得愣住了,半晌回过神,项羽已经流的满脸的血。
我立刻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朝范增说:“为何会如此?这样流血,哪怕解了心火也是无济于事,早就失血致死了!”
我慌手忙脚的擦着他的血,不一会儿就一手的血,长袖上也是血迹斑斑,项羽脸上还残留血迹,看上去极其吓人,并且恶心。
一旁伺候的丫头见状,都一一捂着嘴侧过头去不敢看,包括项庄一众将领也是有些惧怕的看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我含着泪,缓缓凑下去,吻住了项羽。
我从没有这么主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吻一个人。
我闭着眼,只顾着吻他,轻柔的打开他的嘴,他口中的血立刻顺着我们的嘴角溢出来,我口中一股血腥气味。但我强压着恶心感,慢慢的吻着他。
项羽,如果你能感受到,如果你还爱我,请你用你的心看看我,我爱你。
忽的我感觉他的嘴不再僵硬的由我摆布,而是有些放松的感觉,我立刻睁眼看他,他还是闭着眼,但似乎很想睁开眼,很想说话。
我大喜,立刻松开他,拿起药碗喝了一口,俯下身吻他。果然,他的戒备不复存在,我轻松的就将药渡进了他口中。
我松开他,在他唇边低语:“项羽,不准死!我要你活着。。。。把药喝下去。。。。求求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别离开我。。。。你忘了吗。。。。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太阳公公。。。。不要丢下我。。。。”
只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动,虽然有的药还是吐了出来,但是他喝进去了!
我喜极而泣,坐起来说:“他喝进去了!再拿药来。”
众人闻言,面露喜色,几个忙着抹泪的丫头也忙的跑去拿药。
我不停地喂给他,他每次都会吐出来一些,不少药还夹杂着血,实在是难闻,但越来越多的药被喝进去,到最后,他已经将全部药都喝了进去。
范增立刻诊脉,说道:“你们都出去罢。把药水倒进木桶,将羽儿放进去。老夫替他用药把心火排出来。”
众人立刻点头。
项庄来扶我,我已经累得站不住,项庄扶着我说:“虞姬,你去旁边的屋里躺一会儿罢,我在门外守着,项王一醒,我便叫你。”
我看向范增,淡淡的说:“他。。。。拜托亚父了。”
范增微微的点头。
项庄扶着我进了屋,我没躺下一会儿,立刻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感到有人在吻我的脸,我虽然未醒,但知道项羽绝不会来见我,心里一恼,一耳光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将我惊醒,我一睁眼,只看见项羽愣愣的坐在床榻上看着我,脸边赫然印着一个手掌印。
他怎么在这里?
我眨巴眨巴眼睛,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忽的脑海里闪过那日他厌恶的看着我的眼神,忙的收回手。正巧他想来握我的手,我一缩手,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你。。。。你没事就好。我走了。”我低着头,拄着床榻,慢慢的往床榻边移。
项羽没说话。
我下了床榻,已经忍不住眼泪,忙的往外走。
“不要走!”
他的声音响起,我心里不停催促着自己,快走!快走!可是脚下却一步也迈不动,死死钉在原地。。。。
“妙戈,不要走。”项羽走到我身后,伸手想拉我,但是手停在半空,半晌,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
他一连说了四个“我信你”,我猛地回头看他。
项羽只穿着一件单衣,脸色还有些苍白,因为失血,毫无血气,满脸的悲伤,眼中是一如往日的宠溺和爱意。
“我信你。”项羽低声说。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一边哭一边说:“我。。。。张良的信是有人临摹的,我以为他有计策两全,所以照做了,我没想到会被人利用!是我的错。。。。”
项羽紧紧抱着我,压着我的头紧紧贴着他的心口,低声说:“嘘。。。。嘘。。。。嘘。。。。妙戈。。。。不需要解释了。是我气糊涂了。。。。你听,听见没有?我的心告诉我,就算你要害死我,我也心甘情愿。。。。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抱着他的腰哭起来,正想说话,突然肚子被猛地踢了几下,我嘶了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怎么?隆儿踢你吗?”项羽立即扶住我问。
我点点头。
项羽低头,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贴住我的肚子,却在碰到衣裙上的血迹时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着肚子,“隆儿,听爹爹的话。别踢你娘,等你出来了,来踢爹爹罢。。。。爹爹真是蠢的无药可救。。。。”项羽愧疚的咬着牙,刀刻一般的侧脸绷得很紧。
我摸了摸他的脸,叹口气说:“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项羽站起身,看着我重重点头道“好。”
一字重千斤,一诺托生死。
尽管我们经历这么多波折,但我们依旧还在一起。所有苦难,都会成为我们之间爱的见证。
“妙戈,这是。。。。”项羽用手子捻了捻我衣裙上他的血。
我握住他的手,一笑,“不小心染的,无事。”
“我的血?”
我有些尴尬的点点头。
“傻女子。。。。”项羽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德音。。。。不忘。。。。”说到最后,项羽有些哽咽起来。
我点点头,轻拍着他的背,见他情绪波动大,生怕又引发病情,忙说:“不过,亚父他。。。。”
项羽扶住我坐回床榻上,笑说:“亚父待我如子,我信你们。”
我松口气说:“可是,有了猜疑,就有了隔阂。钉子□□木桩的那一刻,哪怕以后再□□,也会留着那个洞了。你应当去找亚父认错的,必须去。。。。”
“你呢?因此事,你心里可和我有了隔阂?”
我想了想说:“凡事都有例外。我将我的心,完完整整交给你,除非你不要,否则什么也不能让它和你的心产生隔阂。”
项羽目光柔和,朝我淡淡一笑说:“好。我会把它放进我心里,德音不忘。”
经过此事,我和项羽完全没受影响,反倒更加相信彼此,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项羽和范增决定将计就计,偷偷放出话说范军师被项羽下令关押,虞姬也不知所踪。果然,不出所料,刘邦、韩信、彭越、英布、刘贾五路大军即日便合力直奔垓下而来。
项羽事先布置好的一切,只等着刘邦自投罗网。而镇守南线的楚将周殷竟然突然叛变,斩杀了六县楚军头领,直接南下与刘邦大军会合。这下一来,先前所做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我气得牙痒,项羽反倒不在意。
自然,我和范增没有离去的消息就传到了刘邦耳里,刘邦得知中计,立即提高警惕,但是依旧继续朝垓下而来,看来,刘邦和项羽在垓下这一仗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刘邦任命韩信为汉军统帅,韩信亲率四十万汉军作为前锋主力,命孔熙率十万兵力作为左那个翼支援,陈贺率十万兵马作为右翼支援,刘邦率本部主力尾随韩信大军,周勃则率五万兵力断后。
这样严密的布置,项羽和范增都大赞韩信的领兵能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恶战即将在垓下爆发。
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范增忽然找项羽夜谈。
许久,项羽命人找我去见他。
因我事先得知今夜他和亚父长谈,心知项羽无非我不可的事绝不会打扰我休息,闻言,不敢怠慢,挺着大肚子进了屋。
项羽跪坐在桌案边,范增竟然跪在地上。
我惊讶至极,连忙去扶范增,急急说:"亚父怎么行此大礼?"
范增不动。
项羽起身扶我,我看向项羽问道:"这是怎么了?"
项羽一言不发,满脸怒气盯着范增。
我又看向范增,范增抬头说:"项王,请准许老夫归隐。"
我惊的说不出话。
"亚父!羽儿究竟何处惹你不痛快了?若是为了韩信的假冒送信的事,羽儿愿意负荆请罪,请亚父原谅羽儿一时糊涂!羽儿不信亚父会如此!"项羽怒视范增,只觉得有苦说不出的说道。
"并非为了那件事。那件事已过,项王当日虽然怀疑了老夫,但老夫明白,项王会想清楚的,并未放进心中,否则当日便已离去。项王如今身处高位,若无一点防备之心,老夫反倒该着急担忧了。经过这么多事,项王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老夫已经完成对项氏的使命,是时候该走了。"范增固执的说。
项羽站起来,走过来,面露哀伤说:"你不愿再叫我羽儿,是当真要丢下羽儿离去吗?"
范增没有回答。
我拉住范增说:"亚父,有什么话请起来说。项王一直视你为父亲,哪有父跪子一说?岂不是折煞项王?不管如何,他需要你。快快请起!"
范增依旧不动。
"亚父既然执意要跪,项王碍于身份不能下跪,妙戈身为妻室,如此。。。。替他便是。"说着我立刻扶着腰,跪在地上。
项羽立刻来拉我道:"你有身孕!胡闹!"
范增重重叹气,扶住我,一起站了起来。我计谋得逞,总算松口气,忙借着他们的力站起来。
在心里想:隆儿,娘对不起你,为了你爹爹和亚父,只好拿你做挡箭牌了,你且原谅娘一次就是。
"老夫依旧执意要离开,并非是心有芥蒂,是真心觉得项王可以独当一面。还请项王成全。"
项羽双眼含泪,注视着范增,许久缓缓开口说,"当年父亲将我托付于你,你曾立誓,生死都为项氏效忠,如今要违背誓言了吗?"
范增哽咽说:"老夫已经做了该做的,无愧于项氏。"
项羽扭头说:"好!你走罢!"
"亚父!不要走!"我哀求。
范增将一个木盒塞进我的手中,低语:"飞鸟尽,良弓藏。走投无路之际,或许老夫能再帮羽儿一次。"他竟然自比范蠡!言下之意,项羽就是狠心的勾践吗?范蠡助勾践灭吴,功成身退,辞官离去。从此和西施逍遥山水间,书写下另一段传奇人生。
所以,如今范增也要离去了。
我紧紧握住木盒,恨不得将木盒捏碎在手心里。
项羽回过头,泪流满面,一撩长袍跪在了地上,一字一顿,仿佛生离死别一般说:"羽儿,跪谢亚父养育之恩!"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头。这三个头,仿佛震动了天地,外面一声闷雷,没一会儿就倾盆大雨直下。
老天爷,你也在挽留范增吗?你也在惋惜吗?还是你在怪项羽?怪他留不住范增。。。。
范增淡淡的看着项羽,轻轻拍了拍项羽的肩,转身缓缓行去。范增走入雨水中,身子单薄,不一会儿便隐入了黑夜之中。。。。
飞鸟尽,良弓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