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1 / 1)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泗水郡彭城外的一座荒山上,一行三人艰难的抵抗着漫天风雪前行。
一男子走在最前方,身后距离他不远处跟着一女子,女子后面又紧跟着一个老妇人。三人一人紧跟着一人,步履蹒跚。
满眼的雪白,干枯的树木,越发衬的这个冬天清冷昏暗。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这三人微小的身影在其中,三点黑点,依稀隐约的在风雪里。在风雪里若隐若现的感觉,越发让人心生畏惧。
在这无情的自然面前,人命又是多轻贱,昔日的赏雪美景,此时,便是无穷无尽的死亡在召唤。
我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浑身尽是寒气,手脚已经冻的生疼,快要失去知觉的苏苏麻麻感觉让我连颤抖都无法控制,只觉得身不由己。但我依旧一手紧紧拄着手里的粗树杆,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边在过膝的雪地里一步一步的慢慢跋涉。
“妙戈,你不是怕冷吗?我这身袄子给你。”身前的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顺手扔掉手里的木棍,拿下肩上的包袱,通通扔在了地上,开始低头解着自己身上的棉袄。
我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说:“你给了我,你会被冻死的。”话出口,伴随着的是一股白气。
这口暖暖的气息,顷刻就被风雪淹没。
他固执的摇头,笑道:“我没事,你是女人,我娘说过,女人都冻不得。”
我看着他唇边淡淡的笑意,四周竟又是雪白,一瞬间恍若隔世,思绪飞快的飞回到五年前的那一个下雪天里。。。。
五年前,我十三岁。准确地说,是这幅躯壳十三岁。而真正的我,林妙戈,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一个现代人。但十八岁时因一场车祸,我竟然穿越了。
当我睁开双眼,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车祸就这样与世长辞,又或是幸运的活下来,会看见医院整洁的病房和家人担忧而欣喜的脸。
但我张开眼看见的,却是不远处一只本该猫冬的黑熊,龇牙咧嘴,流着恶心的口水,朝我一步步逼近。
它不紧不慢的步伐在警告我,我已经注定成为它这个冬日的美餐。而这幅仅有十三岁的躯壳正躺在雪地里,手脚冰凉,头发凌乱。
还来不及多想我究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本能让我一个翻身跳了起来,眼睛荒乱无比的四处寻找可以救我一命的办法。
但那只已经饿得发昏的熊没有再耐心的给我时间,它忽然朝我快步跑来,那一步步,步步惊心,无疑在预示着死亡的迫近。
我再不敢多想,本能的调头转身就跑,边跑边拼尽全力喊道:“救命!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尽管我知道,荒山野岭,寒冬腊月,有人会在此时此刻此地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救我的可能性几乎和飞机失事的概率一样,不可能。但事实证明,我连穿越这样零概率的事件都遇上了,有人出手救我,也丝毫不必惊讶。
正在熊只距离我一两米时,我记得百科全书里面说熊不吃死物,所以准备装死做最后一搏,一只白色的羽毛箭“嗖”的一声从我耳旁呼啸而过,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嗷——”
我立刻回头,黑熊被羽毛箭正中眉心,它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已经轰然倒在了我身后。
我愣愣看着这只险些吃掉我的熊,和那支插在它眉心的箭,惊得一动不敢动。
“姑娘,你没事罢?”
我回过神,回头看去,身后立着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男子,金冠束发,一袭华衣,面容清冷,但眼中却透出无限的暖意。他手里握着一张金色的弓,身后背着几支羽毛箭。
方才是他出手救了我,射死了那头熊。
他朝我淡淡一笑,将金色的弓和羽毛箭一起扔给身后的一个男子,随手就将身上的一件雪白的狐狸毛大氅取下,抬手欲裹在我身上。
我本能的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拿着大氅停顿在了空中。他愣了愣,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躲,很快又冲我笑着说:“女人冻不得。”说罢,不管不顾用大氅裹住了我。
我竟然想也未想,警觉的回话说道:“女人未必不如男人。”
他又一愣,看着我,眼里透出莫名的笑意。
我自认自己说错了话,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正想开口道歉解释,他竟然大笑起来。半晌,他停住笑,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熊,神情丝毫不惊讶,看向我时反倒眼中透着疑惑问:“姑娘怎么独自一人在此?”
“我。。。。”我要怎么说?我不是这幅躯壳的主人,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恐惧,此时才真正侵袭而来。对未知的恐惧,远远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我发誓,刚才要被熊咬死的一刻,我都没有如此怕过。
“姑娘若有难言之隐,不必勉强。”他淡淡笑了笑。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大约二十人,人人骑马背弓,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再看看他一身贵气,举手投足尽体现出不凡。非富即贵。
“我和娘要进城。。。。但我娘冻死了,我迷了路,又好几天没吃东西,所以才晕倒在这里。。。。后来。。。。遇上了这头熊。”在我开口的一瞬,我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穿越到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我的身体是谁,我就是我,我还是我,独一无二的林妙戈。我还活着,而且我一定要活下去!而在这个乱七八糟我还没了解的时代要活下去,我必须借助眼前这个人。
他点头,想了想说:“若姑娘无去处,可以跟着我,只是。。。。。”
"好。"我立刻点头。
他忍俊不禁,笑问:“姑娘连我是谁都不清楚,竟然如此果断答应?”
我拉了拉大氅,试图裹得更紧些,看着他说:“你不是一般人。”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是坏人。”
他微微皱眉,转身潇洒的翻身上了马,伸手看向我,继而淡淡一笑说:“在下扶苏。有幸结识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扶苏?我高中是个理科生,原因就是对历史深恶痛绝,一窍不通。但愿我没有穿越到什么拿不上台面的小朝代,或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朝代。
不管这么多,我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暖暖的,宽厚而有力,他用力一带,我已经稳稳坐在了他身后。
“我叫妙戈。”我动了动身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他回头看我一眼,扬鞭策马。
“妙戈?”身前的男子是任傲,他摇了摇我的肩轻叫。
我立刻收回思绪,不再沉浸于那段悲喜交加的回忆。强迫自己面对现实,面对眼前的困境——我再一次在风雪里生死一线。
任傲已经脱掉了棉袄,送到我眼前。
我推着他的手道:“我是怕冷,但不必你如此。你是唯一认识路的人,你若冻死了,我和虞婆婆一样非死不可。你活着,我们才有希望走出去。”
闻言,他稍稍迟疑,又欲开口,我抢先说道:“就算要死,你也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后一个。穿上衣服,带我们活着走到沛县。”我坚定的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点头道:“妙戈,我一定带你活着走出去。”说罢迅速转身穿起衣服,从雪地里拿起包袱背好,握着木棍继续开路。
我拄着木杆,一步一步跟着他缓慢前行,思绪又忍不住的飘远。
跟着这个自称扶苏的男子回去后,我才明白了一切的大概。
这个不凡的男子,正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统一六国的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公子。我虽然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父亲秦始皇嬴政是一定知道的,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竟然穿越到了秦朝!
扶苏身为皇子,什么也不必多解释就留下了我,于是我便跟着他开始过那种养尊处优的皇家生活。
每日都无事可做,我只好动动手脚,复习着自己学过的跆拳道。一来强身健体,二来,秦朝可不是什么好朝代,不但欺压平民,还赋税繁重,我虽然不懂多少历史,但秦始皇修长城,建兵马俑,耗费国力,害死不少百姓,这些故事多少是听过的。在这个混乱而残酷的时代,我必须要保护自己。现在想想,我当初学跆拳道真是明智之举。
“又在花拳绣腿了。”
我听身后传来的轻笑,怒从心起,一个后空翻,抬腿就朝他踢去。扶苏一把握住我的脚踝,轻轻松松,我被他拎着倒立在了地毯上。
“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怎么杀气这么重?”扶苏笑问。他的脸就算倒过来看依旧是帅的无以复加。
我瞪他一眼,正要说话,不料他忽然松了手,我一下子躺平摔在了地上,还没坐起身就怒叫起来:"你竟然松手!"说着翻身盘腿坐起来,用手指着他,怒发冲冠的冲他嘟着嘴,如果我有冠的话它一定飞出了秦国。
他扬着微笑,蹲在我身前,把我伸出的指头用大手握了回去,“又没规矩了,女子且要正坐,不可如此距坐。”说罢将我拉起来,让我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地毯上,握着我的手,不怒反笑道:“练武是为了杀敌,敌人难道会对你手下留情?”
扶苏一向注重礼法,对平日的礼仪规矩很是严格,我在他不厌其烦的“教导”下,也算是模模糊糊将秦朝的规矩学了个大概。
秦朝便是讲究正襟危坐,正是跪坐,也就是如现在的日本一样的跪坐在地毯上的坐姿,这样的姿势很不舒服,只要一盏茶的时间,我的腿就会彻底失去知觉。所以我对这个姿势很厌恶,但还是没办法。另外还有两种坐姿,一种就是盘腿坐在地毯上,但这是仅限于男人在非正式场合的坐姿,女子是永远也不许这样坐的。还有就是两腿一伸直的坐姿,不过这是我自己发明创造的。
我第一次这样坐在地毯上时,扶苏吩咐来伺候我的丫头险些把下巴惊得脱臼,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劝的“警告”我以后千万不能这样坐,否则会坏了名声云云。
在扶苏的磨砺下,我也算规规矩矩的做了个秦朝人,就是这个坐姿问题,实在心烦。
我转了转眼珠,又两腿一伸坐好,幽幽道:“谁说是为了杀敌?我的花拳绣腿,连你都。。。。不对,连胡亥都打不过,见了敌人只有逃跑的份。”我在扶苏面前一向无法无天、没大没小,放在现代那是很正常的,放在秦朝可就不那么正常了。不过扶苏的性子很温润,从不和我计较这些,反倒是对我更好。
他抬手一敲我的额头,皱着眉说:“越来越没规矩了,不好好正坐,如今皇子的名字也叫得了?”
"是他让我叫的。前日(貌似这个也会被河蟹!我真是无言以对了)我与他赛马,我胜了,他不让叫也没法子。何况他也是乐意的。如今便是皇子点了头,谁还有话说?"我想起前日胡亥输了马的样子,想发火却不能发,又不能朝我撒气,只好对侍从又打又骂,到头来还要依着我,倒真有意思。
“你教我的御马术真厉害!改日再教教我罢,我一定要每一次都赢胡亥!”我伸手拉着扶苏的衣袖撒娇道。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所以偶尔撒撒娇也没什么。在第一次撒娇后,扶苏带我去狩猎,我才明白了,撒娇能带给我的好处,实在是不止一点点。
扶苏抬手理了理我耳旁的碎发,似笑非笑道:“你哪是骑马!只怕不是我教你的御马术厉害,是他有心让你赢的。”
我想了想,觉得以胡亥的性子不会,说道:“不像。胡亥可不是你这个君子。”
扶苏摇头笑着,但脸上的笑意却只是停在嘴边,没有一丝入了眼底、心中,道:“你还是长不大。”罢了面露沉重,又说,“原是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你也无须练武。但不代表你就永远相安无事,总有一日,我会疏忽,说不准还会离开你。没有人可以承诺永远。妙戈,你是对的,你需要懂得自己保护自己。”
我没好气的打开他的手,懒得听他推脱的废话,说道:“别拿我当小孩子。你若不教我,我找胡亥去。”说着就作势要起身,他立刻拉住我,笑着道:“脾气是越来越大!今日不教你骑马,教你些拳脚功夫如何?”
"好。"我立刻扬起个灿笑,连连点头。
扶苏能文能武,不但有见识、有谋略,还很关心民间疾苦,是一个不错的皇子。他尊贵的身份和嫡长子的头衔,都让他在秦皇宫里随心所欲,但他却严以律己,安守本分。说实话,单单我认识他这些时日以来,他真是个以身作则的好皇子、好殿下。
我就不一样了,借着他对我的宠爱和照顾,不仅让我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也让我真正的随心所欲起来。应有尽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的就是我,所谓的“狐假虎威”不过如此。
我正在里屋的地毯上练习着跆拳道和扶苏教我的功夫。脱去了外面繁重的长裾,仅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纨绔,“黑吃黑吃”的练得满头汗,但却欢喜的很,只觉得如今自己也勉强算得上个文武全才了。
“你一个女儿家,练的什么功夫?”胡亥不知道何时闪了进来,一把拉住欲后空翻的我,皱着眉盯着我道。
我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站在了桌案上,拍拍手说:“你怕以后打不过我,也不必表现的如此明显。”
胡亥是秦始皇的儿子,秦国的皇子,扶苏同父异母的弟弟。
但他和扶苏完全不同,他暴躁、小孩子脾气、嫉妒心也很强,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因为他和扶苏一样对我很好,常常带我去打猎,常常给我一些小玩意,常常带我吃山珍海味。他与我年纪相仿,所以是我在这里除了扶苏外的另一个朋友。
“扶苏究竟教你这些做什么?”他一撩长袍,跪坐在地毯上,看着我问。
我在桌案上劈开一个一字,还不等我得意,桌案哗啦一声塌在了我的腿下。我吓得一愣,胡亥也是吓得一下子起身跪在地毯上,伸手想来拉我,见我坐在裂开的桌案上无事,又松了口气坐回去。
我拍拍胸口,松口气说:“保护自己。”
他冷哼一声说:“胡闹!用得着你保护自己?有我在,谁敢动你!他整日杞人忧天,把儿子教的愣头愣脑,如今还不放过你!”
"子婴可是我的心肝,不许你说他!再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你父王要杀我,你又能如何?"我指着自己,脱口而出,说后却自己吓了一跳。不过想来也对,如今能要我的命的人,也只有秦始皇了罢。。。。
胡亥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我这就去求父王把你赐给我,你成了我的人,他自然不会杀你。”说着起身就走。
我的天!我一翻身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扯住他,嗔道:“我才不嫁给你!你要是敢去,我就死给你看!”
胡亥一愣,眼光一沉盯着我道:“那你要嫁给谁?扶苏吗!”
我甩开他,“这世上便又不是只有你和他两个人。我要嫁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我做了个鬼脸,指着他又说:"他是你的兄长,不要张口闭口就是扶苏扶苏,没规矩。你就是不像子婴一般规矩,太不愣头愣脑,才总惹你父王生气!"
他一嘟嘴,扭开头说:“你也来数落我!我爱怎么叫便怎么叫,你是被扶苏教的越来越缩手缩脚了。”
我捧着他的脸转过他的头,朝他挤挤眼说:“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带我去兴乐宫里瞧瞧罢?”
胡亥的神色缓和了些,摇头说:“这几日不行。”
“我来咸阳城已经两年了,竟然只去过一次,还什么也没见到!你带我去罢!你带我去罢!你上次答应了我的!扶苏说里面金壁辉煌,路面是玉雕的,桌案是银制的,地毯也是羊毛精制的,可当真吗?子婴那小子都去过四次了,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又是扶苏!你找他带你去。”胡亥扭开头,气嘟嘟的环着手,做出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
我挤出个灿笑,凑到他眼前,笑着说:“他整日忙来忙去,哪有时间陪我?何况他也有了夫人家室,带着我多少不自在。就属你对我最好,你带我去罢?”
胡亥回过头看着我,一改嬉闹之色,认真的说道:“这一次当真不行。前几日,蒙恬将军来报,大泽乡有叛军似乎要起义了,虽没有闹大,但一直蠢蠢欲动,父王听闻,便不顾着身子不爽,近来日日在兴乐宫处理朝政,想着如何压制欲反的叛军,我哪里能带你去。”
“起义?谁?”我一惊。
“还未起义,不过我看闹不大,你且无需担心,有父王在,谁奈我们何?”胡亥用手指摸了摸额头想着,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不屑的哼了一声。
“陈胜吴广?”我低声惊呼。
陈胜吴广起义,历史著名的起义。还果真有这样的起义罢,到底是不是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呢?我竟然真的参与进历史了?一时间我又有些恍惚了。
“陈胜吴广?什么人?”胡亥有些疑惑盯着我。
我回过神扭开头,故作一副理直气壮,声音却很小,低低道:“没什么,这些外面的事,不过扶苏随口说起才被我听来的。”
胡亥哼了一声说:“又是扶苏!”说罢倒也不生气,拉起我的手,笑嘻嘻说,“不说这些,等过些日子我就带你去兴乐宫。今日和我去我府里看歌舞,楚王送来了一批舞女,跳得不错的,楚国的舞女向来舞得好,你一定想看。”说着拉着我就朝外跑去。
砰。身后一声巨响。
我吓得忙收起神思,回头看去,虞婆婆正躺在雪地里,白皑皑的雪飘落在她身上,不一会儿就白了一大片,和她口中吐出的鲜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虞婆婆!”我和身前的任傲一同回首惊呼。
我一个箭步走过去,扑在雪地里伏下身去查看虞婆婆,她浑身抽搐,面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虞婆婆,你怎么了?”我握住她颤抖的手,心头一阵莫名慌乱。
“妙戈。。。。活。。。。活。。。。活下去。。。。”她声嘶力竭吼出这几个字,好似拼尽了全力,随后躺在我怀里再也不动。这几个字,是她拼尽全力吼出来的,但却没有震响山涧,因为她的生命在逝去。
我瞪着眼睛半晌一动不敢动。
她,死了吗?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我怀里了吗?虞婆婆是我从秦宫逃到彭城后收留我,照顾我的人。她和我都沦落为乞丐,但她会把讨要来的饼留给我大半,会在我受伤未愈时挨家挨户求医,会给我缝补衣服,会替我梳着头发说她希望有个像我一样的女儿。。。。
"她死了。"任傲语气沉重,伸手来拉我。
我一把甩开他,再也抑制不住这些日子心里的情绪,捂住脸大哭起来,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死!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又是同样的雪天。
一年前,咸阳城的兴乐宫内,胡亥终于还是和所有皇子一样,为争权夺势而对亲人兄弟下手。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那个日日夜夜朝我笑,逗我开心的人,没想到终究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秦始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胡亥和赵高串通,竟然为了那个皇位,陷害太子殿下扶苏和蒙恬将军。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记得秦始皇死前命人来下郡,向扶苏和蒙恬下诏:赐死扶苏。
紧接着,秦始皇薨逝,赵高将消息瞒了下来,仅有几个亲信和扶苏、胡亥得知,接着胡亥将子婴接进了自己的府邸,明说是叔侄叙旧,可谁都知道,这叙旧来的太巧了。
他是在绑人质威胁扶苏!
“赐死”两个字如雷轰顶打进了我的脑袋,我跌跌撞撞一口气冲到扶苏在下郡内的书房时,扶苏竟然依旧气定神闲跪坐在地毯上喝着茶,朝已经惊慌失措的我淡淡一笑。
他慢慢放下茶杯,一切都不紧不慢,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举手投足间尽是淡然。
他起身行至我身边,伸手轻拂我的脸,柔声细语低语道:“妙戈。。。。妙戈。。。。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不要!扶苏,不要!你是他的儿子,你,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们去求他!带上子婴去求他!不对,我们去求胡亥!你让我进宫,我去见胡亥!"我泪如泉涌,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捂住我的嘴,拉我进怀里,紧紧抱着我,轻轻的左右摇晃,轻轻的说:“妙戈。。。。嘘。。。。嘘。。。。不要怕,不要怕。。。。我还在这里。。。。我还在。。。。”
我低声抽泣,靠着他泣不成声。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电视剧里面、史书上的故事竟然真的是真的!那些本该至亲至爱的兄弟父子,最终都为了皇位而反目成仇,走上一条不归路。
过去,我不愿相信。但这一幕,终于活生生的发生在我眼前,发生在我最在意的两个人身上。我再也不能逃避!当生活给了你一场美梦,要拿走的时候,会比得不到那个梦还要痛罢?
“妙戈,听着,听我说,听我说。眼下。。。。赵高只怕不会放过你,离开这里,离开咸阳,离开下郡,离开这里的一切,跑的越远越好。我再也无法保护你了,再也不能陪着你了,尽管我很想,很想。。。。但。。。。我不能。"
扶苏最后两字“不能”吐的很重,沉重的气息打在我的脸上,打得我生疼。
他重重叹气,接着将头低下,半晌后,他抬起头,眼中透着坚定和狠绝说:“妙戈,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活下去,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去!”
我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摇头,拼命抓住他的衣襟和手臂,想挽留什么。
扶苏,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走。。。。
“答应我!”扶苏几近哀求,声音里却夹杂一分绝望的朝我说。
我咬着唇,半晌,终于重重点头。
扶苏松开我,深深看我一眼,碎金裂玉一般推开我,朝我说:“走。”说罢又重重的推着我后退了几步,好似要把我推出他的世界,远远离开他。等我站定,他深深看我一压,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屋子。
我欲追上去,但几个平日扶苏的贴身侍从立刻抓起我的手臂,扯着我就走,我拗不过他们几个男人,被连拖带扛的带离了扶苏的府邸。连夜,我们离开了下郡的行宫,一路朝泗水郡奔去。
但扶苏也许没有想到,胡亥竟然亲自带人追了来。
扶苏的侍从武艺自然极其厉害,但寡不敌众,他们一个个死去,我的马跑的越来越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剩下的最后两个侍从只好带我弃马躲进了一处低地。他们用树枝盖住我,再用雪压住,将我藏在了雪堆里。
胡亥的兵马路过,朝那两个侍从逃走的方向追去了。
许久之后,我想他们一定也死在胡亥手下了。而我,躲过了胡亥的追杀。但长时间奔波,又躲在雪中的我因为体力透支,已经无法动弹,奄奄一息躺在那个救我一命的雪窟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那一刻,我心灰意冷,只觉得死亡离我越来越近。
等我再醒来,我竟然已经在彭城。救我的就是路过的采药的虞婆婆和上山砍柴的任傲。我的伤不重,但因为冻的太厉害,整整修养到了下一年的春末才恢复。
在我休养期间,他们不离不弃的照顾我,经历了这么大的一场变故,我清楚的认识到了人心的可怕之处,对他们不求回报的付出,我很是感激,从此,我们三人相依为命,虞婆婆在彭城乞讨,而我做些轻巧的活赚钱,任大哥则以砍柴为生。
一个月前,虞婆婆重病,我不懂医术,但也看得出是肺炎。肺炎不难治,但在古代因医疗条件有限,多半都是必死的疾病,但我不愿看着虞婆婆如此,于是我们决定到彭城临地沛县去看一位据说治肺炎的名医,却没想到。。。。
在山中,在这场大雪里,虞婆婆再也醒不过来。
或许我上辈子和雪有仇罢,一次次,我都是在雪地里经受着这世上最撕心裂肺的伤痛,却偏偏无法自己选择,只能眼看着死亡逼近。伴随着大雪,我的到来,我的过去,我的现在,一切都如此虚妄,又如此真实。
“妙戈,不要哭,她要你活下去。你不能放弃!走,我们走。”任傲拉我。
我摇头,泪眼迷蒙看着任傲问:“要去哪里?沛县吗?”
他愣住。我们还有去沛县的必要吗?
几秒后,他拿起我们的包袱,把我从雪地里拖起来,夹着我的手臂,快步走着说:“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你必须走下去,走到哪里都好。不管前方有什么,只有走,努力活下去才有希望,你没有选择。这是命,谁也推不开。”
也许他的话敲醒了我。
我一边跟着他踉跄艰难的前行,一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回头看着已经模糊的在雪地里的虞婆婆的一遗体。
努力平复心情,如果说遇到扶苏和胡亥是我在穿越后最开心最幸福的事,因为他们给了我所有他们能给的,那么胡亥害死扶苏就是为了让我看清现实,越是繁华昌盛的背后,越是肮脏血腥。
而如今虞婆婆的死,是一计苦药,虽苦,但却治好了我的心伤。胡亥已经如愿做了皇帝,秦二世。扶苏一定不会怪他,因为扶苏永远会那样淡淡的笑看这个世间。我当时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事实,胡亥他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当胡亥放柴犬来追我,那些张牙舞爪的狗紧追着我的马,我再也无法逃避一件事实——他要杀我。如今,说不定他还在四处追杀我,我除了走,没有选择。任傲虽然不知道我的来历,但他说的没有错。
太多人为了让我活下去,牺牲了自己,就算不为了自己,我也该活着。
我想起扶苏要我答应的,我突然明白了,他早就料到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要我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那是他死前最后的心愿,是他对我最后的关心。
我要活下去!
我下定决心,咬着牙,支撑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往前走着。
就这样,我们互相搀扶着又走了一天。饥饿,寒冷,悲伤,无助,渐渐吞噬了我们。我们没有水和食物,衣服破旧难以御寒,在这个大雪满天的山野,我再一次觉得死亡近在咫尺。
但这一次,再没有扶苏会来救我。。。。
终于,我因为饥寒交迫,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