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 1)
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的郑尚武再次拉了一把曾庆,将这兄弟摁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一梭子子弹啾啾地从两人头上飞过。那是自己人发射的子弹,敌军没有分辨出两人,凭什么就能让反击的我军能够远远地认出两人来?此时不趴下,只能吃自己人的枪子儿,真要那样就太冤枉了!估计到了阴间,阎王老子都要骂两人是笨蛋。
“连副!是我,郑尚武!”
郑尚武看到带队反击的副连长王安国,赶忙趴在地上支棱起上身喊话。
王安国马上就知道,对面的人确实是郑尚武。且不说敌人没有如此标准的四川口音,单凭“连副”这两字,就知道是郑尚武。平时只有他用“连副”而非“副连长”称呼王安国。
没等王安国回答,他身边的沈永芳就高声招呼道:“郑老幺,真是你?”郑尚武上面有个哥哥郑尚文,还有个大姐郑尚敏,因此家乡人都叫他郑老幺。
此时,枪声已经逐渐稀落下去,遭受反击的敌军撤退得很痛快。因此郑尚武在对面嚎叫的声音,顿时响遍了逐渐冷寂下来的整个南坡战场。
“老子们干掉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哈哈……”
胜利的兴奋很快就消褪得一干二净,张勇的遗体被战友们从灌木丛中抬了出来。这是一具不完整的英雄遗体,他的右半边身体从腰部起消失了,头部和胸前还布满了敌军发泄不满时射出的弹洞,全身血肉模糊。如果不是那身三点红(当时我军的军装领章和帽徽是红色,戏称三点红),全连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够确定,那就是张勇……
郑尚武和曾庆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惨不忍睹的张勇,周围几名挖坑的战士默默地挥动着镐头。二月的战区,白天气温高达三十摄氏度左右,而尖刀连本身承载的艰巨任务,使得他们无法确定何时与主力会合,何时将伤员和牺牲战友的遗体送回去。此时,也只能这样草草地掩埋安葬战友们了。
两年来情同手足的战友就这样去了,郑尚武说不清楚心里是啥滋味,只有一阵阵的怒火在涌动,一阵阵的愧疚在袭上心头,还有对张勇孤身面对敌群时的英勇表现由衷地敬佩。
“郑班长,我们……”机枪手梁忠停下挖土的工作,为难地看着郑尚武和曾庆。班里的人都知道三人的感情,也都敬服着三人在高地下建立的战绩,张勇的勇敢根本就不需要谁来诉说,那残缺的遗体和身上密布的弹洞就是最好的证明。
“呜呜!”低沉的哽咽声从憨实的河南汉子曾庆喉咙里发出,他知道梁忠的意思,也知道及时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的必要性,更知道身为军人随时都要准备着献出生命。可是当最后离别的时刻来临,曾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郑尚武“嗯”了一声,抬眼看看周围,连里没有值班警戒的战友们分成好几拨在掩埋牺牲者,梁忠他们的进度显然慢了许多,而高地下的敌人随时都可能反扑上来!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怀念张勇,等战斗结束了再……也许,自己也他妈的跟着张勇去了!
“哭个逑!曾庆,你他妈的站起来!”郑尚武呵斥曾庆的同时把军帽戴在光头上,整理了一下军容。张勇是军人,是最勇敢的战士,送别张勇,就应该用军人的方式!
曾庆“哼哼”地喘息着,好歹控制住情绪,眼巴巴地看着张勇的遗体被抬进浅浅的红土坑。
“敬礼!”
肃穆庄重的军礼中,红色的泥土湮没了张勇。
“曾庆,张勇托付过什么没有?”郑尚武靠拢曾庆低声问道,此时,负责掩埋的战友们已经离开了,张勇的新坟前只有他和曾庆。
“没,没有,你呢?他没跟你说什么?我以为……”曾庆讶异地看了一眼郑尚武,又马上掉转目光看着那隆起的红泥土包,那红色,就像张勇流出的鲜血一般刺眼。“勇子啊,你总要交待一个才走啊!”
一声凄厉的呼唤后,曾庆捧着脸蹲下去,再次控制不住情绪“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让郑尚武的情绪焦躁起来,他也在掉泪,可是他说不清楚自己何时就随张勇而去,说不清楚自己到那个时候能否跟张勇一样死得像个真正军人?!
“哭个逑啊!起来,曾庆!张勇死得硬气,咱们也要硬气起来,别给兄弟丢脸!”郑尚武一把拉起曾庆,指着张勇的坟包说着,“如果,如果咱们有谁能够活着回去,一定要找到勇子的亲人。他的爹妈就是我们的爹妈,他的兄弟姐妹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我们俩也一样。”
曾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郑重地看着张勇的坟点了点头。一起当兵两年,真还没怎么听张勇说起过家人。这个有着圆脸的兄弟表面上是和善的,可骨子里却透出傲气来,也许就是这股子傲气,让他面对群敌时选择了血战到底、与敌人同归于尽。
两人肩靠肩坐在新坟前,怀里抱着钢枪,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和张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时不时地又扯上一句当前的战斗任务。不多时,曾庆扯起了轻鼾,头耷拉在郑尚武的肩膀上沉沉入睡了。铁人也扛不住连续四十多个小时不休息,又要集中精力执行潜伏哨的战斗任务,加上兄弟牺牲后情绪的狂烈波动,让曾庆再也敌不过倦意的侵袭。
郑尚武在战前小睡过一个小时,此时的精神状态还算良好。他偏头看看入睡的曾庆,再看看长眠在异国他乡的张勇,心情格外地沉重。战前的捣蛋兵,一个标准的天不怕地不怕,有点“无知无畏”精神头的郑尚武,经历了血火的洗礼和生死离别,不自觉地开始成熟起来,从来没有过的责任感,对身边仅存的这个兄弟——曾庆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无论如何,要让曾庆活着回去!
沈永芳在远处站了好久,此时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郑尚武背后,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道:“老幺,张勇牺牲了,可我们还活着!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八
郑尚武从沉思中醒转过来,扭头看看神情恳切的沈永芳,“嗯”了一声,将熟睡中的曾庆移到岩石边上靠着,才起身道:“啥?”
沈永芳指了指远处又看了看曾庆,示意郑尚武到一边说话,免得惊扰了曾庆。
两人刚走进重机枪班的哨位,沈永芳就道:“我把你哥出事的事情,还有你偷偷扔掉的《复员报告》交给了你们指导员。”
“我日你×啊!姓沈的,你狗日的想整老子!”郑尚武愣了愣,一下就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沈永芳破口大骂。《复员报告》在平时算不得什么,可是在目前的节骨眼儿上,就是证明郑尚武曾经想临战退缩的证据!他不知道沈永芳是怎么捡到那团废纸的,只知道自己这两天来的功劳很可能被那废纸统统抹杀。
沈永芳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暴怒的郑尚武,旁边几个战士也诧异地转过头来,还作出随时劝架的态势。
“你误会了。严指导员说,郑尚武是好样的,临战隐瞒家庭变故,坚持上战场杀敌报国,还连续立下战功,应当树立成典型。”
“啥?什么典型?正面的还是反面的?”郑尚武还没有回过神来,兀自红着眼睛瞪着沈永芳吼道。
沈永芳摇摇头,笑道:“当然是正面的!老幺,说句实话,我沈永芳一直认为你是好兵的材料,也一直在跟你较劲。是,你是犯了不少事,可全团第一射手是你吧?去年三月全师拉练大比武,你是全能第一吧?这些,我也曾经给家里人提过。”
郑尚武不相信地看着面前这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战友老乡,好半天才道:“你,说真的?”
实际上,他已经相信了沈永芳的话。沈父和自家老爸一样,都是同年参的军,也在一个部队。郑尚武和沈永芳两人同时进入县中学读书,沈永芳机灵地刻苦学习,成为当时学校里难得的好学生,而郑尚武则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渐渐地成为坏小子中的典型人物。在学校以及部队上表现出的巨大差异,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距离就意味着隔阂,隔阂就会产生误解、拉大距离。即使在最注重同乡情谊的军营里,两人单独说话的次数,也是今天才有零的突破。
现在,两人不管先进后进,好学生还是坏小子,都滚到一个高地上、一条战壕里,面对共同的敌人。此时再去计较以前的所谓“恩恩怨怨”,显然没有道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个人恩怨跟民族大义、国家利益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何况,郑尚武跟沈永芳之间只有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彼此不交流,彼此暗中较劲这么一点点隔阂而已。
看着郑尚武有些难为情地抚摸着重机枪的把手,沈永芳拉了他坐在子弹箱上道:“你知道,我参军是为了退伍后能够找个工作;我也知道,你参军是因为你爸管教不了你,才……”
沈永芳的话被郑尚武圆滚滚的眼珠子瞪了回去。
“你不是要提干上军校嘛?少来寒碜老子。”郑尚武的语气很不友好。以前的他没有战功,可以任着性子胡来,可现在有了战功,就像一根线头拉着风筝一样,神经也像一根警弦般绷得很紧,惟恐自己今后向家人、向儿孙吹嘘的这些功劳,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政治理由”给抹灭掉。当兵初衷的事情,当然不好在此时此地提起。
“郑班长,咱班长也不赖,刚才鬼子几次攻上一线阵地,都是咱班长带人反下去的!”重机枪班有个战士在旁边开口了,还一脸为自己班长打抱不平的神情,也许他看不惯自己班长被郑尚武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