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106 贵妇人2(1 / 1)
海面悠悠地摇荡,兰斯躺在甲板上,穿着很厚实的运动衣裤,光秃秃的脑袋枕在我的大腿上,似乎没有重量一般。
“桑妮,如果我不生病的话,你会嫁给我吗?” 兰斯第N次问我这个问题。
“不会。” 我说,轻轻抚摸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脸。
“你就喜欢气我!” 兰斯吻吻我的手,脸上却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没有男人象你这样执着地爱我,一心一意地要娶为妻,为了我宁愿放弃家产,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大傻瓜。” 我笑着说着,泪水似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下来。
兰斯闭着眼睛,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叹道:“刚刚结婚的时候很有成就感,可是后来就后悔了,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不,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女人的幸福,你和西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桑妮,我一生没有什么作为,可谓一事无成,史蒂文帮我――”
“不要说这个。” 我打断了兰斯。
碧蓝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兰斯拉紧我的手说:“桑妮,我一定要你听,我做足了法律文件,从法律上正式收养了西蒙,这样他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据家族的遗产分割文件和父亲的遗书,你和西蒙会得到属于我的财产,弗兰不会再有机会剥夺我的权利。这是我能为你和孩子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兰斯――” 我语不成句地哭泣起来。
“原谅我,桑妮,我多么爱你,可是我没办法再多陪陪你,可我很开心,很满足,真的……”
兰斯的声音渐渐弱了,最后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碧蓝的眼睛含着不舍的深情,轻轻地合上了,兰斯静悄悄地死在我的怀里,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蓝天白云,阳光依旧,海对面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个叫阿尤恩的小城,我抱着兰斯,我的丈夫,失声痛哭。
遵照兰斯与我在生前的约定,我不顾弗兰和兰斯的母亲瑞贝卡的一致反对,将兰斯埋葬在我们相爱的地方――大加那利,一个美丽的海岛。
短暂的婚姻给我留下一份永不磨灭的感情。一夜之间,我成为一个名门寡妇,一个拥有巨额财产的贵妇人。
我悲伤过度,病倒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第三次来海岛的大多数时日,竟然又是在医院中度过的。头部的旧伤时而复发,我有时会感到偏头疼,有时又会感到看不清东西。
医生说,我的脑子里还积存有淤血,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淤血会渐渐扩散消失。
圣诞节期间正逢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我让西蒙和保姆早早地回旅馆休息,一个人躺在海岛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看书,法国《追忆似水年华》。
隔着紧闭的玻璃窗,外面街道上狂欢的喧闹声不断地传入安静的病房,我看着手里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护士轻轻敲门,对我说:“夫人,有人来看望你了。”
来人身材高大,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到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干净的下巴,样子很是英武。
乔依。
我放下手里的书,对他微微一笑。
乔依摘下眼镜,将酒瓶和两只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他打开酒瓶,斟好酒,递了一杯给我。
“圣诞快乐。” 乔依举起酒杯,轻轻地和我的酒杯碰了一碰。
“圣诞快乐。” 我说。
我们不再说话,静静地品着红酒的香醇。
兰斯的死亡与我继承巨额财产的消息登上了马德里的报纸,我甚至收到了久不联系的安冬尼的慰问电报。因此,对于乔依的来访,我没有太多的吃惊。
喝完一杯,乔依对我说:“早点休息,改天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106 贵妇人2
乔依的假期大约有几天,我心里有数,看着他把所有的休息时间用来陪伴我,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住院后不久,安冬尼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已经成为家中海鲜餐馆的重要一员,而乔依在军中又升职了。安冬尼隐晦地提到,乔依一直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乔依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愿去猜测。
我只知道我心里清楚:我们无法再回到从前。
我给兰斯买的墓地很大,在岛上一个偏僻小教堂旁的山坡上,背山面海,既可以看到四季长青的树木,闻到五彩缤纷的花香,又可以远眺蓝天与碧海,俯视沙滩和轻舟。
按中国的老话说,此地风景秀丽,风水很好。
兰斯的墓碑旁,除了我给自己留下的地方,还有宽敞开阔的一大片草地。
这里真好,没有其他人打扰,如同一个世外桃源。
我披着外套,用手指一遍又一便地划着墓碑上的名字,如同进入了无人之境。
乔依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静悄悄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一定是一个残忍的女人,用无声的行动把他的一切念想无情地扼杀在摇篮里。
日头渐高,我转过头对乔依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多呆一会儿。”
“好,我在下面的车里等你。穿好衣服,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乔依起身走了。
我跪坐在兰斯的墓碑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地哭泣起来。
情非得已,我辜负过佩罗,辜负过兰斯,辜负过乔依,不止一次地辜负过他们。
我努力地去维护爱的尊严,可是身不由己,偏偏不断地在伤害爱我的男人们。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有兰斯,放不下佩罗,如何还能面对乔依的柔情?
我该离开了。
我的健康略有恢复后,我回到了纽约。
大都市既是名流汇集的地方,又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地方。这里,没有太多人知道兰斯的家族,也没有太多人关心一个隐居的贸易公司老板的寡妇。
西蒙已经在牙牙学语,他一天天地长大,不经意中,时常某一个神态与动作会让我不禁想起他的父亲来。看着他高兴地在地上爬,调皮地破坏各种玩具,或者亲昵地吻我的脸颊,我总会感谢上苍,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可以陪伴着我。
波韦似乎延续了佩罗送花的传统,每隔几周便会让花店送漂亮的花篮给我,卡片上通常写着:
亲爱的桑妮,
寄些西蒙的照片给我吧。
你的
波韦
波韦一直单身,似乎印证了佩罗含蓄的说法,让我不免心生遗憾。
在连续多次受到设计新颖的花篮后,我满足了波韦的要求。除了我,波韦是西蒙在人世间最亲的亲人了。
身份的变化使得我不能在兰斯的公司,或者说是我自己的公司,从事一名女秘书的工作,我有了钱,有了时间,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的选择太简单了,为慈善机构做义工。在那里,我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大家不再称呼我为 “夫人”,而是叫我“桑妮”。
劳伦斯继续为我投资挣钱,而我不断地将他挣来的钱捐给慈善机构。
劳伦斯问我:“为什么要掩藏你的真实身份呢?你捐了那么多钱,完全可以参与到他们的管理中,或者控制和监督他们如何来使用你的钱。”
我笑笑:“我更喜欢享受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做我的慈善基金经理人。”
一句玩笑话改变了劳伦斯的命运,他真的做了我的慈善基金经理人。
巴斯滕一直没有放弃与我的联系与沟通,一次电话交谈后,劳伦斯手中的运作基金又翻了一倍。
我们基金的第一次大规模投资给了与安冬尼密切相关的伤残军人基金会。劳伦斯干了一件让我生气的事情,因为在对方的再三要求下,劳伦斯透露了我的名字。
盛夏的一天,一封来自西班牙的邀请函放到了我的茶几上。
伤残军人基金会的邀请函,地点在巴塞罗那的一家海滨酒店。
不去是一件十分无理的事情,可是抛头露面又是我讨厌的事情。
“去吧”,劳伦斯鼓动我,“带上西蒙,碧海沙滩,你全当享受一个美妙的假期好啦。”
仔细想来,西蒙还没有去过西班牙呢,是应该带他回去看一看,顺便可以祭扫一下父母与哥哥的墓地,看一下马德里的老房子,于是我对劳伦斯摊手:“好吧,下不为例。”
我的偏头疼越发严重,为了不影响旅行,我特意去看了一下专科医生,他没有象家庭医生那样给我开止痛片,而是指示我立刻去医院做脑部的全面检查。
一个礼拜以后,一个让人震惊的结果摆在了我的面前:脑中的淤血处出现了一个核桃一般大的肿瘤,它压迫着脑神经,导致我不时感到头疼和轻微的视力下降。
专科医生说:我必须接受手术治疗。
“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我兢兢战战地问医生。
医生分析道:“按你所说,你的脑部受到重伤是发生在一年多以前的飞机上,那么这个肿瘤的形成和生长速度不容乐观,但是你又提到,在此之前,你还多次摔倒伤及头部,可惜当时你没有做全面的脑部检查,如果淤血块的形成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那么肿瘤的个体虽然大,却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当然,这些只是初步分析,我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
“如果肿瘤是恶性的,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鼓起勇气问医生。
医生的目光露出医者的善良与同情,“这个部位的肿瘤如果是恶性的,手术的治愈率很低,到目前为止,还不到百分之三十,但是科学在发展,医疗技术也在不断地进步……”
我的耳鸣又发作了,嗡嗡地刺激着我的神经,什么也听不请了。
回到家,我抱起熟睡的西蒙,眼泪不禁滚滚而落。
孩子被我弄醒了,不高兴地大哭起来。
保姆奇怪地看了看我,想问什么,我说了声“对不起”,便冲进卧室将自己锁了起来。
看过那么多生死,我依然畏惧死亡,而更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年幼的孩子。
老天,我为什么总是做错事情,如果我走了,西蒙就会变成一个可怜的孤儿,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头疼愈演愈烈,我打开瓶子,倒出几片止痛片,克制着自己只吞下一片。
真好笑,兰斯活着的时候,我千方百计地限制他吃止痛片;兰斯死后,我却千方百计地限制自己吃止痛片,我们真是一对倒霉的难友。
癌,想到这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字眼,我感到,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第一,好好看病,好好治病;第二,为西蒙的未来做一个妥当的打算。
巴塞罗那,海滨酒店。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冗词赘句的领导讲话终于结束了。身穿军装、胸佩勋章的老家伙们纷纷朝女士们站立的地方走来,隆重的舞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