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人生难如初见(1 / 1)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草原上、广场中处处燃起篝火,突厥军民载歌载舞,到处是一派祥和景象。
牙帐中,燕都已摆上宴席,款待四方来客。
大帐中,丝竹声声,杯光筹措。
高延宗愤愤地喝下一杯酒,“四哥,你同样是助可汗平复叛乱,为何他们坐首席,我们却被排在末席?”
高长恭顺着高延宗的目光看去,只见蒙托与宇文宪同席而坐,排在首位,正与各方官员敬酒寒暄。不由微微一笑,“我等来突厥目的,只为他不再犯我边疆,至于哪个席位又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话,高长恭隐隐感到一个犀利的目光向这边投来。
一抬头,恰好对上燕都的双眼。
燕都嘴角微勾,朗声道:“兰陵王!本汗敬你一杯!”说着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高长恭赶紧站起施礼,“长恭不敢。”说着也将杯中酒饮尽,“可汗,说来我大齐使团奉我主之命来到王庭已有不少时日,如今可汗康复,重归汗位,不知何时可正是召见我等,也好递交国书,商议我主求娶公主之事,以修两国之好?”
宇文宪闻言立刻起身,“汗王,您前番已答应将图铃公主许配我主,怎可言而无信?”
燕都却并不理他,眉毛上挑,“召见?随时都可以。听闻今日你只一人一刀立于鄂尔浑河之畔,就硬是让哈喇勒的两万铁骑未敢前行半步,是也不是?”
高长恭躬身道:“那是齐王策略,在后面密林中布下烟尘,让他们疑有伏兵,故才不敢前行。”
一席话说出,宇文宪不禁有些脸红,而燕都与突厥众官员均是大笑。一时间高长恭倒有些发愣,不知说错了什么。
蒙托站了起来,笑着走过来一拍长恭的肩膀,“长恭兄弟,你帮我诛灭奸贼,助可汗复位,便是我蒙托的兄弟,我蒙托说话算话,将永不与你为敌!”
高长恭大喜,抱拳道:“多谢!”
蒙托进而笑道:“不过你刚才所说的那片树林是个突厥人都知道它有多大,能藏个千把人已是不得了,怎能威慑两万大军?你不必谦虚,他们确是被你吓住了。哈喇勒的这部分军队,去过晋阳,也去过幽州,与你两次交手都是大败。只要看见你的面具,怕是就已经吓破了一半人的胆,这才让他们心存疑虑,不敢前行。待到阿宪率我所部破了他另一半大军,他们两头被围,也只有束手就擒了。”
燕都放下酒杯,“兰陵王,本汗想和你做笔交易,不知你愿不愿意?”
高长恭不知燕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作答,没有言语。
“我不同意!”此时从门外跨进一明媚少女,朗声答道。
燕都一愣,进而怒道:“图铃!家国之事岂容你来多嘴,还不下去!”
高延宗吃进嘴里一半的羊腿肉却掉了出来,张口结舌的指着图铃,“你……你你……”
图铃瞅了一下延宗,傲然抬起下巴,“不错,我就是‘阿图’,接你们的突厥使臣。”
转而又对燕都言道:“父汗,图铃是不懂家国大事,但您教过图铃,我们突厥人是狼族后裔,最为豪爽信义,不比他们南方人,肚里有着诸多弯弯绕绕。图铃一直以自己是个突厥人而感到自豪,对您的崇拜也有如对太阳的崇敬。可是这次您让我太失望了!”
燕都脸上白了白,“图铃……父汗是为了……我突厥大局着想!”
图铃含泪笑道:“父汗,为了大局连人都可以不做了吗?你想做的交易是以助齐国兵发周国为条件,滞留下乌麦,是吗?”
燕都不语,脸色异常难看。而宇文宪已脸色大变,“大汗,你怎可如此无义?”
高长恭脸色也是发青,“如果大汗说的交易就是这个,恕长恭无法从命!”
高延宗却是蹙眉,“四哥!”
图铃却继续道:“父汗,您不是说过,婚姻之事让图铃自己选择吗?那今日我便选择周帝!”
宇文宪先是一愣,进而大喜。
燕都脸色却越发阴沉,“你是在威胁父汗……”
“不错,若父汗与齐国联手兵发周国,那就先从图铃的尸体上踏过去!”图铃高昂着头,直视燕都的眼睛。
燕都大怒,霍然起身,“你……”
蒙托急忙上前一步,将图铃拉至自己身后,“大汗息怒,图铃年幼,不知利害,大汗不必和她计较。”
燕都想了想,平息了一下怒气,“罢了,还不退下!”
图铃还要说话,被蒙托制止,强拉了出去。
“为什么拉我出来?”来到一空旷处,图铃朝着蒙托大喊。
蒙托厉声道:“你糊涂了吗?在那里当着众臣和两国使节的面质问大汗!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以为大汗真的不会治你的罪吗?”
“我知道!”图铃的泪奔涌而出,“我知道我搅乱了阿塔的宴会,我的言辞也损害了阿塔的威仪!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变了!我的印象中,阿塔是那么慈爱,那么豪爽,他是我心中的英雄!可他现在也玩起了阴谋,斗起了心机。他变得那么可怕!你知道吗,现今的结果并不是阿塔最初的谋划,在阿塔的计划中是要将乌麦烧死在祭坛之上的!可这计划被乌麦识破了,才策划劫走了大汗和那个替身。乌麦掌控住阿塔,改变了整个计划,她让所有突厥人深信她是神的化身,让阿塔不敢轻易动她……”
“你胡说!”蒙托怒道:“你是听了谁的挑唆之言?”
“我胡说?”图铃笑了起来,“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事情的发展过程中有诸多疑点,你从没想过吗?还是你不愿去想?”
蒙托撇过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是么?”图铃泪眼婆娑,“看来不仅是阿塔变了,乌麦变了,连你也变了……父汗变得狠毒了,乌麦变得会演戏了,而你已变得失去了追寻真相的勇气。当年我们围着篝火,吃着羊肉,喝着匐你和马奶酒,弹琴跳舞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蒙托静默了一会儿,“你马奶酒喝多了,早些回去睡吧。”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你知道乌麦去哪里了吗?”图铃在他身后问道。
蒙托停住脚步,“她有个朋友救她离开哈尔和林时受了重伤,留在阴山大营休养,此次没有与我们一同前来。哈喇勒被诛后,乌麦便说要回去看望他的伤情,就先行离开了。”
“是么?”图铃凄然笑道:“我想——我们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蒙托蓦然回头,“为什么?”
“如今阿塔重夺汗位,哈喇勒势力净扫,她还敢继续留下吗?”图铃已然平静,淡淡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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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南麓。
一小队人马趁着月色正缓缓前行。
队伍中有一青幔马车,原木雕花和翠玉修饰,悬挂着碧水般的帘幕,马车摇晃,那帘幕如水动涟漪颤动,华美无限。马车内不时传来几声咳嗽之声,似有病人待在其中。
凤血半靠在车内的软榻之上,嘴角依旧挂着慵懒的笑容,看着郑元将十六根银针一一插入自己身体的十六处大穴,一动未动,也不相问。不一会儿,郑元拔出银针,针头已微微变色。郑元看了一眼针头,将银针弃去不用,又摸出一个朱红小瓶,倾出一颗碧玉色的药丸,塞人凤血口中。
“青玉丸救不了我……”凤血低声笑道。
郑元抿了抿嘴唇,“但可清一清它们在你体内留下的毒!”
凤血扯了扯嘴角,“咳咳……没有这些毒,我如何能接慕容朝宗的一掌……”
郑元冷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练的又是什么邪功?”
“邪功?”凤血答得无辜,“凤血剑本就是邪魅之剑,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元不去理他,闭目自言自语道:“既然原本寄居金环之内……那便有方法可将其引入其中……”徒然睁眼,“你可知让它们进入金环的方法?还有,这金环可有取下之法?它既能戴上,也一定能取下,对不对?”
凤血依旧笑着,没有答话。
郑元怒道:“你倒是说话啊!”
“知道吗……咳咳……你发怒的时候才像个人……”凤血笑的越发恣意。
郑元一愣,冷下脸来,“命是你自己的,你不想活,没人帮得了你!”
“好无情的丫头!”凤血假意抱怨。
郑元闭目假寐,不再理他。
凤血轻轻叹息,“不要说这东西你拔除不了,就是……咳咳……就是可以拔除,我也不想。因为如此,你纵是不认,心里却也再难忘了我了……你会……时时记挂……”
郑元缓缓睁开眼睛,眸色清冽,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是么?风楼主。你可真是个至情之人!只是我不知道,这情是用在我郑元身上,还是用在周主身上!”
笑容僵在凤血的嘴角。
郑元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听不懂吗?或者我换个说法,我究竟该叫你凤楼主,还是该叫你独孤郎?”
凤血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咳咳……你何时知晓的?”
“不把你的底查清,我敢引你入幻楼?” 郑元声冷如冰,“你真当我郑元是如此恣意大意之人吗?若是那样,怕十个幻楼也早已毁了!”
凤血低低发笑,不住咳嗽,“咳咳……你……咳咳……终于说出来了。我……咳咳……一直在想,你会在何时何地……咳咳……将我身份戳穿。”
郑元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你也终究没说。自你入幻楼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坦言,可终究没能等来!”
“如果我坦言……”
“没有如果!”郑元打断凤血的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回不去了!何况,你该记得,入幻楼那一日,我便对你说过,我幻楼有三大忌,也是我郑元生平所恨。”
凤血苦笑,“当然记得。一忌贪得无厌,二忌不仁不义,三忌在楼中与你斗弄心机。好像这三项,我都做全了……”
郑元冷冷道:“不错。我知你掌握独孤府的三万锦衣密探,所以将幻楼通天下消息、奔走四方的云幻分楼交给你来打理,便是给你行的方便。你将此楼慢慢变为你的私物不说,还想得到整个幻楼,可谓贪得无厌。我幻楼好歹也算对你有收容之恩,可你却想趁上次周国之乱时,将其北周一脉彻底覆灭,好将其产业财富尽归周国所有,此谓不仁不义。至于第三项,从我们相识以来,又有那一日不在斗弄心机?”
凤血靠在马车壁上,笑的有些虚弱,“那你该知道,你我终要为敌,此番怎还敢倚重于我?不怕我不尽全力,不怕我害你,不怕我借机杀高长恭?”
郑元淡淡道:“你不是没有过这个心,但你不敢。因为你聪明,知晓什么是大局为重!此番突厥之行,各方利益纠缠,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可以杀长恭,也不是没有机会,但你怕影响全局。一旦哈喇勒获胜,你们前番为对付宇文护的布局将全为泡影。而能借此机会,斩除他的五大影卫,比起杀死长恭更为划算。而若我不给你们细细谋划,你们自己断难做到。故而你才委屈求全,以大局为重。”
凤血的脸已苍白若纸,“你既已知道我的谋划,何不趁此……杀了我,以绝后患。”
郑元幽幽地看着他半响,一脸无奈,“无论是敌是友,我都不想杀你。这也许就是我不如宇文邕的地方。”
凤血望向郑元,眸中却多了一丝暖色,却未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