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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勿言同样神色复杂的看着淡蓝衣衫的洛云清。她,每一次都能给人带来惊奇。任性妄为的洛云清总做着些让人奇怪的事。
而现在,她站在血腥中微笑。她说:“嘘,我在治病。”
君勿言转头去看容子陵,见他和自己一样,怔怔的。
治病?君勿言突然心情愉悦起来,洛云清说治病,那么这件事总算没有那么糟。
“丫头。”容子陵握紧了拳,低低唤道。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问她为什么要来吗?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已经来了。
那些、那些残忍的都叫她看见了。
洛云清收了针,抬起头来对容子陵嫣然一笑,“陵哥哥。”又转头对君勿言招呼了一声。
君勿言有些错愕的抬头,他突然快步上前几步,又陡然站定。突然又退后一大步。左手紧紧的按住右手,矛盾的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
庭院里不论是颜王府、惊堂还是栖门的人,都倒在地上。
他奈何不了容子陵,容子陵也一样收拾不下他。而门外,又是这一副场景。着实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啊。
“丫头,你不该来的。”容子陵转过头不去看她。
就算是丫头你来了,他也是定要杀了君勿言的。不放弃栖门的君勿言是一定要死的。即便丫头阻拦,他已有了必杀他的决心。
不愿放弃栖门的君勿言是要不起洛云清的。
也许是被身旁炽烈的杀意所震慑,君勿言右手也已蓄满杀招。
其实,可以抓了洛云清的。她依然是颜王的软肋。
“我到底还是来了。我终究还是看到了。原来陵哥哥杀人与别人杀人并没有两样。”洛云清缓缓站起身来,向着门边走了过来。
“公子,惊堂倒戈,我们、中毒了。”修光萎顿在地,说话有气无力。
君勿言这才仔细的看过去,修光、秦简、萧咏笙只是委顿在地,并没有重伤。其他功力稍弱的似乎也只是昏迷而已。
那么,门外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便来了?
离朱、毒娘子仍旧在包扎。
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撕裂了来包扎伤口,全身都是血迹斑斑。
洛云清的脸颊上也沾上了血迹,她顾不得去擦拭。她微微笑着缓慢的走过来。
她轻轻笑道:“这就是所谓的‘血流成河’么?你们解决事情的方法永远只有这一个啊。”
“嗤”的一声,毒娘子又扯下来一块布条,开始包扎。一边熟练的打着结,一边扫了容子陵一眼。他明显地在惊慌。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让自己想保护的人看到这么血腥可怖的情景吧。
而容子陵是这么心疼洛云清。云清她却看到了。容子陵的脸色很难看。
毒娘子不由在心里叹息,低下头去帮伤者敷药。
“王爷,咏笙说大都只是中了毒在昏迷中。”景悦道。
容子陵仿若未闻,只定定的看着洛云清。
洛云清突然调皮一笑,“哎呀,是我下的迷药呢。”
她走到容子陵和君勿言面前,上上下下将两人打量了个遍。“你们俩怎么看都不该像敌人呀。”
“丫头,有些事你不懂。”容子陵道。
“哎呀,我是不懂你们打打杀杀的做什么?我来的迟了些,已经死了很多了,要不要我用解药让他们醒过来,然后继续砍杀?直至,全部死完?”洛云清笑弯了眼。
“丫头。”容子陵皱紧了眉,丫头的神情很奇怪。
“云清。”君勿言也敛了笑,是因为看见了这些残忍的杀戮?
洛云清的脸在一瞬忧伤起来,带着些歉疚,”陵哥哥,看到你没事,我很开心。那么迟才看到了陵哥哥的心意,对不起。”
容子陵一怔,待要说些什么,洛云清已转到了君勿言面前。
“丫头,不要靠近他。”至少,现在仍是敌对的立场,“君勿言为了栖门不择手段,他是会伤害你的。”
然而已然迟了。君勿言的指如利刃般,停在了洛云清的颈边。
“君勿言,你……”容子陵惊怒交加,双拳握的死紧,双眸几欲喷出火来。那眼神,恨不能将君勿言撕成碎片似的。“你不能这么对丫头,你不能……”
洛云清回头对容子陵摆了摆手。容子陵的焦躁才慢慢平息下来。
“君大哥,我们好好说会话吧。”洛云清抬头微笑。并不为处境担忧。
她是不相信自己会伤害她的吧。君勿言想。她不会不明白自己对于威胁容子陵,有着多大的作用。她为什么还是要走过来。
她为什么要相信他?
有些事,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
她是威胁容子陵的最大的棋子。她是今夜栖门转变战局的关键。
可是,为什么手要松开。
真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就那么松开了。
“君大哥,你寂寞吗?”低低的哀怜的声音直钻进心里去。“灵韵死的时候,君大哥你心里寂寞吗?”
低低的话语的像带着某种魔力,在君勿言的耳朵边慢慢扩大,竟然幻化成一个拈着桃花微笑的女子。
“灵韵。”君勿言捂住了脸,长发在风中飞舞。
容子陵静静的看着,完全可以将丫头带过来的。只是好像她有着自己的主意。
丫头她总有着自己的主意。
那么,她为什么要来呢?她说那么迟才看见他的心意对不起。
她说看见他没事,很开心。
那么便相信她吧。
君勿言突然笑起来,低如魔魅凉如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吧,愧疚或许有,只是七年也磨光了。”
“难道,不伤心吗?”洛云清微微皱眉,“我知那天,你抬头看天,是不愿……”不愿什么,洛云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君勿言默然了好一会,才道:“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走了。人总是要死的。”语气平淡无波,唇边一丝轻笑。
“君大哥,你难道没有想过,就算是栖门门主又如何,君大哥你能给灵韵的却只有一个寂寞的能让人发疯的屋子。灵韵死的时候,君大哥你又抓住了什么?”
“灵韵到死都要给你的那些东西,君大哥你要放弃吗?”洛云清瞪着眼质问他。
君勿言的脸在一瞬煞白,有些恼恨的看着洛云清,“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又偏偏这么任性的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君大哥说的没错。”洛云清自嘲的笑了笑,“因为看了很多书,总以为自己就一定是对的。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伤害了很多人。甚至是我最爱的人。父亲虽然严厉,但终是疼我的。并不全是因着陵哥哥的维护,重要的是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女儿。父亲生气发怒,并不全是因为我离家出走,而是作为女儿的我对父亲的不信任,是作为父亲的他对女儿的担忧。”
容子陵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用自己的想法去强加给别人,真是愚蠢呢。伤害了爱我的人,我都想打自己几耳光。”洛云清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君勿言。
“可是这一次,我并没有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君大哥,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判断。”
“你陵哥哥总是没说错,为了栖门,我是可以伤害你的。”君勿言突然道。
“知道君大哥其实是设圈套要害陵哥哥,我也很害怕。但是想想君大哥救了我那么多次。也许是为着别的目的。但是救了就是救了。”洛云清笑的眉眼弯弯。“刚刚是君大哥自己放手的。”
君勿言眉间轻蹙,别过头去。冷冷的道:“有些事,你根本就不明白。”
“有些厮杀是不可避免的。”容子陵也淡淡道,“丫头,你让开。”
“是呵,我是不懂。在我作为一个医者的立场,也许我该说,人命是如此轻贱的么,就那么一刀就没了。也许我该说你们没有资格夺取别人的性命。也许我该说你们杀一人,我便救一人。也许我该说些更有意义的话。”
“可是,我不是来说教的。你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有着自己的理由在进行这场厮杀。只是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洛云清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像乞求一般。
丫头从不会这样说话的。容子陵忧虑的看着她,“丫头,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陵哥哥。”声音轻柔的就像柳絮一般,“其实他们的生死与我有什么相干呢,自己都不珍惜的,我着急做什么?我来是因为、因为我担心陵哥哥。”
洛云清突然跑过去拉住了容子陵的袖子,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因为,我想要陵哥哥带我走,我来这里也是想带走陵哥哥。我不想陵哥哥再做颜王了。十一岁以后一直空白着的那张纸上所缺失的等着你带我去看。”
这就是、心意!
洛云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声。脸更红了。
似乎所有人都被洛云清的话震撼的呆了。
容子陵呐呐的张着口,最后只是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渍,笑着唤了声“丫头”。
这就是她说的那么迟才看到陵哥哥的心意。她终究是看到了啊。
“丫头,你的心意正如陵哥哥的心意。但是现在我还不能马上带你走。在陵哥哥作为颜王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是要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的。已经势成骑虎了。”容子陵抿紧了唇。一只手张开,将洛云清拦在身后。
“呵呵。”君勿言冷笑几声,“不知颜王还有没有命去做那个新郎官。”
“呀呀,这些人的性命可还在我手里啊。如果都死了,那么栖门就不是栖门,惊堂也不是惊堂了。你们打起来还有什么意义。”洛云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庭院中间,满是血渍的破碎衣衫被风刮的猎猎作响。
脚边是中了烟霰的还在昏迷中的人。
洛云清歪着头眉眼弯弯的轻咧开嘴角。
就像,漫天血色中盛放的一枝白色的曼珠沙华。
就算心是白的,依然是代表死亡的。
“丫头,不可以,你不要、胡闹。”容子陵苦恼的叫道。一旦杀了人,丫头的心里就要背负那些……
就算是为了阻止,就算可能只是威胁,就算……
也不能!
已经让丫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怎么能把丫头扯进杀戮的深渊。
君勿言皱着眉不解的看着洛云清。他清楚的知道她多么厌恶杀戮。多么讨厌鲜血。
是因为践踏了她作为医者的慈悲?所以不惜要说这种话,要以这种手段来阻止?
洛云清走到毒娘子身边,拿出针又开始了治病。
“劝说失败了吧。”毒娘子道。
“恩。”洛云清轻轻点头。“他们俩怎么看都不该做敌人的唉。”
“干系太过重大了。所以颜王也不能因为云清就放手了。”
“陵哥哥。”洛云清突然叹息了一声,“陵哥哥只是在犹豫。他说势成骑虎,而不是非杀不可。我真不该逼他的。可是……”
“可是城墙边还有人在等。”毒娘子笑道,“云清你就是太慈悲,竟然说出那样的话,以这些人的性命为要挟。难道不是为了救他们才下的药。我听着都觉得有意思。”
洛云清动作停顿了一下,“并不是笑话,并不只是威胁。”
毒娘子愕然的看着她。
她已然在刺穴救人了。然而嘴里确实冰冷无情的话语,“我是真的会杀人。”
“呵呵,我真是疯了,身为医者,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与那边比起来,这又算什么呢?同样是人命,可是那边的人不想死。而他们自己都不珍惜的东西,我在意有什么用。”
说着,她抬头望天,怎么时间过的这么慢呢?天为什么还不快亮?陵哥哥也不肯现在就跟我走。
“陵哥哥,我担心你就如你担心我一般。所有的担心都是一样的。”洛云清突然道。
容子陵无奈的苦笑,“丫头,你真是。明明知道……唉。”
他摇着头向洛云清走过去,边走边解外衫的衣带。
明明知道他没办法对她说不,还要这样逼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将剥下的墨色衣衫罩在她肩上,轻抚她的长发,“丫头,怎么呢?你今天看上去很奇怪,很着急。”
“就算没有别的方法了,可不可以不要在今天。今天实在是死的人太多了。”洛云清抬头看他。
那双眸子一直没有变,无论什么时候,都想着她。
“陵哥哥,难道你不知道?四川地震了。身为颜王的你难道不知道?”
“四川——地震?”容子陵惊讶的问。“并没有人通报与我。这么大的事……”
“四川……地震?”君勿言也张大了嘴,像是楞住了。
“清尚!”容子陵一声厉喝,“去找祈承远,把江南所有的大夫都喊来。然后你把那个于总督给我揪过来。”
“是。”景悦点头离去。
“陵哥哥,四川地震,不知道有多少房屋坍塌,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掩埋地底。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亲人。不知道……陵哥哥你带我去四川好不好?”洛云清双手掩面,“我是大夫。”
“丫头,你不要急,陵哥哥会带你去的。”容子陵神色肃然。
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人来通报与他。
“那个玉,他们说不是你去,就不开城门。陵哥哥你给我的玉没用啊。”洛云清想着那墙角根蹲着的那一排排焦急的人,手便颤抖的无法下针。
容子陵拿下那针,“丫头你别急。”他将她拥入怀中,“你别急,你解了清苑清漠他们的毒,我让他们拿我的手令去就可以了。”
说着,自怀里摸出一方印鉴。
洛云清点了点头,指尖轻轻一弹,将解药布出。
清苑清漠有深厚内力相护,中毒本不深,一吸入解药,立刻便奔上前来。
容子陵在二人手心印下印鉴,“传我令去开城门,违者罢之。”
萧咏笙和修光也已解毒,同时站起身来。染血的刀刃,闪着迫人的光芒。
“住手。”
“退下。”
容子陵与君勿言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撇开。
“今夜之事,暂且作罢。君公子你是否有野心,皇兄时候仍然执意灭栖门。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君公子你既不愿放弃栖门,那么这仗,你与皇兄打去。不过皇兄只怕也在忧心地震之灾了。”
“王爷。王爷……”门外有马嘶声,听声音颇为惶急。
容子陵皱紧了眉,“里面。”
来人一身官服,正是江南总督。“下官见过王爷。”
容子陵不耐烦的打断他,“为什么四川地震这么大的事,没有报知于我。”
于总督一愣,旋即道:“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也是刚得了确切消息。另外……”
他搓了搓手,“钧王殿下遇刺。”
容子陵一声冷笑,“那是在你总督府里吧?找我有什么用?”
于总督扑通一声跪倒,“还请王爷出个主意。钧王殿下可是圣上的亲兄弟。”他边说边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颜王若是不帮忙,那他可是罪过不小。不说株连,他的脑袋是保不住了。
“死了没有?”容子陵不耐的问道。
“尚未。只是重伤昏迷中。下官为官期间一直奉公守法,还望王爷海涵。伸以援手。”
容子陵冷哼一声,“就那西倾墙你以为瞒得住?你并无大恶,我现在也没有心情管你的事。治好了送回京城王府。就说是本王说的,要他老实的待在府里。少惹事。”
“是是。”
容子陵转头对洛云清柔声道:“丫头,我们走吧。这里一会清尚会找了大夫过来的。不用担心。”
“嗯。”洛云清点了点头,转首对君勿言一笑,“君大哥,说起来你是云清第一个朋友。希望在四川能看见你呢。你们也是,我治你们可不是白治的,你们也要去四川救人的。”
君勿言安静的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的马,本王用了。”说着,头也不回的拉着云清走了出去。
直到洛云清他们走了很久以后,君勿言才回过神来。她已经走了。容子陵带着她走了。
直到一股酸涩从心底泛起来。君勿言突然明白过来,只是当时已惘然。
“能动的,都给我去四川。不能动的,等着大夫过来。”容子陵将脸隐入阴影中。
只是,只是不愿她太累吧。
已经远离惊堂了,离朱和毒娘子在身后远远的跟着。
“陵哥哥,这个是你的么?”洛云清自怀中掏出那奏折递了过去。
容子陵翻开来一看,不由有些脸红。
洛云清突然低头去拉他的袖子,“陵哥哥,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对陵哥哥不够信任,对自己不够信任。我是怕做了颜王妃,就失了自由。”
“陵哥哥也有不对的地方,应该告诉丫头的。我一直知道丫头想要自由飞翔的心。”
“以后会一直信任着陵哥哥的。因为陵哥哥是云清最爱的人。”洛云清说着躲进了他的怀里。
容子陵揽紧了她,愉悦的笑道,“嗯,是一样的。丫头是子陵最爱的人。以后会一直一直陪着丫头的。”
清朗的月,散发着柔和迷人的光芒,在天边缓慢行走。月光下,长长的影子在他们身后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