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灵卷卅二章(1 / 1)
顾自进了屋,却未回房,而是去了昔日她的房间。里面的一切仍然没有改变,床头依旧摆放了自幺幺处搜刮而来的书籍,书桌上依旧凌乱地散着宣纸,那砚台中的墨却早已干涸,凝固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
将宣纸一张一张收好,感受着她曾经触碰这些纸张时的温度,你若不是她,为何同你一起,亦是那样快乐。
“小子,为何竟要做这下人的差事?”银雪不解地出声,竟是难得的不带轻蔑之色,只是如同询问一个老友。
墨湮淡淡一笑,“你未爱过,所以不懂。”
银雪轻哼一声,道:“一个爱字便令尔这般痛苦,却为何执迷不悟。”
墨湮淡笑摇头,“所以说你不懂。”
“那你便解释给吾,好叫吾明白。”
将收好的宣纸整齐地放在桌上,轻轻抚过,想象着她提笔写下那些关于红莲的诗句,“你在我体内看了这些年却仍是不明白,我又如何同你说的清楚。”
“然吾却是不明,你究竟爱的是那小公主,还是那伤你的女人?”他冷眼瞧着他四处寻访她的下落,不顾每次穿越各个时间空间之时带来的巨大伤害,仍旧执着地去寻她。而今分明听那女人亲口所说,她不是她,却仍是为那女人伤怀。他不明白。
墨湮提笔在纸上写下“落花本无意,流水非无情”,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她将我忘记罢了,她是公主,公主亦是她,前世今生,本就无差。我爱的是雪儿,并非她的身份,亦非她的性子,即便轮回转世,她仍是她,变的只是身份与性子,而非她。”
银雪却是沉默了,他不明白,他自有意识以来,心中所想从来只是占据中洲那片沃土,好叫他的子孙能繁荣于世。这些情爱之事,他原是不明,亦不想明白。在墨湮身体之中,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他心脏的抽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疼痛,他早已承受不了。几次三番要取她性命,却始终为他拦截,当真恼怒至极。
墨湮顿了一顿,“你不可伤她。”
“你不想她同你一道灰飞烟灭吗?化为灰烬,在这天地间,不生不死不灭。”
墨湮心中想着银雪的话,沉默了许久,银雪却又开口道:“如此,倒也不错,亦是真正了却当初你诱她下界的目的。”
“那天帝将我二人掷入轮回井之时,我本以为我的计策成功了,我至少有三世的时间同她厮守,即便我们投胎之地相隔万里,我亦会寻到她。无论三世之后我将回归神籍,或是灰飞烟灭,我都是无惧无悔。却未曾想,这三世光阴,竟是为他人作嫁衣,白白便宜了那炎光。”
“为何当日不杀了他?”对于墨湮的所作所为,他极是不解,若是心爱之人爱了旁人,他定是要杀了那人,抢了爱人回来,永世禁锢于自己身侧。
“不想杀他。”墨湮短短一笑,起身回房。不想杀他,只是这般简单罢了。
幺幺立于窗外,透过细碎的阳光望着墨湮的笑颜,眼泪为他垂下。
很多年后,幺幺想起今日墨湮所说,方才明白,仅仅“不想”二字,却是凝固了墨湮三世的情愫,一切的一切在心中积淀下来,有太多太复杂的理由,直至最后,便只剩了不想二字。
同是这几日,中洲八国民间百姓纷纷私下流传,近日八国皇帝皆聚于无海上一艘大船之上,而无海海岸线上布满了八国官兵封锁海域。百姓纷纷猜测,不久之后,定然有一件轰动中洲的大事要发生。
此刻无海之上一艘大船正缓缓行驶,这座长六丈,宽三丈的大船好似一座恢弘的宫殿,奢华气派。旭日的光晕洒在船身上,为其勾勒了金色轮廓,更增添了几分皇家气度。
甲板上,一个黄衣人负手静静立于船头,及腰的长发散乱在风中,一身鹅黄色精致锦袍在旭日之下,却为他平添了几分落寞。
大船正驶向无海中央,那曾经的无极岛所在。想起那年在岛上,师父总是在他练功之时,折一枝梅,举一盏清酒,懒懒坐于树下,连眼角的余晖亦不曾看他一眼,顾自呢喃着什么情之一字,最是折磨人,或是什么这天下与我何干,为何我却不能不管。
那时年幼的他不懂,只觉师父这般疯疯癫癫地说着什么儿女情长之事,简直丢尽他的脸。如今终是明白了师父的无奈和顾虑。棂跹是南灵国公主,而师父却是无极门门主,天生便是不可共存的死敌。她是引墨湮入阵的最佳人选,而自己却又是这历时百年的计划的执行者,他要如何抉择?
“师父,为何你要将这重担交予我?你能为情抛下一切,我便是冷血无情吗?”望着被大船分开的水流,无奈地闭上眼,纠缠于他们三人之间的,皆是无可奈何。
一身玄衣的巽谨站在离砚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师父,他已不再是那个理智到冷酷无情的无极门门主,情字害人,他宁可不要。“师父,各国皇帝已聚于厅中,只待你前去。”
离砚应了一声,转身看着巽谨,他想问问他,他应该讲出阿雪与墨湮之事吗?
看着离砚欲言又止的样子,巽谨眉心微蹙,他知道一些事,却不知详情,那些事或许会影响血荼之阵。
半晌,离砚终是什么也没说,便进了船舱。
船舱大厅极是简单,只在中央摆了八张矮几围成一圈,矮几旁铺了貂裘,矮几中间是一张简易的太极八卦图,八卦的方位分别对着八张矮几,上面皆放了一个小小的石雕神像。
离砚进舱后,冰玄,坤钰二人便似顺理成章地站起身,对着离砚作了一揖,其余几位皇帝亦跟着起身,离砚却只淡淡点头示意了一下,便顾自行至离凰位上坐下。
坤钰懊恼地撇嘴,亦自坐定,冰玄却是早知他会如此的模样,淡淡一笑,便坐下了。
“几位请坐,我们八人难得聚于一处,客套便免了,谈正事吧。”离砚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众人。八位皆是帝王,却是折于离砚那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气度。
这一日,他们自太阳初升谈到夕阳落下,分析了墨湮此刻的巫力,分析了各国神剑该如何启用,如何唤醒那位于无海之上真正的石雕神像,亦分析了召唤诸神后又要如何发挥神力。谈的一切,皆是墨湮进入血荼之阵后的事宜。
如何令墨湮前来,离砚未提,众人亦是三缄其口,却不知是等待离砚开口,或是隐约察觉到一些,却不敢问出。
傍晚时分,一艘小船渐渐靠近大船,几乎便在散会之时,大船之上多了两人。
看着船舱大厅之中八位皇帝,墨渃愣了片刻,却不可遏制地大笑出声,“八个皇帝凑于一起开会,可真真是太有趣了,幸好没有错过!”
离砚正自低头指着那中间的太极阴阳鱼,闻声倏地抬头,眉头深锁,眼神中隐隐浮出危险的气息,“你来做甚?”
墨渃缩了缩脖子,躲到另一人身后,众人直到此刻才发现,墨渃身后竟还站了一人,那人一袭白衫,带了一个简单的面具,那一身宁静致远的气质竟令一众忽视了他的人无法将眼神挪开。
看着此人的面具,离砚心中一滞,五哥,你也要这般选择吗?
墨渃自江静之身后探了脑袋出来,道:“我来,自然是要做你不愿做的事。”
“嘭——”的一声,离砚面前的矮几竟是四分五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墨渃,看着墨渃的双眼犹如盛怒之下的野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墨渃竟为离砚的眼神所慑,双手微微颤抖着,慌忙扯着江静之的衣襟,“月尹救我,救我——”
江静之无奈苦笑,伸手拦在墨渃身前,道:“请皇上息怒。”
离砚却是全然没有看到江静之,出手如风,下一瞬,墨渃的咽喉已在离砚的掌下。将连日来的愤懑悉数宣泄而出,不稍片刻,墨渃已昏死过去。
江静之拼尽全力撞向离砚,离砚虽是退了一步,右手却仍是死死扣住墨渃的喉咙。巽谨飞步上前抓住离砚的手腕,掌下用力,硬生生掰开离砚的手指,疾声命人救治墨渃。
“师父,你忘记自己的职责了吗?”巽谨扬声喝道,他曾极其敬佩这个小他两岁的师父,只因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够这般冷静理智,如今他竟为儿女私情弃家国兴亡之事于不顾!
“皇上,职责所在。”江静之的眼神中永远只是淡若远山,无波无澜,便是这样一双眼,才能给人平静。
离砚渐渐回过神,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若非极力克制,别说墨渃,便是这满船诸帝亦已死在他的手中。攥紧拳头,沉沉地呼吸着,看着巽谨将几位皇帝送走,看着他摇头离开的背影。他今日的行径,是要令众人失望了罢。堂堂无极门门主,竟为儿女私情,不顾苍生大义,做出杀人灭口之事。
“皇上,我们谈谈。”江静之淡淡开口,松开离砚的右拳,径自往甲板上走去。
给读者的话:
修改好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