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无可奈何花落去(1 / 1)
半梦半醒之际,手腕一甩,正砸在墙上。“啊!”我痛呼,侯了一会,身边没人应声,不由奇怪。惊寒一向浅眠,怎么今遭还未醒转。“惊寒?”我唤,另一手碰她的肩,不意落空,心中刹时惊醒,慢慢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我四下摸索,身下铺了一方毯子,身后是冰冷石壁,身上衣物穿戴整齐。我不再妄动,渐渐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眼前突然亮起融融灯火,这是一间几丈宽的石室,壁上镶了烛台,中间置有桌椅。我暗思量,昨夜众人一醉镜花水月,多数跳入湖中,醒了大半酒劲再游回去的,惊寒见我亦醉的不轻,就睡在我旁边,以便夜里照顾我,也不知她眼下在哪。
点燃最后一盏烛火,洛寒川回身揖道:“还不曾拜谢绝壁相救之恩,今又冒昧将玉庄主请来,寒川真是惭愧至极。”我起身,一语双关道:“二公子有心了。”洛寒川直起身,面不改色请我落座,斟了一杯茶递给我。
眉间锋芒略敛,他笑道:“大哥常说玉庄主若为男儿身,四海归一指日可待。今见玉庄主处变不惊,落落大方,果真非寻常女子可比,寒川佩服之至。”我柔柔一笑,道:“二公子不是第一次赞我好胆色了,绝壁那次,二公子也是如此说辞。”
察觉到我话中讽意,洛寒川歉然笑道:“寒川此番行为确实落了下乘,无多辩驳,万请玉庄主恕罪。”我回笑道:“不干二公子的事,是连城作茧自缚。对于兰晓我数留情面,奈何她毫不理会。”洛寒川略一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默了一会儿,我终忍不住问道:“不知一壁之隔,二公子又布了何等精妙之局?”他微微一笑,直言道:“不瞒玉庄主,眼下群雄都困在镜花水月,我以‘落花’锁了他们一身功力,又在湖中撒了‘流水’,玉庄主学识渊博,不消在下说,自知道这两种药碰在一处会如何。”
我心下一惊,面上越发的不动声色:“初碰便有剔骨剜心之痛,十息之内,气绝而亡,面上青紫纠结,状若修罗恶鬼。”洛寒川赞许道:“玉庄主果真聪慧。如此他们便不敢离开镜花水月一步,哪怕上面还有一个心智迷失,见人就杀的云含。”
我怅然叹道:“二公子容不得他们活着走出奈何阵,又不想污了自己的手,借刀杀人也无可厚非,但手段未免毒辣些。”洛寒川眼神明灭,不置可否。我思量一番,笑道:“二公子敢陪我坐在这儿,想必心中亦有万全之策?”
洛寒川道:“不错,我知晓玉庄主幻术几近天人之境,不敢大意,特选了这间化巧为拙的石室,出口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只要力气够,就能轻易推开。”我苦笑连连:“想必二公子也用了什么法子封了自身功力,不用太长时间,只要镜花水月一了结,二公子必亲自打开机关,送我出去。”
洛寒川一笑,突然叹惋道:“这世上总算有略略配的上我大哥的女子了。”我失笑:“连城有幸得二公子一赞,不知二公子以何等说辞劝得兰晓。”探究双眸落在我身上,试图寻出一丝破绽,未果,洛寒川道:“我答应她,只要她想办法迷晕你和惊寒,沐家四郎就不会出现在镜花水月。”
果然,沐花卿惹得情债都算到我头上了:“二公子何以对四郎往开情面?”洛寒川笑道:“无谓情面不情面,沐家驱逐沐花卿无异自毁长城,败亡之日不远。而活着的沐花卿在关键时刻可以起到摧枯拉朽之效,要知眼下沐家半数将领都与四郎有过命的交情。”
明眸暗转,几多思量,洛寒川句句以实相告,却给人滴水不漏之感,想来他是瞒了最重要的一点。端起茶杯,腕上玉镯撞在杯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脑中灵光一闪,我展颜笑道:“二公子此番行为大公子尚不知情吧?”
不料洛寒川无谓一笑:“大哥不会杀他们,但我若动手,他也不会拦着。”心思一转,我接道:“二公子着实没必要困我于此,纵惊寒有挽转乾坤之能,碍着你的情面,她也未必会听我的。”
“未必?未必不会!”自信咄咄的男子,面上突然涌现出无可奈何的苦笑,他艰难道:“就是这未必二字迫我出如此下策。”鼻子一酸,我偏头到一边,惊寒恨我,无时无刻不想着羞辱与我,但她又爱我,容不得被人对我一丝不敬。她自己往往下了十分的狠心来对付我,做到三分就舍不得了。
细微的“咔咔”两声,洛寒川骤然变色,大喝一声:“惊寒使不得!”飞身过去,我慌忙跟过去。密合的石块轰然挪开,阴沉阳光侵入,双眼不适地微眯。惊寒面如金纸,一晃倒在洛寒川怀里,咒骂:“这什么破机关,从里面开轻而易举,从外面却要花上十倍、八倍的力气。”
洛寒川一脸懊悔,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的血渍,我冲惊寒点点头,不做停留,直奔向镜花水月。气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些不敢抬头,耳畔蹿进“啊”地一声嘶吼,望过去,镜花水月一片血腥狼藉。仅存的五个人满身血污,早已分不出谁是谁,他们抓着挡在身前的尸体业已残缺不全,碎骨,血肉几乎铺满了整块玉石。
中间云含执剑而立,脚下有三四具尸体,犹紧紧地抱着他的双腿,他怎么甩也甩不掉,剑没头没脑地劈下,刹时血肉横飞。湖面泛着碧色,衬得那块玉石越发血色浓光。指甲几乎刺进掌心,我拼命压制翻腾的五脏六腑,我必须眼睁睁地看着,那幸存的人中或许有楚鸿,有燕五,有燕九,就算不是他们,这样的杀戮也该停止了。
云含收剑,几个人早被他劈的零碎,齐根断掉的手腕仍死死抓着他的脚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一定惊恐至极。他忽然拄着剑,半俯下身,“哇”地吐出来。“啊……”他痛苦地嘶嚎,浑未察觉身后死尸中慢慢爬起一人,一头撞过来,奈何在他碰触到云含的前一刻,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云含反手抽出剑,转身大喊着:“杀!杀!杀!”那人分做三截落入湖中。血成股地从剑上流下,云含抬手一抹面前乱发,面上血污重重,犹若地狱恶鬼。紧咬下唇,掌心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我死撑着,不过在赌那人一腔算计中还留有一分柔情。
衣袂声动,我喜不自禁,一道红影掠来,面上覆着银质面具,身背长弓利箭。他落到我身后,一臂揽住我的腰,一手遮住我的双眼,附在我耳边喃声道:“总要给你留下几个酒友。”我失了所有力气,抓着他的双臂,泪如雨下。
扶我坐下,洛大公子飞身掠向湖面,一掌击下,,漾开的水花瞬时凝结成冰,几息之间,蔓延到玉石周围。“走!”他大喝一声,玉台上的几人猛然醒悟,丢掉尸体,连滚带爬地上了冰面,云含挥剑追杀,突拼力嘶吼一声:“杀了我!”字字清晰哀绝,身在空中的洛大公子搭弓拉弦,一个旋身,一箭射向冰面,箭尖激起数层冰屑,折头向上,洞穿了云含的身体,去势未歇,蹿向石壁,直到钉死在上面。
同时又一支箭挟雷霆之势射向玉石,一箭之威,玉台碎成明珠大小的颗粒,悄无声息地炸开。五个血人几乎翻滚着上了岸,冰面一晃,花朵瞬间凋零,密集地碎成冰屑,化作流水。洛大公子第三箭直击水面,挑起几丈高的浪头,直袭向石壁上的云含,从上到下的剧烈冲刷,带走了他身上的血污,断腕,和所有的罪恶。收弓在手,洛大公子几个纵身消失不见。岸边五人颓然倒下,一时竟听不到一丝喘息声。
五人状若挺尸,其中一人突放声大笑,听着那熟悉的笑声,我心里激动的难以言语,我就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楚鸿这厮怎么看也不是短命的相。“连城美人!”他肆意大叫,颤巍巍的手指想抓起一块干净的衣角,试了三次,都未动之分毫。
我站起就要走过去。“玉庄主且慢!”一老者沉声喝道,听出是云含身边的老者,康王家臣闵祥,我慢慢转身,笑道:“不知老爷子……香草!”我惊骇大叫。老者收紧刀锋,迫得香草微微仰头相避。“小姐。”她乖巧叫着。
无心去想香草为何身在奈何阵,又如何落在闵祥手里,我急切道:“老爷子是康王面前的红人,素来也是重脸面的,怎么今日倒为难起一个小丫头来了?”他桀桀笑了两声:“小王爷呢?”我心里刹时一沉,云含的尸体明晃晃地钉在山壁上,纵口吐莲花也遮掩不过去。
他眸中精光四扫,突然如遭雷击,痛叫一声:“小王爷!”我急道:“云公子犯下杀戮,一心求死,洛大公子一箭射死了他,你有何恩怨自找他算去,你快放了香草!”他状若癫狂,嘶吼:“你们杀了小王爷!你们杀了小王爷!你们杀了小王爷!”见香草颈间被划开口子,我心急如焚,索性喝破:“闵祥,你随康王戎马半生,便是屠城的勾当也做过,休在此装疯卖傻!你说,要我如何你才肯放了香草?”
犀利双眸锁在我身上,闵祥嘿嘿笑道:“好一个菩萨心肠的玉庄主!想我放了这丫头也成,你去杀了他们几个!”他挥臂指过去,我偏头去看,五人都背过身去,侧卧着,分不出谁是谁,我只盼着洛大公子能去而复返,同他周旋道:“老爷子说话可要细思量,他们几个有本事活着走下镜花水月,难保没留什么后招。老爷子一时造次,小心顷刻人为刀俎,你为鱼肉。”
他着实老谋深算:“这才有劳玉庄主探探路!”他右手有意无意抖动,香草颈间立刻一片血污。藏在袖中的五指欲合拢,每一根手指似乎都被一根丝线缚住,向不同的方向拉扯,我挣不过它们,额上冷汗迭出,心里盼着快快来个人!
“小姐。”香草突然开口,嘴角是一贯温婉乖巧的笑容,“你常说香草乖。香草跟了你十年,只有一次忤逆,可我,是真的喜欢七郎啊!”听她语出不详,我刹时分寸大乱:“香草乖,莫作傻事,不然你家小姐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眼泪不受控制地疯涌而出,我顾不了太多,跑到一边树丛,意欲掰下一段锋利枝条。“咔嚓”一声,树枝折断,身后相继响起两声闷哼,我茫然回身,呆呆看着。我不知道在我背过身的这一刻,蝼蚁不伤的香草下了怎样的决心,将一把匕首□□了闵祥的心口,而闵祥手中的刀亦贯穿了她的身体。
闵祥痛喝一声,拔出刀,扬到半空,终颓然倒下,而香草胸口如注的鲜血让我眼前一黑,绊倒在一颗横陈的枯树上。忍住喉间腥甜,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香草。我一手捂在她胸前,灼热的鲜血,肆意地穿过我的指缝,香草斜靠在我怀里,虚弱一笑:“小姐气吧,这样就会永远记住香草!”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我慌忙擦着,话语支离破碎:“不……不要……香草乖……”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香草柔声道:“小姐不要哭,香草会心疼的。”我拼命地摇头,香草气力将尽,双眼几无力闭合。
“驾!”“驾!”“驾!”少年轻扬的喝声和如雷的马蹄声突兀响起,我抬头,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奔过来。当先一人一提马缰,马立有半人高,马上少年欣喜若狂:“好姐姐,真的是你!”我又哭又笑:“七郎!”
少年翻身下马,大叫着:“好姐姐,我终于又见着你了!”他欢喜的目光落到香草身上,立刻怔住,喃声道:“是你,你这是怎么了。”香草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股奇异的光彩,她睁大双眼,静静地看着他。沐俊卿蹲下身,自我怀中接过香草,讷讷道:“我知道是你。”
少年的眼神无比伤痛:“那天我跪在出云阁外,我知道是你替我求的情。你虽然躲在门里,可我想知道是谁如此急切地跑出来看我,我偷偷站起来了,我看见你往回跑,没打伞,全身都湿透了……”
香草嗔道:“你哭什么呢,男儿流血不流泪。”嘴角绽放出狡黠的笑意,“不过这次是为我就算了,下不为例。”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血从她唇齿间奔涌而出。少年慌忙擦着,无措叫道:“姐姐,怎么办?”贪恋地看了一眼他的眉目,香草毅然别过头来,我忙抱住她。
她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我:“小姐的幻术退步好多啊,连香草都骗不过。”少年,马群如数消失,我咬着下唇,埋首在她肩上,一时心如刀绞。“连城,你没事吧?”一人扳过我的肩头,我厌恶地躲开她的手:“你来晚了。”萧晚一怔,随即坦然道:“我已尽力。”静静对峙,我道:“香草的后事就劳烦你了。”“连城!”她惊觉不妙,只来得及接住我倒下的身体。
“姐姐啊姐姐,你心魔已生,幻术大滞,一时散去全身功力,再慢慢凝聚也不失为正道,可你怎么能在散功期间强凝幻术,让这几日辛劳功亏一篑。你难道不知此举会耗尽你最后一丝残留灵气,从此形同废人!”
“姐姐,软罗因一己私心,来不及救下香草妹妹,实在是无颜再见姐姐。”
“姐姐,你的恩情软罗从来没敢忘,若耶山庄遭劫,软罗欲一己擎天,奈何天不遂人愿……姐姐,这是软罗唯一能帮你的了,可软罗只能助你一时之力,姐姐还是要想办法斩除心魔,才是上策!”一股清凉从我的眉心直抵我等四肢五骸,我如浴在温泉池中,浑身舒畅,手指微动,竟有些疼,就是这一点疼痛让我大梦醒来。
室内阳光普照,跪坐在床前的女子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我劈手去撕她的衣襟,她无力叫道:“姐姐!”我顿住手:“你该是软罗,可筝儿说你心口有一道伤疤。”软罗柔柔一笑:“世事如棋局局新,姐姐缘何执于往事?他日种因,今日结果,软罗总算不曾相负。”
见我的手仍紧紧揪着不放,她笑道:“是非对错,软罗已无意追究,姐姐就当从来都不知道吧。”我茫茫然撒手,她缓缓站起,扶着墙壁,走到门口,回眸笑道:“姐姐,这是软罗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出了这个门,世间再无玉软罗。”苍白美丽的少女毅然转身。
我下床,站在窗前,秋高气爽,树叶金黄,凝住半月有余的盛夏生机散去,奈何阵已然大开。那日死了那么多的人,为何我会固执地认为是香草的死了结了奈何阵。萧晚静悄悄地走过来,将我鬓边的发掖到耳后,她怅然道:“你睡了三天,这庄子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我也要走了。我一直说你们傻,其实我更傻,总想着在你们中间翰旋,没想到事情还会变得这么糟。香草我葬在后山了,很幽静的树林,我立了碑,你哪日若想起走,也好认的很。”
我拉住她的手:“你那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傻孩子。”她回身笑道,“只要你肯来,我自策马相迎。”我褪下腕上白玉镯,塞到她手里:“这个作信物。”她深深看我一眼,道:“这手镯含了??军的半片兵符,加上他手上的玉扳指,三军听令,无一不从。这等金贵的东西我可收不得。我走了。”她转身离去。
我对着阳光举起双镯,晶莹剔透,映出了我发间的一根白,我暮然一笑,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