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北风谁怜夜归人（1 / 1）
几缕清浅的浮云懒散地飘在淡蓝色的天幕下，这样晴朗的天气在朔北的冬天是极少见的。而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后，竟又是一个明亮的晴日。天空辽远透明得仿佛亘古的神话，银装的大地万籁无声。
这是血衣醒来时见到的天地，她睡了一夜，醒来时感觉浑身乏力，皮肤隐隐作痛。很多年都没有将内力用的这样干净过了，还好，最后他撑到了龙暮南来的时候。
血衣喜欢就这样站在广阔无垠的白雪之上，让清新的风吹走她脑海中的血腥。抬起头望着天，才能知道这世界有多大，才能知道自己仍旧还是活着的。
昨日，一千士兵回来了九百多，只有五十七人死在了那片丛林之中。梓闻的伤口受了寒气，但还好因为有血衣一直尽力替他护着，他活了下来，只是仍旧在昏迷着。龙暮南他们用战犬找到了她和梓闻，也找到了被雪埋住的银澈。他很幸运，冰冷的雪使他的手脚上的伤口几乎冻住，止住了血，也保住了他的命。只不过，就算以后他没有死在血衣的手上，这一辈子也只能是一个手脚尽废的废人了，一个只能瘫坐在那里的什么用都没有的废人。
血衣没有对龙暮南解释银澈的事，也许他早就能猜得到。刘副将也没有被血衣那一剑刺死，血衣当时是掌握了分寸的，她知道他还有用。如她所愿，他交代了自己所有的罪行。而龙暮南的这场战争，虽然没有血衣那一千士兵的突击，倒也是胜利了。
“对不起，我没有做好。”血衣低着头站在龙暮南的毡房中，刚恢复了些许体力的她脸色看上去还是有些苍白。只是她不敢面对的，只有他依旧信任的眼神和宽慰的笑容。
“那不是你的错。”龙暮南从案几前站起身，目光灼灼中带着些不可思议，“你保住了九百四十三人的性命，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
“念，你很了不起！不仅是那九百四十三人，你还救了梓闻。谢谢！”笑容与赞美在他漆黑的瞳中荡了开来，血衣抬头见到的就是他温暖的笑。
“嗯？”血衣诧异地看着龙暮南，在她看来，没有完成任务就是一种无能的体现。她连这样的任务都做不好，又凭什么值得他信任呢？然而，他并没有责怪自己，却反而还如此地夸奖自己，还对自己说了“谢谢”。可是……是因为她救了那九百四十三人，还是因为她救了梓闻，才得到的这一句“谢谢”呢？
不知怎的，原本应该很开心的血衣心中却有着些小小的失落。还好，梓闻没事，他是想为此而感谢自己的吧。
“昨日，多谢暮南救了我。”又低下头，血衣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怀抱，也许是自己的错觉，那双坚实的手臂拥着自己的时候，竟是那样的温暖足以让她忘记一切寒冷和伤痛。她的心跳有些加快，还好低着头，龙暮南就不会看见她脸上浮现的红晕。
龙暮南见她又低下了头，就缓缓地走近她。沉稳而有磁性的声线在血衣的头顶响起：“这还需道谢？你将我当什么人啦！念，你真真是个特别的女子，你教我该如何待你？”
特别的女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自己，血衣猛的抬起头，却恰好对上龙暮南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那对瞳就像深潭一样地吸引着血衣，她的脸颊变得越发地滚烫，连呼吸也有些沉重起来。那双眼在血衣看来简直就像是被赋予了魔力，让她一动也动弹不得。
而那双眼的主人也变得认真了起来，眼前这个女子，这个眼中满是迷茫而脸颊还有着红晕的女子，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她了。在她还是衣念时，她的难以接近与对自己内心的孤独的看透，就让他震惊。到了她成为银以念时，她身世的热别与她不为人知的坚韧更让他对她怜惜了起来。再到她女装时的倾国倾城之姿和行为间的恬淡静漠让他的心不知不觉地悸动了起来。不，也许不是那时，从一开始认识了她，那种感觉就是特殊的了。那一日茶楼里的对饮，虽只是简单的一杯茶，一个眼神，却足以让他的心轻松起来。
龙暮南抬起手慢慢地抚上他微红的面颊，他们之间的一言一语，一点一滴便慢慢浮现在了眼前。
“念儿……”他竟不自觉地对着她呓语，念出了他心里一直想要念的名字。
“念儿……”血衣听到他的语气间竟生无限柔情，而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她却没有想要闪躲，只想他能这样再叫她一声。她睁大了双眼，这……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对龙暮南的爱慕之情，她不愿完成那个任务并不全是因为要复仇，更多的是她根本下不了手。她承认，于他一同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很安心，也很放松，是这十四年来最舒心的日子了。而时常对着他的背影发呆她也不是没有觉察到，的确，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他，看着他，他的确是……爱慕着他。
也许从前她还曾为自己找借口，可那一日在去医谷的路上，梓闻问她可是爱上他了，她就开始思考。是，她是一个杀手，可那不代表她没有感情。她之所以还可以故作镇定，故作冷漠，是因为她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有着作为杀手的洗也洗不净的污点。
以她那样阴暗而又肮脏的身份，又怎么能和如此优秀又深受人们爱戴的龙暮南在一起呢?她是活在黑暗中的人，永远也得不到救赎。她犯下的罪孽，杀过的人，染上的鲜血太多太多了。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蝙蝠，她渴望着朝阳却永远也不能拥有。这就是他的宿命，从六岁进入残意楼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宿命。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和邪鞭那份沉重的爱，对于龙暮南，她终究也只能卑微地仰望。莫说她的意愿，就是天下人大概也是不希望他们爱戴的暮南王爷与一个神父如此黑暗的女子在一起的吧！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毁损他一分半毫的英明的，所以，能与他并肩作战她就以满足，哪里还会再奢求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