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狂风暴雨（1 / 1）

尔后的一段时间学校回复了平静，虽说天气越来越冷，可是因为奥运会离我们越来越近，全国上下对奥运的期盼日益强烈，已经在准备轰轰烈烈的迎接奥运会宣传工作。邹校长还是邹校长，没有了李国林这样的跳蚤和他作对，他在学校的工作并没有什么阻碍，另外教育局虽然没有说明，但从之前的迹象看，是支持邹校长的，所以，林校长之类的一时也找不出什么把柄，只好蛰伏起来，学校看起来一片歌舞升平。

李国林还在医院里，少了李国林的学校，似乎并没有缺少什么大家照常上下班，照样朝九晚五，李大嘴说，总统死了都有人干，一个李国林算什么。

这日，学校召开班主任工作会，孙新图在会上讲，这学期已经过了大半了，请各班征订下学期的教辅资料费，小学78.80，初中一二年级89元，初三102元。

大家听了，都纷纷议论开来。

自从去年开始，国家实行义务教育阶段全部免费后，小学生和初中生只需要交15元和20元的作业本费。然而，即便如此，学生们一本书，一个本子，便少了以前的诸如练习册，试卷等辅导资料，从情理上来讲，无论如何对学习都会有一定影响，城里的学生因为家长重视，尚且可以在家长的辅导下学习，可我们乡村的孩子，四分之三都是留守儿童，当监护人的爷爷奶奶只顾了孩子的吃喝拉撒，不生病，不惹祸就行，自己对书本都还是陌生的很，还怎么去谈辅导孩子学习。

所以，在我们这些地方学校，都多少还是要帮学生订一点辅导资料的，为了学生成绩，老师也乐于使用，只不过因为从中央到地方都明文禁止，拼了命的杀这股风，所以，地方学校都采用老师只负责宣传，学校在外面请人来收费的方式，这样一来，即便上面有人来查，也没有什么干系。

可这活不是说做就能做完的，一来有个别家长并不是很支持这项工作，学生自愿订阅的也就半数，学校为了好销售商搞好关系，老师也希望全班人手一册，方便统一讲解，所以，或多或少采取了一些手段，再加上个别家长不是很理解，气冲冲的来质问老师为什么都义务教育了还收费？作为老师，本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却要苦口婆心的天天解释，自然也心烦，所以难免会有点抵触情绪；二来收费也不是说哪一天全校近2000名学生统一就拿来了，就算拿来了，学校请的收费的人累死也做不完这项工作，所以，基本上还是各班交到班主任那儿，再统一交给收费的人。况且，还有的学生因为各种原因隔三差五才拿来交的，老师不收吧，万一掉了怎么办，所以还是要先替收费的人收着，等下次再一起交给他，所以，虽然学校口口声声说不经过老师的手，而实际上，老师在这项工作中，几乎当了一个义务劳工，而且，作用之重大，就差名正言顺了。

可是老师没有任何好处，却还是要担风险，所以，大家每次听到这事，难免就会发几句牢骚，好在大家都本着一颗为了自己的学生好的心，发了牢骚，工作还是要去做，还是要去宣传，还是要去鼓励劝说那些不想订的学生，还是要苦口婆心的去给那些七八十岁耳聋眼花的老奶奶，老大爷解释再解释，还是要去收费。。。。。。。。。。

我们乡村的老师，你们的职业只是教书育人，你们是不是太累了？

散了会，我就急忙赶到班上去给学生宣传这事，可是学生还小，拿着我发的自愿订书单欢喜了半天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反复讲了四遍，叫他们拿回去给家长签字，然后再带到学校来。他们终于有些似懂非懂了。

可是第二日，还是有好多学生没有带自愿订书单来，有的是忘记了，有的是家长不会写字，还有的根本就是搞丢了。。。。。。。弄得我苦笑不得，好在有以往的经验，我叫那部分没有签字的学生找到村上比他们大几岁的学生来，让这些哥哥姐姐回去帮他们说这件事。对于有些积极分子已经都把钱带来的学生，我也只好先帮他们收着，学校也没有说这才请的收费的人是谁，所以我先帮他们收着了。

转眼到周四，上午第三节课我正好没有课，想到中午的饭菜还没有着落，便出校门到街上去买点青菜，刚出校门，和一个中年人碰了个正着，

仔细一看这人打扮，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腰间斜跨这一个黑色的大包，不像是田美镇的人。

他问：“你是学校的老师啊？”

我有些疑惑，答道：“是啊？”

他说：“学校是不是在收教辅资料费了。”

我突然警觉起来，学校领导开会的时候常说，小心记者来调查曝光。眼前这个人，嫌疑相当大，便问他：“你是？”

见我有戒备，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急忙递过来一根烟，道：“真不好意思，老师，我是五年级二班唐玲玲的家长，这不刚从外地回来，听说要交教辅资料费，就赶过来跟她交了。”

看他说话客气，表情也诚恳，而且他能清楚的说出我们学校学生的名字，想来真的是家长了。便说：“是啊，你去交给他们班主任老师吧。”

我说完就要走，他却拉住了我，又问道：“老师，再问一下，这次要交多少啊？”

我有些不耐烦，“唐玲玲没有告诉你麽？”

他连忙说：“讲了的，她说要100元，这孩子有撒谎的习惯，我不敢相信她，所以问清楚点比较好。如今的孩子，你也知道，就怕身上有了钱乱花。呵呵。”

“哪有那么多，这次是78.8元，她真的在骗你，要好好教育才是。”

“是啊，是啊，老师说的对，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那谢谢老师了，再见。”

这个背包的男人啰嗦了半天，终于才走了，

三天后的星期一，一大早余小鱼就蹦进我宿舍，大叫，“陆风，你成名人了，你娃出名了。”

我叫他不要开玩笑，他说，“真的，不信你打开电视，看新闻。”

说起新闻二字，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校门口的那个背包的男人，心里一阵悔恨，心想，完蛋了。

等了半个小时，新闻才开始，即便是昨晚的重播，余小鱼看得依然兴奋不已，他哇哇叫着，到了，到了，过了这条马上就要到了。

果然，省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说道：“国家实施义务教育免费以来……经过记者的暗访，发现我省部分乡村学校还严重存在着乱收费的行为，请看报道：”

接下来的记者的镜头出现了我们学校的校门，然后记者遇到了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老师，并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记者：你是学校的老师麽？

被访者：“是啊？

记者：学校是不是在收教辅资料费了？

被访者：是啊。

记者：这次要交多少呢？

被访者：78.8元

……

进过剪辑处理的视频看起来天衣无缝，我想叫冤，可是谁会相信省电视台的记者也这样的龌龊呢。画面是隐蔽拍摄，所以没有拍到我的画面，可我们学校的校大门以及我熟悉的声音，确实不争的证据确凿。

完了，这下完了

果然，新闻刚看完， 余小鱼还来不及跟我探讨一番，校长办公室打来电话，吴香莲嗲声嗲气的说：陆老师，邹校长请你来一趟。

邹校长铁青着脸坐在他那真皮椅子上，背结实的靠着椅背，紧皱的眉头在深深是思索着什么，看起来，这样的事情不单单是让他头疼那么简单。

我蹑手蹑脚的站在他面前，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往日的威严此刻变得深沉而忧伤，他说：“刚才教育局打来电话，想必你也知道了，陆风，我该怎么说你呢？”

我内心恐惧起来，邹校长是个直爽的人，再大的事，他从来没有退缩过半点，他的大手一挥，什么事都可以干净利落的处理好，毫不拖泥带水。而今，他的语气低沉且缓慢，是前所未有的，这样的一反常态，更让人心生惧怕，我知道，他在内心压抑着他的暴怒，这样的暴怒一旦爆发，就会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气氛空前的紧张，邹校长双手捂面，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静静的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事情既然如此，我说什么只会让他爆发。

所以我沉默。

他也沉默。

然而这样的沉默让人痛苦，这样的痛苦让人恨不得马上死了算了，即便死了，或许也比这样呆着活受罪好些。

好久，他终于道：“你不打算说点什么么？”

我摇头，我说什么也没有作用，因为他接着说，“省教育厅已经责令市教育局彻查此事，市教育局狠狠的批评了县教育局，而县教育局的领导，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陆风，这次，你真的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这次会让好多人焦头烂额，会让大家多做好多工作，会让有些人离开这个行业。”

“我会承担一切责任的。”看着邹校长深深的忧虑，我意识到此次事件的曝光不仅仅是一条新闻那么简单，在社会上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如果领导们真的因为此事而下课，我岂不成了罪人，那么，我宁愿自己下课，也绝不能做出让人唾沫的事情，其实，我心里更清楚，像我这样的小虾米，根本没有机会去决定自己的命运，受到怎样的处理，他们手指一挥就可以了，我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说此话，我只不过是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而已。

可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邹校长听后的表情突然暴躁起来，他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然后指着我，愤怒道：“你负责，你能负什么责？你以为这么大是事情就凭你就可以搞定吗？你算什么，我都不算什么，县市教育局的领导都要为此睡不着觉。你负责，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不知道动动脑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不掂量掂量，闯了大祸了，才知道说负责。我平日总是教育你们，言行要慎重，处事要机敏，总是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接下来的五分钟半时间里，我怀着无比敬仰且恐惧的心情聆听了邹校长的孜孜教诲，他近乎疯狂的吼叫配合着夸张的动作，句句震撼着我脆弱的内心。 对此，我感觉我是幸运的，我有生之年能被领导如此近距离的，不顾身份的，口沫横飞的狂批，内心竟然涌起了无比的骄傲，我在内心喊着：这是第一次，挺住，一定要挺住。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邹校长内心的怒火终于发泄完毕，他又躺坐到他那张椅子上，估计是太累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喝了口水，最后说：“你出去吧！对牛弹琴。”

等我回到办公室，大伙儿围观的热情超过了对一个梦寐以求的而又突然到来的梦中情人，我们小学部数学组狭小的办公室挤满了几十张幸灾乐祸的脸，他们比关系自己的父母还要关切的询问我在校长办公室发生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想象这些急切的眼神背后充满的*裸的意淫。

我没有满足他们的好奇，我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为了不让他们产生更多的意淫，我索性俯下了脸，只听着他们自以为是的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的声音汇聚成强大的嗡嗡的声从四面八方灌入我的耳朵里，充斥着我本来就要涨裂的神经，我想，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