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活着（1 / 1）

又一个周末，赵思琴来电话说她要来看我。

好久没有联系了，虽说学校离政府的直线距离也不过1000米，然而自然赵思琴踏入萧家门宅，几乎就没在见到过，一来我心里有对立的矛盾情绪，二来萧家在内江置了房产，赵思琴虽说在政府上班，确实闲置，一周到田美来上班也就一两次，加上各自的生活圈子不同，生活就没有交集了。

不过知道她要来，心里还是有些激动，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

放学铃声刚过，赵思琴便踏入了校门，一个人提了大包东西，她着了便衣，肚子已经鼓了起来，整个人也圆润了许多，她有了。

我急忙赶过去，接了东西，办公室人多，谈话不方便，我们移步到宿舍。

“小风，最近怎么样啊？”她微笑着，尽管模样已经有些恍惚，好在“小风”二字确实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还那样啊，忆往昔，人面桃花随水去，看未来，前途茫茫两悠悠。”我调侃道。

“几日不见，嘴巴倒是伶俐了许多。我再加个横批吧：乐在眼前。”

我们抚掌而笑。

进屋她别扭的坐了，我泡了茶水，问她“一个人来的？老公没有前来护驾，现在你可以万金之躯啊。”

她瞪了我一眼，“难得你没有看到你小侄麽？”

我干笑了两声，道了“恭喜”。

虽然日久生疏，然而两人都不提之前的不愉快，只谈与宝宝有观的事。

她说，小宝宝国庆前后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她就要当妈妈了，她不知道当妈妈什么感觉，可是她很期待，好想这一天早点到来。

她说，她明天开始就不上班了，她要好好在家休息，在家等宝宝的出生，她把宝宝的衣服都做好了，却不知道是个男孩还说个女孩，所以两样都准备了。名字都取好了，也是两个。

她说，她早就想来看我了，但她还怕我生她的气，不会理睬她，她还怪我一直没有联系她，连个电话都没有给她，她怪我忘记她这个姐姐了。

她还说，她很放心不下我，她怕我还是以前田美二小不思进取的样子，她问我有女朋友没有，还是不是以前那个，那个叫崔幽兰的女孩子……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很多，当她清楚的说出崔幽兰名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忘记，而且记得比我都还清楚。而她已经腆着个肚子几个月了，我都还不知道，甚至几乎没有去想起过她。

我说，我现在很好，我过得很踏实，我确实很喜欢崔幽兰，但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还说，我不知道她有宝宝了，我真该死。

她说，没事，她不会责怪我，一直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弟弟，天底下没有姐姐会生弟弟的气，所以，她也不会，

她还说，追女孩子要有耐心，她侧面了解过崔幽兰，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至少比我好，所以，你要珍惜，不要辜负了别人。

末了，她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我摇头，确实不知道，一个普通的周末而已。

“你这个笨蛋。”她嗔笑着责备我，“连你姐姐的生日都忘记了。”

“哦。”我恍然大悟，确实忘记了，该死，我在心里暗骂自己。

“走吧，陪我过生日。”她起身，我急忙去扶她，

“你喜欢什么礼物，我买给你。”

“呵呵，”她笑了，“我要的东西可多了，就怕你舍不得买吧。”

兜里只有180元钱，还要熬一个星期才有工资发，所以说到买礼物，我心里确实没有底。

“O啦，看你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你能陪我过个生日就心满意足了。走吧。”

我松了口气，她话虽如此，也知道我的境地，没有礼物也不会怪罪于我，可我心里却说不出的酸楚，恨不得撞死算了。

出了校门，门口停了辆奥迪，却不见萧然。我终于知道，确实是她一个人来的了。

赵思琴是个新手，驾车还是很生涩，我怕分她心，不敢同她说话，她也专心致志开车，好在路况不赖，路上车较少，在担心中到了内江。

已是华灯初上，夜幕下的内江城就像一个多情的少妇，尽情舒展着她的妩媚，没次到来总有不同的新鲜感，两河两岸不知几时已经装上了绚丽的路灯，透过密密层层的行道树，斑斑点点洒落在行过的人儿，撩动着人们的情思，西林寺的景观灯已经亮了多时，三两束激光灯划破夜的寂静，时而照射到天空似远似近的风筝。

我和赵思琴捡了堤边一西式餐馆，这里环境舒适，窗外即是静静流淌的沱江河，河中几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游艇随波驶过水面，河对面大洲坝涌动着一拨又一拨的人群，因为偶尔来城里，眼前的风光美景颇为兴致，便只顾欣赏起来。

赵思琴也不在意，点了菜，便同我聊起来。

“还是城里好啊！”我忍不住赞叹起来。

“都差不多，我倒是觉得过于喧闹，一旦开始的新鲜感过去，就没有什么感觉了，那车流，那灯光，那游艇，一切就像挂在眼前的画面。”

“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都市生活在你眼里就是一副画？”我有些诧异。

“是啊，我反而喜欢乡下，喜欢乡下夜晚的静谧，没有嘈杂的喇叭声，没有汽车尾气，只有天空的湛蓝，明月，星星。这些，才不会让人浮躁，才会让人心如止水。我想我更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你注定是城里的人了。”我半开玩笑。

她严肃起来：“怎么会没有，我迟早要回乡下的，我不喜欢城市，它给人太多的诱惑，没有安全感。”

我不再和她争执。

我们举杯，我说，“生日快乐！”。她说谢谢，然后一口干了，当然，她不是喝酒，她说为了宝宝的健康，她绝对不能喝酒。

“生日怎么不和家人一起过？”问完这句话，我立刻后悔了。

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她在等待某个人的电话，然而从下午到现在，她的电话就没有响过，甚至连信息也没有一条。在她的生日这天，她的家人没有和她一起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打给她，我很难想象赵思琴此刻的心情。

本以为她会因此尴尬，她却没事似地笑笑，“他出差去了。”很淡淡的一句话，再没有下文，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幸福还是悲伤，我想我一定是弄错了，萧然或许在之前已经给她买了礼物，准备了蛋糕，或者中午就给她打过电话。

然而她的沉默让我难受，她的情绪明细低落了许多。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低头吃菜，好在餐厅里人来人往，我们的对坐而食也不显得过于冷清。

良久，她终于到，“小风，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们都是外地人，从大老远跑来田美镇，没有家人在身边，是容易感到无助，可是，我好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人生一辈子也算过了二分之一，这些年来，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在别人眼里，我还是很幸运的一个人，对于是否幸运，我是没有什么感触，繁花似锦也罢，穷困潦倒也罢，我个人并不是很在意这些，我只觉得需要幸福的活着就行，这样的幸福不是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谎言，而是自我感觉的满足。”

她摸摸肚子，接着道：

“我想我现在应该满足了，只要我的宝宝平安，健康，将来有个相对好一些的成长环境，我此生足矣。其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没想到赵思琴的想法如此平淡，我以前对她的隔阂在突然之间消失。我一直以为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再有交集。于是心里边哽咽了不少。

然而她的话却有些模糊，也不知道她是在勉励自己还是自言自语，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小风，你相信人会改变麽？”她突然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我说，不知道。

她酸酸的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你觉得会吗？”我反问她。

“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吧，也许不会吧。”然后她仰起头，认真的说：“在你眼里，我变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袋有些厚，眼神还是当初的明亮，只是少了些清澈，多了些迷蒙，是什么遮住了她的眼睛。

是泪水。悄无声息间，她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起身拿了纸巾给她，然后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内心所想的和表现出来的往往相差很远，正如你所说，在别人眼里，你已然富贵，而你自己却觉得和原来一样，没有什么改变，甚至还不如在乡下。说白了，还是心理作用，一个人会不会改变，不是说说就能觉得的，世间纷繁太多，诱惑太大，个人微薄之力可忽略不计，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世界，于是，绝大部分人改变了自己，然而，有些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强大的内心，从根本上讲，人是恋旧的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经历会给身心造成很大的影响，或许是十年，二十年，或许是一生。所以，你不必过分去计较这个问题，如果要问别人是否改变，日久必然可见，如果想知道自己是否改变，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不是？”

她点点头，“小风，你进步了，可是你心里思绪太过纷杂，这样会影响你的判断。”

“也许是吧。”我突然觉得有一大堆话要说，而且要说一个所以然来，而赵思琴恰好就是个最好的听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劣性，这种所谓的劣性就是人致命的短处，有的人鲁莽，有的人优柔，有的人狂妄，有的人低调，有的人笑里藏刀，有的人心如明镜。这些劣性都不是绝对的好与坏，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只要在合适的环境下，都会发挥极大的作用，反之，会败得一塌糊涂。”

“所以，我们不要去问人是否会改变，是否已经改变，世界上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人也是。 ”她接过话道。

“你明白就好了。变与不变还是在于你的内心，即便世界变得面目全非，只要心中坚定如此，在你眼里，依旧是完好如初，那个人，那片山水，那些往事。”

“所以上帝赋予了我们记忆，就是让我们面对改变的，沉淀不变的。”

赵思琴笑了，情绪好了大半。

“一起随它去吧，为没有改变的，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