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章贰 庭院深几许(1 / 1)
正是春和景明,因其主人礼部尚书本是江南人氏而仿江南景色建造的李府庭院内一片春意融融,池边杨柳被和煦的春风吹得嫩绿,蒙络摇坠,参差披拂,在水面点染出一圈圈涟漪。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交相掩映,间夹着正繁盛的桃花。各个庭院间曲径通幽,花繁叶茂。
春日阳光温柔地披撒到屋内小女孩的身上,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五官粉雕玉琢一般的精致,面容却苍白消瘦,神情呆滞,那略大的眼睛黑幽幽的仿佛连温柔的春光也无法融入其中,更显渗人。
她呆呆地坐在房中软塌上,手中正扯着一个九连环胡乱地玩着。
女孩身旁是一个贵妇人,漆黑的长发高高地挽成结鬟式,其间饰着两支华贵的金步摇及各种玲珑朱花,容貌端庄雅致,眉目顾盼间又流露出几分妩媚与犀利,身着大红描花对襟窄袖长裙,端严中不失优雅。
她正仔细地翻看着一叠账本,偶尔向恭候在桌前的管事与账房先生询问几句。
“三姨娘这个月多支出的银两,未标明缘由,怎么回事?”
账房先生低眉垂首,道:“三姨娘正于孕中,说是要买一些滋补之品。”
贵妇冷笑一声,对账房先生道:“难道府里亏待她,没给足?”
账房先生内心惶惶,不得不应付道:“三姨娘说府里的补品不合心意,她要自行采买一些……”
“不合心意?”贵妇笑意更冷,“都是按大夫的吩咐采买的,要如何合心意?”又对管事道:“你去让她把钱给补上,若是她拿不出钱就从她的月例中扣。”
管事素知这位尚书夫人的厉害,唯唯诺诺地出去了。最近三姨娘因为有了身孕,行事张扬了些,但只要不闹出大动乱,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次居然把脑筋动到府里钱财上去,夫人也就容不得她闹了。
尚书夫人继续翻看着账本,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吴先生,那三姨娘的侍女桃红是你女儿吧?”
账房先生忙应道:“是。”
尚书夫人微微一笑,“如此,我看她甚是伶俐,不如到我身边伺候吧。”
“这是小女的荣幸。”账房先生谦卑地答道。
“明日便让她来吧。”尚书夫人把账册合上,递给账房先生,又道:“这月的账做得不错,三姨娘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你下去吧。”
“是,是……”账房先生应着,下去了。
待账房先生退出房外,尚书夫人柳氏微叹口气,拿起桌上茶杯,泯了几口,转身看着榻上女孩,眸中流露出几许怜惜。
她坐上软塌,伸手去抱那女孩,“涟儿乏了么,和娘去午睡如何?”
清涟却似未听闻,不言不语,径自把玩着手里的玩具。
柳氏司空见惯一般,抱起清涟,唤了伺候的侍女收拾书桌,再进了内房,把清涟放到床榻上,见她专心于手中玩具,便唤来侍女为自己解发宽衣,又吩咐在外间伺候的侍女一番,自己便上塌睡了。
谁都没有发现,清涟黑黝黝的呆滞的眼眸后掩藏着的无奈。她手中仍是看似认真地玩着复杂的九连环,思绪已经漫无边际地扩散了。
来到这里不久,她便发现自己原身是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子,她本打算寻个契机让自己恢复神智看起来顺理成章,但柳氏对她保护得太好,一直无法实现,只得继续装疯卖傻。
卧房外边忽地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几个丫鬟的交谈声,清涟正好奇,柳氏的随侍丫鬟绿意便进来了,急急唤道:“夫人,夫人……”
柳氏睁开眼,仍有些睡意朦胧,问道:“怎么了?”
“夫人,三姨娘小产了,那边乱作一团,正等您过去呢。”绿意道。
柳氏闻言霎时清醒了,利落地起身,绿意与蓝遥立刻上前为她梳头穿衣,整装完毕后,绿意抱起清涟,一行人便向三姨娘的沁芳院去了。
沁芳院内一片姹紫嫣红,品类各异的花朵尽态极妍,在春光下竞相开放,争奇斗艳,花木扶疏间光影斑驳,隐隐绰绰,却显得幽深诡秘,衬着一片繁花,妖娆得诡异。
满目繁花,却似满目疮痍。
清涟仿佛能透过姹紫嫣红看到花败的悲凄。忽有一阵女子的低吟声飘入耳中,声音柔媚而凄冷:“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清涟蓦地一激灵,看向花丛深处,只有一片影影绰绰,再看向身边四人,面色如常。心底惶然而惊惧,忍不住握紧了柳氏的手。
柳氏浑然不觉有异,直入三姨娘寝居。
未入寝居,便听闻房中传女人尖细嘶哑的哭嚎声,柳氏微微皱眉,踏入房内。二夫人与四姨娘皆已在房中,见柳氏到来,一一向她见礼,只有三姨娘赵氏卧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神情憔悴,见柳氏进入便停止哭喊。一只药碗粉碎在床下地板上,汤药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柳氏在椅子上坐下,淡然问道,目光扫过房内诸人,神情不怒自威,“冯嬷嬷,你来说。”
冯嬷嬷是赵氏的奶娘,赵氏嫁到府里的时候便做了赵氏的陪房嬷嬷。
冯嬷嬷站到柳氏面前,道,“姨娘本是在午睡,奴婢在身边候着,怎知姨娘突然睁眼,神色惊恐地尖叫,胡言乱语,奴婢和几个丫鬟一直喊姨娘也不醒,桃红去叫大夫和稳婆。姨娘一直痴痴呆呆地,大夫来的时候,姨娘已经……”冯嬷嬷声音哽咽,神情凄怆,“我可怜的姨娘呐,好不容易……没想到……”赵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柳氏没有理会两人,只道:“大夫还在么?”
有人应道:“在。”
那声音温和秀婉。清涟略感惊讶,看了那人一眼,原来是个女大夫。
“可诊出三姨娘缘何流产?”柳氏又问道。
那女大夫神色带着疑惑,道:“主因不明,大致应该是情绪过激。”
此言一出,房内众人面面相觑,柳氏细眉紧皱,又问冯嬷嬷道:“三姨娘最近有何不寻常?”
冯嬷嬷回忆道:“姨娘怀孕后胃口愈小,常常吃不进东西,今日只用了一点粥菜,糕点。”
“房里的熏香呢?”
“是夫人孕后一直用的安神香。”
女大夫走到香炉前,掀起香炉盖子,仔细检查了熏香,才回到柳氏面前,道:“熏香无害。”
柳氏眉头皱的更深,沉吟一阵,方道:“先到这里罢,等夫君回来再请他处置。”又对女大夫道:“还请孙大夫留下照顾三姨娘。”见女大夫应了,便带着清涟和丫鬟离开了,两位姨娘也各自散去。
再入沁芳园,姹紫嫣红绽放得越发妖娆而诡异,那阵柔媚入骨又凄哀入骨的低吟声又飘入清涟耳中:“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分明是春日,清涟却感觉似是身处三九寒冬。
“娘,”才回到暮春院内,清涟便拽住柳氏道,“娘,刚才有人念诗给涟儿听。”说罢,不等柳氏反应,又继续念道:“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稚嫩的童音念着悲愁的闺怨,突兀至极又诡异至极,柳氏听了只感一阵凉意由心底升起,忙抱着清涟问:“涟儿是从哪里听到的?”
可是清涟不理会她,只是反复念着:“庭院深深深几许……”
柳氏惶恐又无奈,只得叫了蓝遥道:“去大门那边守着,夫君回来让他立刻到我这来。”
蓝遥慌忙应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