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1)
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西红柿地里,数着枝头的红西红柿,一个,两个……
这幅画面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醒来后,每每回想起回乡的那段时光,我总觉得十分的温暖。读着白居易的名句:“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我便想起故乡,那个宁静安逸的小村。
我六岁那年,和父亲一起回到家乡。我是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娇气、任性、稚气而充满幻想的小女孩,在那里却受到了特别的宠爱,父老乡亲们亲切地叫我“城里的娃娃”。我还记得和父亲一起回祖屋的那天,乡亲们都来了,村长爷爷拉着父亲的手问寒问暖,叔叔伯伯们坐在父亲的身旁,聊着他们的故事。我被婆婆婶婶们“霸占”了去,她们都“啧啧”地赞扬我,说我“水灵灵”的。我看着一张张黝黑陌生的脸,有些害怕,忽然看见一个男孩倚着门歪着脑袋看着我,狡黠地对我眨眨眼,他就是顺子哥。在回乡的那段时间,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农村的生活是艰苦的,对于我这个被娇惯坏了的城里娃来说,有些事情是难以忍受的。那是夏天,我吵着要吃棒冰,然而小村里是没有的。我又使尽浑身解数,哭着,闹着。小顺哥在一旁看着我,不知怎么办才好,父亲急得要打我。小顺哥突然想出了主意,他弯下腰,对我眨了眨眼,说:“你想不想看‘红灯笼’?”我停住了哭闹,疑惑地看着他。小顺哥轻敲了下我的脑袋,说:“走,我背你去!”我们来到了西红柿地里,地里的西红柿长得真好!大大小小的果实结满了枝头,有的已经熟透了,像是快胀破了它的红衣裳,有的还只是青青黄黄的果子,随风轻摇着。“一个,两个,三个……”我趴在顺子哥的背上,数着“红灯笼”,脸上还挂着刚才淘气的泪。慢慢的,我在顺子哥的背上睡着了,只梦见一个个硕大的红西红柿装满了卡车……
顺子哥是那儿的孩子王,上树摸鸟蛋、下塘摸鱼虾,他都是能手。他和那帮哥哥姐姐们,天天想出好多主意,带着我这个城里娃娃东跑西跑。渐渐地,我觉得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也热爱那里的山山水水。由于整天在外面玩,我也晒黑了,顺子哥他们觉得可惜,可我却很高兴自己能和他们一样在林子里捉迷藏,和他们一样在池塘里捉泥鳅。我也学会了用石头磨出声响引螃蟹出来,用树叶子做成哨子吹出小调……那是一段多么令人难忘的时光啊!夏夜里,老爷爷的故事伴我入梦,我和伙伴们追逐嬉戏,萤火虫像满天的星星一样晶莹闪烁,阿婆阿嫂们抚摸我的那双双厚实的大手……这一切,是多么让人怀想啊!
然而,我终于要走了。父老乡亲们都来送别,我的伙伴们也来送我。他们不会说华美的语句,只是笑着敲着我的脑袋说:“记得回来!”
我常在梦中又见到了故乡的山水,见到了故乡的乡亲,见到了我依恋的伙伴……
第十二节 误会
清明节。
毛毛雨淅淅沥沥地落着,轻轻地落在那烈士陵园里扫墓的人们伞上、身上,也轻轻地落在那洁白的塑像上……
大理石的像座上,那战士紧握着冲锋枪,眉宇间透着凝重,目光深深地望着远方,像是在站岗。整个像身不过2米多高,却给人顶天立地的感觉。他的身上也沾湿了……
“你们快点呀,慢吞吞的,干嘛呢?”循着一声娇滴滴的呼唤,我望了过去。好大一群年轻人,正谈笑风生地走过来。活跃在那最前面的是一个摩登小姐,裙子长得拖地,头发却短得出奇,耳朵里塞着“Workman”,身子还不时地和着节奏摇晃着。他们打扰了这肃穆的宁静。她蹬着高跟鞋,“优雅”地走到塑像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竟“哇……”地大叫了一声。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她,自然她的同伴也跟了上来。一位男青年焦急地问:“怎么了?”那小姐笑着说:“这人长得好帅,可惜死了!”然后他们响亮地大笑了一阵。人们摇着头议论着什么,我瞪着这帮人,无话可说。她到这儿来是春游?野炊?或者是“选美”?我不知道。
正在这时,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那小女孩瘦小的身材,齐眉的刘海儿,圆圆的眸子里闪着纯真的光。她挣脱了爸爸的手,向塑像跑去。已经很愤怒的我更不高兴了,这小孩一定是把这当作公园和爸爸一块来玩,她跑过来是想把烈士的塑像当电动玩具骑嘛。也许是那“烽烟滚滚唱英雄”的年代确实过去了,他们就是那“祖国的希望”吗?我看着小女孩,她走到塑像前停住了,似乎没有向上爬的意思。圆圆的小手轻轻地摸着塑像。她转过身,把爸爸招呼过来。“爸爸,叔叔淋雨了,我给他打伞好吗?”中年人看着小女儿,摸着她的头说:“叔叔不怕淋,叔叔连打仗都不怕,怎么会怕淋雨呢?”“不对,妈妈说淋雨会感冒的,我要给叔叔打伞!”她噘着小嘴,认真地说,眼里充满了稚气。爸爸想了半天,牵着小女孩的手说:“这是雕塑的,不是真人,乖,爸爸带你到那边去看。”小女孩跺着脚,急得要哭了,硬是扯着爸爸的衣角,往塑像那边拉,嘴里还喊着:“我不嘛,叔叔怕淋,叔叔怕淋……”爸爸让步了。蹲下来,说:“好,好,叔叔怕淋。”小女孩凑到爸爸眼前说:“爸爸,你……你刚才……把伞让给老爷爷,我……我也要让给叔叔!”她专注地看着爸爸的眼睛,爸爸也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满意地笑了,很自豪。他把小女孩抱起来:“走,咱们给叔叔打伞去!”来到塑像跟前,小女孩被爸爸抱着,够着,够着,慢慢地,终于一个可爱的小红伞稳稳地遮住了烈士塑像。她笑了,快乐得像个小天使。还是那圆圆的小手,对着那没淋雨的塑像鼓掌。所有的人们都会心地笑了,雨轻轻地吻着那美丽的小红伞……
对不起,小妹妹,我误会了……
第十三节 难忘一九九九
是她?
桌上赫然躺着一封信,署名为小美。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女孩的身影,有些模糊。心中,不由一紧。扭头看看同桌,信显然是他帮我带上来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也许是我看错了。我勉强笑笑,若无其事地把信扔进抽屉。紧接着,上课铃响了。
这是上晚自习,窗外正下着秋雨。1999年的秋天,我考上这所重点高中已经两个月了。我全然无心听讲,思绪飘向窗外:雨,很细,滑落到梧桐叶上,无声无息。有路灯的地方,雨织成了一张时隐时现的网……
我第一次接她上学的时候,也下着这样的雨。初中时,我们在一个班。我俩上学并不同路,但我执意要去接她,因为——她很美。那天,天色有些阴,我们就这么肩并肩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互相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其实,我很想打破这凝固的空气。但是,我脸很烫,喉头发干,嗯呀了几声,硬是张不了嘴。就在这尴尬的时候,下雨了。她没带伞,我有。不顾她的拒绝,我硬是用伞遮住了她头上的雨滴。那是1999年年初的一天,清晨的路上,没有什么人。幸好如此。否则,我俩决不会共享一把伞。距离拉近了,我们听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伞,很“公平”地完全偏向她一边。自然,我淋湿了,可我却很快乐,因为到校后她的一句:谢谢你。
这样,我们就熟悉起来。校园里时常可以看到我们的身影。我猜:这算不上“早恋”,因为1999年的学习是紧张的。我们不过是一同上学,一同放学。有时,两人聊聊天罢了。我的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她的成绩在班上也数一数二——不过,是倒着数。一次数学考试,一向头名交卷的我,为了帮她,居然最后才交卷。这样,同学们之中自然有议论。管他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上高中后,很多人给我来过信,惟独没有她。她到哪所学校去了?我也不知道。中考之后,我们没再联系,我很有些失望。
回家后,我打开信,上面回顾了一些往事,最后互勉学习进步。是她写的,不过味很淡,很干,没有回信地址,这显然是不愿让我回信。
我很难过。
窗外的雨下大了。刷刷的雨声,铿锵而深沉,包围着沮丧的我。很奇怪,原以为我会睡不着,偏偏我却睡得很好。梦中,也没有她。信,像一粒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湖中击起一串串涟漪。待涟漪悄悄散去,心湖又恢复了平静。
默诵着开学第一天,高中班主任送我们的八个字:平情处世,刻意为文。三天后的化学考试,我又得到了146分的高分,全班第三。
当天下午,在学校的花坛边,我的同桌兼死党告诉我:信不是她写的,是他串通一个初中和我同班的女生(现在又和我一所高中)写的。他说:“我怕老兄你影响成绩,出此下策。看你成绩还这么好,我放心了。”我心中暗骂一句,混蛋,把自己当救世主呢!——不过,我真的要感谢他。我舒出一口气,又不由望见了梧桐。
校园里的梧桐,经历了一个浮躁的春夏,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前天一阵斜风细雨,打落了许多叶子。落叶,就像落下的梦。
我拾起一片:橙黄色的,真美。上面记载了1999年的故事。落了,不必伤心。因为来年早春,树上就会挂满一串串梧桐树成熟的种子。